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 部(1/2)
皇城司的大厅高悬着一块巨型金漆牌匾,题着“纤芥无遗”四个大字,瘦金体的字是宋徽宗御笔亲题,隐隐散着一股威严之气。没见过世面的普通百姓来到此处,都会被这股气势慑住,内心一惶恐,知道什么就交代什么,再不敢半句隐瞒。
苏轸随着引路的随从来到了大殿,厅堂两边分别立着数十名亲事官,众人见了苏轸,齐声高呼:“参见指挥使大人。”
他微微点头,从数十名高矮不均的亲事官中间穿过,径直走向巨匾下的虎皮交椅前坐了下去。众人望着苏轸的身影,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他们心里明白,这个外号“豺狼”的新上司,行峻言厉比之徐燎,犹有过之。
“把冯明义给我叫上来。”刚坐稳位子,苏轸就跷起了二郎腿。
右侧的亲事官点了点头,小跑下去。过不多时,厅堂外响起脚步声,两名亲事官左右打开大门,冯明义引着一人走进厅来,身后跟着的男子神情冷漠,两手负在背后,一双眼睛不时地打量着苏轸。两人走到离苏轸丈许处,便停下了脚步。
“冯明义,你有什么事?”苏轸瞧了他身边的男子一眼,“这位又是谁?”
“回禀苏大人,这位是殿前司虞候扈成扈大人。属下求见大人,也和扈大人拜托的事情有关。”冯明义躬身答道。
苏轸扬起眉毛,咧嘴一笑:“原来是殿前司的扈大人啊!久仰,久仰!”说完,转过头对左右厉声道:“还不快搬一张椅子过来,难不成要让扈大人一直站着么?”他对殿前司诸多长官的变动了若指掌,自然也听闻江淮调来了一个武官,只是没想到做了殿前司统领官。
“苏大人不必客气,高太尉托的事,办完我就走。”扈成伸出手掌,止住了要去搬椅的亲事官。他说话时故意将“高太尉”三个字音量提高,以示威严。
苏轸调整了一下坐姿,故作惊讶道:“不知高太尉所托何事,竟要劳扈大人大驾?今后有吩咐,随便派个小厮通知一声便可,苏轸无有不从。”
“来见苏大人,自然是大事。”
“喔?”苏轸瞪大眼睛,“那在下倒是要好好听听了。咱们皇城司与殿前司一向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不知什么样的大事,要劳烦扈大人亲自登门。”
“关于苏大人从少林寺带回来的一个人。”
“我们从少林寺带回了许多人啊,扈大人您也知道,最近冒充僧侣的谍人极多,抓也抓不过来。不知您说的,是哪一位?”苏轸露出苦恼的神色。
扈成低头笑了一声,缓缓道:“苏大人,您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在下是真不知道。”苏轸一脸诚恳地道。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高太尉让我把徐燎给带回殿前司,有要事相询。”
听了扈成这话,苏轸眼角的肌肉**了一下,他没想到高俅消息如此灵通,这么快就来抢人,抢的还是他们皇城司的人。
“这可有点难办啊……”苏轸搓了搓双手,眉头紧锁道,“若是别的人,高太尉只要开口,我一定亲手押送到殿前司。可这徐燎不是普通人,毕竟曾在皇城司受训,普通的守卫都奈何不了他,非得押在皇城司的地牢不可!况且眼下柯大人不在京城,这天字号的重犯,不经他审批,我这私自放了,可是死罪。”
“这个容易,待柯大人回到京城,高太尉会亲自登门拜访,解释这件事。”
扈成语气很硬,让苏轸感觉没有回旋的余地。
“难啊……许多事务我们还未着手去办,实在不宜将徐燎转给你们。不如这样,扈大人您先回去,等我这里该审的审完了,我再将徐燎送去殿前司,您看如何?”
苏轸知道高太尉在官家面前的地位,不敢直接回绝,只得使个缓兵之计,再谋对策。
他本以为扈成会就此妥协,谁知扈成竟然道:“不行,今天我必须带走。”
“那这事可就难办了。”苏轸收起笑脸,闷哼了一声,斜睨扈成。
厅里的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厅堂两边,有不少亲事官的手掌已按在了刀柄上,只要苏轸一声令下,随时准备上前拿人。他们没想到有人胆敢用这种口气和苏轸说话。因为在他们的印象里,除了柯大人和官家,苏轸从未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难办也要办,不是么?不然,不仅高太尉不高兴,官家也会不高兴的。”扈成不慌不忙,从腰带中取出一块金字牌,高高举起。
这金字牌阔二寸半,长七寸,有隶字书,刻有“御前令牌,如闻敕旨”八个大字。
见到扈成手中金光炫目的金字牌,苏轸霎时收紧了瞳孔。他没想到,为了带走徐燎,高太尉竟然使出这样的手段,祭出了金字牌。
最初,这种金字牌用于战时的军情传递。宋时的驿传有三等:步递、马递、急脚递。急脚递最速,日行四百里。熙宁年间,又有金字牌急脚递,带着金牌,相当于羽檄,因为金字牌直通皇帝,见之如面圣,所以当时人形容金字牌急脚递,过如飞电,望之者无不避路。
苏轸额头渗出点点冷汗,如果他拒绝,就是抗旨。若押解徐燎是官家暗授予高俅,别说柯大人不会保他,若是反咬一口,撇清关系,那他苏轸将来的仕途,可就一片昏暗了。可若一切都是阴谋呢?不,金字牌何等重要,这扈成胆子再大,也不敢假传高太尉的命令。
好不容易到手的徐燎,难道就这么送出去?若是高太尉赦免了他,替殿前司办起事来,如何是好?他徐燎做了殿前司的官,倒也罢了,万一这扈成耍什么花样,没将徐燎送去高俅那儿,私自给放了,或是路上遇到栾廷玉一伙,麻烦就更大了!
苏轸越想越害怕,内心纠结万分,委实难以定夺。
扈成冷笑一声,朗声道:“苏大人信不过我,也就算了,难不成还信不过高太尉?”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轸赔笑道,“只是这去殿前司的路程也挺远的,我怕……”
“你怕我的人应付不来?”
“扈大人,这徐燎可不是普通囚犯,这厮不仅武艺高强,阴谋诡计也极多,所以……”
扈成点头应道:“好了,我理解你的担忧。毕竟是重犯,要是半路给强人劫走,我也没法向高太尉交代。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知您意下如何?”
“在下洗耳恭听。”
“既然苏大人不放心,那就烦请皇城司的亲事官将徐燎押送至殿前司,不知可否?”
苏轸睁大双眼,道:“此话当真?”
他没想到扈成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么一来,他的戒心消了大半,肩上的责任也轻了不少。若是徐燎在交接给殿前司后被人劫走,那就与他苏轸没有半点干系,到时候出了问题,皇城司还可借机在官家面前打压殿前司,帮助柯大人在官家面前争脸。
“当然,若是皇城司肯协助我们将徐燎押送回去,在下感激不尽!”
扈成说完,深深一拜,显得极为诚恳。
至此,苏轸再无怀疑,厉声道:“冯明义,你点十位亲事官,随同扈大人回去。记住,找的人手脚利索点,若是出了差池,我扒了你们的皮!”这趟差事若是办砸了,随同的亲事官必然会人头不保。这等烫手山芋,苏轸自是不会交由自己的亲信去做,冯明义也正是算中了这一点。
“是,属下明白!”冯明义低着头,视线朝下,拱手领命。
冯明义得令后,顺手点了十位亲事官,随他一同去地牢押人,扈成向苏轸深深一揖,道谢几句,也随着去了,独留苏轸坐在厅堂上,兀自闷闷不乐。
也许是因为惊怒过度,当冯明义来到斗室的时候,徐燎早已不省人事。
几个亲事官取下了刑具枷杻,手忙脚乱地将徐燎枷了,腿上绑了锁链,又拿一盆冷水泼在他脸上,把他激醒。徐燎睁开眼,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头疼欲裂。
出了地牢,东京城已然入夜。冯明义提着风灯走在最前头,身后紧跟着扈成,徐燎则被十个亲事官团团围在中心。寒夜阴森,街道上寂静得吓人,除了他们一行人的靴声,再没有其他声响。穿过几条街后,冯明义左右张望了一下,忽地吹灭了风灯里的蜡烛。
四下顿时一片漆黑,众人没有声张,而且加快脚步,跟着冯明义钻入一条小巷。
那小巷极深,左转右拐,终于来到了一处破败的宅子。临到门口,冯明义屈起右手中指,轻轻叩了三声,不过一会儿,大门开出一条缝隙,众人鱼贯而入。待人都进去之后,那大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徐燎头昏脑涨,只道自己被他们押去处死。沈氏父女的死令他大受打击,内心痛苦至极,也深知自己要逃出这铜墙铁壁的皇城司,几无可能,是以他也不做反抗,只求速死。但如今自己竟被他们押到了一间民宅,此事甚是诡异,徐燎不由得打起了几分精神。
他认出带头的人是冯明义,当年他的下属,因契丹间谍萧月奴一事背叛了他。不过那时自己已失势,树倒猢狲散,倒也不怪他。只是,冯明义带自己来这破旧的民宅究竟有何企图,一时之间,徐燎也想不明白。
进了屋,四下敞亮,徐燎还没等看清屋内众人的脸面,冯明义便取出钥匙,解开了他手脚上的刑具。徐燎手脚重获自由,心头疑云顿起。尽管他武艺高强,可被折磨了这些日子,体能极差,单打独斗,未必是这些受过特训的亲事官的对手。
冯明义将枷具丢到一边,又从腰间解下一柄带鞘的宝刀,然后跪倒在地,高举过顶。这柄宝刀,正是徐燎的虎翼刀。
冯明义大声泣道:“徐大人,我……我对不住你!你杀了我吧!”
徐燎大惊之下,往后退了一步,却见屋内除了扈成之外,其余亲事官纷纷拜倒,齐声道:“我们对不住徐大人,请徐大人降罪!”
原来,徐燎在皇城司当差时,冯明义也曾惧怕于他,觉得徐燎做事太过于决绝,死守教条,毫无回旋的余地。谁知苏轸上任后,不但严苛胜过徐燎十倍,在处理私人恩怨时,更是放肆妄为,将自己凌驾于大宋刑律之上。皇城司上下也畏惧他的权力,无人敢多说一句。
久而久之,从前的旧部们便纷纷怀念起徐燎来,不愿继续留在皇城司中。尤其是冯明义,对自己当初倒戈相向的行为懊恼不已,恨不能用自己的一条命去换回徐燎。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徐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手足无措,只得呆立在原地,怔怔看着他们。众人抬起头来,一双双热忱的眼睛望向徐燎,与他对视。徐燎扫视一圈,当即认出了他们。冯明义、赵坦夫、钱务观、吴希文、李景庄……这一个个,都是曾经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下属,其中不少人,都替他挡过刀子。
“他们都是你的旧部,是来救你的。”
有人从屋子的暗处缓缓步入油灯照亮的区域。忽明忽暗的光线映射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疤痕交错的脸上,徐燎立刻认出了他,心中又惊又喜,脱口喊道:“栾大哥,是你!”
栾廷玉见他浑身的伤痕,心中不忍,颤声道:“是我来晚了,徐燎兄弟你受苦了。”
“没事,就是身体有点虚。”徐燎转身去看跪拜在地上的众位亲事官。
冯明义高声道:“徐大人被奸人陷害,我等无用,不能来救大人,实在失职。尤其是我,贪生怕死,被奸人利诱背弃了大人,简直猪狗不如,请大人重重责罚!”
徐燎叹道:“我作孽太多,罪有应得,又与你们何干?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后,徐燎这才顺手接过冯明义递来的虎翼刀。
栾廷玉将扈成引到徐燎面前,道:“这位是扈三娘的兄长,扈家庄少主扈成,江湖人称‘飞天虎’是也。目前在殿前司高俅手下任职。这次来救你,他赌上了身家性命,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介绍完身份,栾廷玉又将扈成如何利用自己在殿前司的身份,将金字牌从高俅处盗出,又如何联合冯明义和徐燎旧部,里应外合将徐燎赚了出来,统统说了一遍。
徐燎听后,纳头便拜,却被扈成双手托住,口中道:“徐燎兄弟,何必行此大礼。我欠栾兄一个人情,他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救你出来是应该的。”
扈家庄被屠,扈成不得已才入朝做了武官,效命朝廷。但他本性任侠,哪里受得了官场的束缚。扈三娘去寻栾廷玉时,他便有了弃官归隐的想法,只是梁山未灭,内心总有块疙瘩。尤其是宋江有意招安的传闻,更是令他彻夜难寐,想到仇敌有一天将与自己同朝为官,他就愤恨不已。
是以当他来到东京,听闻二龙山群雄脱离梁山后,就下定决心要辞了官去二龙山落草,这样他就有机会剿灭梁山,为扈家庄上下复仇。
“身为朝廷命官,私盗金字牌是重罪。扈兄为了我,仕途毁于一旦不说,余生都将被朝廷追杀,这让我怎么过意得去?”
徐燎本性不愿亏欠别人,现在却变相毁了扈成一生,内心不由得深深自责。
扈成摆了摆手,道:“唉,现在说这些作甚?眼下最要紧的,是趁着夜色赶快离开京城。苏轸这狐狸心眼多,若是派人去高俅处询问,我们就露馅了。到时全城搜捕我们,再想离开东京,可就难上加难了!”
栾廷玉点头道:“扈兄所言极是。”
宋时夜间无事,百姓和官员均不许出城,负责东京城门禁的正是皇城司的监门官。如果苏轸发现殿前司带走徐燎这件事有异,那么他就会立刻传下命令,抓捕徐燎和扈成,并搜寻冯明义、赵坦夫等十一位亲事官,那时他们的皇城司飞鹰令,可就不管用了。
徐燎愁道:“皇城司眼线遍布大宋各州,天下虽大,哪里是我们的容身之所?”
栾廷玉拍了拍徐燎的肩膀,道:“离开少林那日,鲁智深曾邀我一同上二龙山,共举大义,被我婉拒。并非我不愿上山,鲁智深也好,武二郎也好,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只是我为了寻你,又不愿意牵连他们。眼下我们走投无路,何不去二龙山投靠他们?”
徐燎听完,长叹一声,缓缓点了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扈成点头道:“后院备了几匹马,事不宜迟,先出城!”说罢,他便带着众人去到后院,牵出七八匹马来。徐燎受了伤,不能单独骑马,栾廷玉和他同乘一骑。二人都披上了绣有飞鹰图的斗篷,压低竹笠,不露出脸来。扈成推开大门,飞身上马,冯明义等亲事官紧随其后。随着一连串急密的马蹄声,骑队飞驰而出,奔向城门。
夜里街上无人,骑队畅通无阻,偶尔会遇到一两个打更的更夫。那更夫见是皇城司的人,也躲得远远的,不敢多看一眼。
来到城门口,监门官一见他们身上的黑斗篷,便知是自己人,态度先软了三分。又见冯明义取出飞鹰令,更是二话不说,立刻打开城门放行。虽说皇城司联合殿前司出城办事,这种情况极为少见,但小小监门官哪有资格质问亲事官?他们可是直属皇帝的差役,若是延误了公事,就算不掉脑袋,刺配个沧州道,这辈子可就别想回京城了。
骑队出了城,刚行了三四里路,徐燎便揽住辔头,对众人道:“多谢各位相救。我还有一件要事去办,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先去,我随后再来。”
扈成急道:“苏轸恐怕已经知道我反水,再不赶路就来不及了!”
徐燎摇头道:“我一定要去取那件东西。你们先走,不必管我。”
栾廷玉见他态度十分坚决,知道拗他不过,便道:“我陪徐燎去,你们按原计划赶路,不必等我们。”众亲事官哪肯答应,纷纷表示愿意同往。栾廷玉心想,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速战速决,于是点头答应。众人回辔而行,驰赴西南方。
行了一顿饭工夫,骑队来到一片密林之中。栾廷玉先纵下马鞍,再到徐燎脚边,扶着他下马。徐燎在栾廷玉的扶持下,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在一棵白果树下止住了脚步。他伸手去抚摸树干,果然有一道利器留下的印记。
“如果没有记错,东西就在这沙沙的声响。
身边的亲事官心领神会,抽出腰间的宽刀,开始掘土。大约挖了两尺深,忽见一个长方形的黑盒。冯明义跪在地上,双手取出黑盒,捧到徐燎面前,却被栾廷玉接过。他扳开盖子,发现盒子里有一卷澄心堂纸文书,徐燎伸手去拿,将文书缓缓展开在大家面前。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可这些歪歪扭扭的字体,谁都不认识。
“这是什么?”栾廷玉忙问道。
“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隐藏着极大的机密,否则朝廷不会想将我灭口。他们在找的,就是这卷我誊抄的文书。”
徐燎重新将文书藏入盒中,用绳子扎紧,背负在身后。
取完东西后,众人上马,准备往青州赶去。可刚准备启程,忽地耳边呼哨声连作,马蹄声四起。徐燎心头一震,游目往四周瞧去,只见数十支火把在树林间摇晃,瞬时将他们所在之地照得如白昼一般。徐燎一行人的坐骑被火把团团围住,马匹骇然惊呼,一片马鸣声中顿然响起一阵狂笑,自远而近。
“你们以为没我的吩咐,当真出得了城门?”只见苏轸一身黑服,骑在马背上,缓缓从林中踱出,“多谢你带我来这里,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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