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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囚 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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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为了一个‘乌鸦’,值得搏上性命?”

“他帮过我。如今他要死了,我若见死不救,还算是个人么?”

“你果然一点都没变,”扈成苦笑着摇头,“对了,你是怎么追踪到这里的?”

原来少林大战之后,栾廷玉找不到徐燎的下落,问了好几个僧人,才知道徐燎被不明身份的人掳走了。栾廷玉当下就决定找回徐燎,但又暗暗觉得此番行动甚是凶险,不想再拖累其他人,便辞别扈三娘他们,偷偷赶回东京。

走了几日,来到沈老汉家附近,便想顺道去探望他们。谁知到了那边,栾廷玉竟发现房屋内外,一片狼藉,人也不知所踪。他在地上捡到半张撕毁的司理院批捕牒文,但牒文的印章十分古怪,与栾廷玉从前见过的略有不同。

如此看来,是有人冒充巡尉来此地拿人,抓走了沈老汉父女。

什么人胆敢伪造司理院的牒文呢?

需要伪造,说明这些人并没有逮捕沈老汉父女的正当理由,逮捕的行为,甚至不能让别人知道。但是这印章又与真印极为相似,没见过司理院印章的人,绝对无法复制。栾廷玉虽也认识,但要让他复制一枚,也是绝无可能的。

所以,应该是朝廷内部能够拿到原件的人。

念及此,栾廷玉登时双目圆睁,额头的汗水涔涔而下。他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皇城司的亲事官不仅查到了徐燎的踪迹,连救过他的沈老汉父女也追查到了。他一拳捶在地上,为自己晚来一步而懊悔不已。

他们带走沈老汉父女,定与徐燎有关。想到此处,栾廷玉立刻动身,快马加鞭赶到东京。可是来了几日,仍如无头苍蝇般,没有方向。他虽认识不少江湖人士,但一来自己已是通缉犯,这些人未必信得过,二来皇城司是什么地方,这些绿林好汉虽耳目众多,却也未必打听得到庙堂中的事。无奈之下,他只得日日流连茶坊,希望从街边巷闻中得到些消息。无巧不成书,竟然在茶坊附近遇上了扈成。

待栾廷玉敷陈完毕,扈成才开口道:“这么说来,沈氏父女二人,也被皇城司的乌鸦们带走了?”

“极有可能。”栾廷玉回答得很干脆。但他想不到,亲事官抓走沈老汉父女,有何用意。

扈成道:“据说抓走徐燎的,是探事司新任的指挥使苏轸,这人心狠手辣,人称豺狼,熟知酷刑,擅长各种折磨人的手段。徐燎这次落到他手里,凶多吉少。他曾经是徐燎的手下,对徐燎的位子一直虎视眈眈,可惜在能力、胆识、武艺上,都远不如当时的徐燎,加之人品低劣,柯引和沈俊也不太喜欢他。”

“那何以又让他坐上了指挥使的位子?”

“正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皇城司八虎之中,除去徐燎,已无人是苏轸的对手。更何况八虎之中另外两人——赤熛怒与仇琼英被苏轸收入麾下,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指挥使之位,必然非他莫属了。”

“看来眼下徐燎三人的境地十分危险!”

“是啊,若想救得他们的性命,非争分夺秒不可。我怕时间一久,再去救人,抢回来的也不过是三具尸首罢了。”

栾廷玉叹了口气,又道:“可皇城司的地牢固若金汤,想要救出他们三人,谈何容易啊!”

皇城司身为大宋朝廷最神秘的机构之一,由数百位武艺精湛的亲事官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其地牢更是密不透风,无故闯入者,皆杀无赦。要从牢中救出一个朝廷命犯,怕是比登天还难。

想到这里,栾廷玉顿感无力,若是拉去法场斩首,在街道上或许能趁乱劫狱,但倘若在大牢之中囚虐至死,又如何救得?

正当栾廷玉极为苦恼之时,扈成竟低低笑了一声。

栾廷玉好奇道:“你笑什么?”

扈成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要救他们三人,也并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栾廷玉直起了腰。

“与皇城司的人,里应外合。”

“扈成,这个时候,你还只顾说笑!”

栾廷玉言语中颇有些责备的意味。他本以为扈成会有什么妙计,谁知竟是无稽之谈。皇城司当差的人,怎么会帮助他这种江湖匪类?

“我可没有说笑,栾兄,你是否还记得刚进屋时你曾推断,这里并非我一人居住?其实那人并不住在这里,只是在你来之前,一起喝了几杯。现在,我就为你引荐一下。”扈成说着,便转过头,朝屋外喊了一声,“过来吧!”

右侧厢房的门被推开,果真走出一个身披飞鹰黑袍的皇城司亲事官来!这一突变令栾廷玉心头大震,忙抽出腰中两根短棍,紧紧握在手中。

扈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自己人。”

那亲事官走入厅堂,栾廷玉定眼一看,发现这亲事官年纪在二十岁上下,眉清目秀,只是右侧耳朵不知所踪,看伤口,像是被利刃切去一般。

他走近栾廷玉,躬身唱了个喏。栾廷玉尚未做出反应,那人便开口道:“晚辈见过栾廷玉栾大侠!”

栾廷玉也回了礼。

扈成指着那年轻亲事官道:“若问这世上有谁最恨苏轸,非他莫属!”

见栾廷玉表情中透出疑虑,亲事官伸出双手手掌,在面前撑开,但见右手缺了整根小指,左手缺了一截无名指。

“苏轸斩我手指,切我右耳。我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死后将他挫骨扬灰!”年轻亲事官说这些话时,愤慨不已,肩膀都在不住地颤动。

敌人的敌人,便是自己的盟友,这么浅显的道理,栾廷玉自然懂得。如果这人所言不假,那潜入皇城司大牢营救徐燎的计划,就有实现的可能。

栾廷玉听他语气不像在撒谎,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冯明义。”

沈老汉父女的口目皆被黑布条绑住,目不视物,也说不出话来。苏轸一把拖过沈老汉,将他推了个踉跄,不等他站直,手中长剑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沈小芸听见父亲被他们掳走,情急之下,扭动身子想挣脱身后的亲事官,却全然无济于事,只能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悲鸣。

“此事与他们无关,放了他们。”徐燎怒视苏轸,一字字道。

沈小芸听见徐燎说话的声音,身子一震,隔了半晌,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她未曾想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竟然近在咫尺。

苏轸冷笑道:“徐大人啊徐大人,我真是太高看你了。这两只蝼蚁,从前可入不了您的法眼啊。眼下竟为这种贱民求起情来?”

“我不是求情,我是命令你。”

“他妈的!”苏轸手上运劲,长剑的利刃在沈老汉的脖子上割开了一道小血口,“快快把澄心堂纸交出来,否则先拿这老东西开刀,祭一祭我这柄宝剑!”

苏轸话一出口,沈小芸低吼一声,便奋力挣脱亲事官,冲苏轸撞了过去!她蒙着眼鲁莽冲去,哪里是苏轸的对手。苏轸身子一侧,沈小芸便扑了个空,跌倒在地,并被苏轸一脚踩在背上,动弹不得。沈老汉听见女儿被欺负,也发出“呜呜”的声音抗议,却苦于被剑架住脖子,受制于人。

“再问你一遍,说是不说!”苏轸瞪圆了细长的眼睛,怒气冲冲道。

徐燎不语,双眼虎视苏轸,额头上已渗出一片黄豆大的汗水。

“贼杀才!”苏轸转动手腕,长剑唰地一下,将沈老汉的大腿划开,登时鲜血四溅。沈老汉右腿吃痛,膝盖一弯,重重跪倒,血淌了一地。由于大腿伤口极深,剑刃割断了大动脉,沈老汉的裤子不一会儿就让鲜血染红。

耳边传来沈老汉的惨呼声,沈小芸发狂似的扭动身体,想从苏轸脚下挣脱,可二人力量悬殊,根本没有胜算。

“住手!快来人,帮他止血!”

徐燎声嘶力竭地喊叫,可斗室内的亲事官无不置若罔闻。尽管余威尚存,但毕竟不是从前那个掌管半个皇城司的徐大人了。

随着体内血液的流失,沈老汉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脸色也开始变得苍白。徐燎知道,如果放任不管,用不了一盏茶的时间,沈老汉就会死去。沈老汉于他有救命之恩,但澄心堂纸是他保命的唯一筹码,如果交出去,不仅他性命难保,沈老汉父女也会被灭口。

他太了解皇城司的手段,他也太了解苏轸了。两难的选择放在徐燎面前,曾经冰冷如铁的他,此时亦纠结万分。

苏轸上前一步,扯去沈老汉口目上的黑布,令他露出脸来。也许是双眼在黑暗中太久,蓦地睁开后,视线无法聚焦,沈老汉举目四望许久,才认出徐燎。他呼吸急促,双目含泪,用极为微弱的声音说道:“阿正……是你……真的是你……”

“对……对不起……”徐燎双眼也充满着血丝与泪水,“是我连累了你们……”

苏轸一脚踹倒沈老汉,气急败坏地大叫道:“快点!我没空听你们叙旧,只要交出那卷澄心堂纸,我就放了你们三个!”

“阿正……他们这样逼你……一定是想用我们父女令你屈服……如……如果是这样……你千万不要将东西交出来……”

沈老汉语速虽慢,却吐字清晰,在场的人都听得真切。

这么一个普通的老农,死到临头,竟然毫不惧怕,这是苏轸没能想到的。原本徐燎就犹豫不决,他这话一说,澄心堂纸还哪里拿得到?苏轸心下愤恨至极,长剑一提一送,剑身从沈老汉背心贯入,透胸而出!

鲜血喷洒在徐燎的脸上。

“啊——”

见沈老汉被杀,徐燎惊怒交集,胸中积郁的情绪顿时迸发,仰天长啸起来。悲愤的啸声响彻整个房间,连屋顶的瓦片似乎都被震得颤动起来。

被苏轸踏在脚下的沈小芸虽目不能视物,却能听见父亲的惨叫声,知道父亲已然归西,悲从中来,顿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又拼命挣扎起来。长剑抽出,苏轸没有停下动作,而是用剑尖斜指沈小芸。

徐燎森然道:“你若是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时的他犹如一头露出獠牙的猛虎,杀气纵横。

苏轸多年以来在徐燎手下做事,从未见他如此激愤,握着剑柄的手指,竟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这当然是没办法的,皇城司里所有的亲事官,对“鬼刃”的恐惧,早已深深刻入骨髓。

“事到如今,还在嘴硬!”

苏轸强装冷静,挺起胸膛,手腕一抖,用剑尖挑开沈小芸脸上的黑布,同时松开了踩踏在她背上的脚。

沈小芸感到原来压在背上的千钧之力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刺眼的光亮。一阵恍惚后,她终于看清了这间潮冷斗室的模样。她的目光先接触到徐燎那张满是伤痕的脸庞,再把目光投向倒在血泊中的老父亲。

“爹爹!你不要死啊!”

乍见父亲的尸体,沈小芸完全失去了控制,爬到沈老汉的尸身旁。苏轸的剑尖抵住她的脖颈,沈小芸也毫不在意,只顾把脸伏在父亲的胸口,哭号之声震天。

苏轸高声道:“你是铁石心肠么?他们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都见死不救?徐燎,你果然比传说中更冷血呢!”

“你先放了她,我便把澄心堂纸交给你。”徐燎有气无力地说道。

沈小芸的哭声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不,刺痛的是与他们父女一同生活过许多时日,度过人生中最美好时光的阿正的心。那是徐燎作为一个任人摆布的皇城司间谍,唯一一段能真正按照自己所思所想而生活的时日。此刻,他已不想再挣扎了,只求沈小芸能带着沈老汉的尸首安全离开皇城司,即便苏轸要他的命,他也无所谓了。

他只想让她离开。

“我不走……阿正……我们一起走……你说过会回来找我的,可是你没来。你知道吗?我等了你好久,天天盼着你回来。现在终于见面了,我不想离开你,要走,我们一起走!”沈小芸抬起头,不停地抹着泪。可能是号哭的关系,她说话时的音色都变了。

徐燎苦劝道:“对不起。小芸,这次你要相信我,你先走,我一定会来找你的。”说完,又转头去对苏轸道:“让她安全离开,我就交出你要的东西。”

苏轸绷紧着脸道:“不要和我谈条件,我现在就要!”

剑刃搁在沈小芸白皙的脖颈上,微微颤动。只要再往前一寸,沈小芸的喉管就会被剑割开,到时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她。

“放她走,我一定会给你!只要她走远了,我就交出澄心堂纸,决不食言!”

苏轸顿了顿,随即爆出一阵狂笑,道:“你这个乌鸦头子,当年最擅长的便是食言!你让我怎么信你?快快交出纸来,我饶你们不死!”

沈小芸看了一眼自己死去的老父亲,把目光投向了徐燎,噙着眼泪,凄然一笑。

忽然间,徐燎像是能读懂她的心思般,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急忙颤声喊道:“小芸,不要啊……”

“再见了,阿正……”

沈小芸话音方落,整个人便向长剑迎去。她忽然发难,苏轸哪里想得到?他慢了半拍,收剑不及,长剑刃身将沈小芸的颈部划开一道极深的血口,瞬时之间,斗室内血花飞舞,宛若漫天蔷薇花瓣零落。沈小芸的身子在徐燎面前,轻轻旋了个圈,而后轻轻倒下。

徐燎勃然变色,他想怒吼,宣泄内心的懊悔之情,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有时候,人悲痛到了极点,反而没有任何反应。他想起那日随栾廷玉上京前,在屋内与沈小芸挥别的情景。残阳斜照下,天然俏丽的沈小芸,也许正期待着她与他的未来。

<!--PAGE10-->然而这一切的人和事,都已不复存在。

全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

徐燎一双眼睛怒得鲜红,直射苏轸。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苏轸。

被他这怒目盯得心里发瘆,苏轸倒转剑柄,将剑刃收在身后,尴尬道:“刚才若听了我的话,他们俩也不用死!记住,杀死他们的,不是我,而是你!”

死一般的沉寂,徐燎沉着脸,没有答话。

——不管了,今日若不杀了他,日后必有大难!

苏轸在心中暗暗思忖,他知道,此时若让徐燎重获自由,意味着什么。世界上恐怕没有一个人,能躲得过皇城司鬼刃的追杀!他可是朝廷不计重金训练出来的“怪物”!

杀心已起,苏轸踏上一步,手中长剑向徐燎的咽喉疾刺!

——先杀了他!若是柯大人真怪罪下来,便是打入大牢,总比来日落入这家伙手里要强!

便在此刻,斗室大门忽然被推开,苏轸怕被人从身后袭击,急忙收住剑势,转身同时挽出剑花护身。

出乎意料的,门口竟站着一位气喘吁吁的亲事官,见了苏轸,立刻禀道:“苏大人,冯……冯明义求见!”

苏轸先是一愣,隔了半晌,才道:“冯明义?他来做什么?”

“他说有要事求见!”

“不见!”苏轸蓦然喝道,“他能有什么要事!”

“可是……”亲事官露出犹豫不决的模样,像是有话想说。

“可是什么?”

“他说,是高太尉的意思。”

“高太尉……”

“正是。”

苏轸微微一怔,心想高俅怎么插手皇城司内部的事,就算有需求,何以让冯明义来说?这里面恐怕有诈。但转念一想,毕竟高太尉是官家面前的红人,万一官家真有什么吩咐,需要高太尉秘密行事,让他给怠慢了,这可是要掉脑袋的重罪。

“盯着他,我去去就来。”

苏轸将长剑递给身边的亲事官,大步流星地朝斗室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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