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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旧 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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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燎放眼望去,见苏轸身后还有两个女子,其中之一便是他的左右手,仇琼英;另外一个女子头顶纱笠,朱色轻纱垂将下来,完全遮住了她的面容。再细看一眼,徐燎便认出了此女的身份,心中一凛。

苏轸见他面色忽青忽白,便哈哈大笑,说道:“怎么,害怕了?这可不像你啊,徐大人!”

徐燎阴沉着脸,看着苏轸。他没有忘记苏轸杀死沈氏父女时的情境。若非他身受重伤,行动不便,不然管他千军万马,早已上前用刀刃割断苏轸的咽喉。

“你就是苏轸?”栾廷玉并不惊慌,慢条斯理地问道。

苏轸瞧了他一眼,笑道:“这不是祝家庄的栾教头么?嘿!今日我可有大收获呀!一天之内抓住两个朝廷重犯,还有一群叛徒。”说完,他目光在众亲事官身上转了一圈,停留在冯明义身上,怒目而视。

冯明义案剑瞋目,回瞪苏轸。

苏轸敛起怒容,微微一笑,对徐燎说道:“徐大人,你我都是朝廷的狗,护的都是大宋的江山,何必要为难下官呢?交出澄心堂纸,我留你一条全尸。”

扈成牵过辔头,靠近栾廷玉耳边,低声道:“敌人将我们包围,意图在歼灭我们。实力相差太大,如果硬拼,必然全军覆没,唯有找准一个方位进行突击。到时候我先发动,其他亲事官紧随,撕开口子后,你带着徐燎往南北方向奔驰,切莫回头。”栾廷玉点头应允。说完,扈成又来到冯明义身边,吩咐了几句。

“怎么样?还没有考虑好吗?”苏轸抽出长剑,不耐烦道。

扈成抽出腰刀,往前一指,吼道:“冲!”他话音甫落,十名亲事官在冯明义的带领下,开始了冲击。苏轸像是早有预料,手中长剑一挥,大声道:“射!”顿时箭镞从四面射来,十名亲事官中有两名被飞射而来的长箭嗖嗖两声,贯穿脑门,当场毙命。没有被射中要害的,手臂和腿脚上,也都中了数箭,一瞬间落了下风。

情急之下,徐燎对栾廷玉道:“栾大哥,你看见那边的朱纱女子没有?你去把她抓来,这群家伙便不敢再对我们射箭。”栾廷玉瞧了他一眼,不问一句,便抽出腰间风雷双棒,向头顶纱笠的女子驱驰而去!

仇琼英见栾廷玉向自己而来,从腰间取出两块石子,激射而去!栾廷玉用风字棒砸开一颗,另一颗则微微侧头避过。他经过之处,两个亲事官被他一棒一肘打下马去,不消一会儿,便来到了纱笠女子跟前丈许之处。

众亲事官见栾廷玉已近在咫尺,纷纷举刀劈砍,却被他两三棒打得东倒西歪,仇琼英此时离纱笠女子尚有些距离,飞石又恐伤了自己人,只能干着急。栾廷玉欺近纱笠女子身边,右手手掌探出,抓住了她的左腕。纱笠女子惊叫声起,整个人被栾廷玉挟住,置于身前。

那些人见纱笠女子被擒,纷纷放下手中弓箭,生怕误伤。

“这里有我们,你快带着徐燎走!”扈成身上已中三箭,其中一箭贯胸而出,口中鲜血狂喷,“再不走!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冯明义朝着徐燎喊道:“徐大人,我们对不住你!今日为你战死在这里,算是赎罪!你千万要活下去,替我们报仇,杀了苏轸!”他说话间,背后被人劈了一刀,翻身落马,几个亲事官围聚上前,将其乱刀砍死。

“一起走!听到没有?我命令你们!”

徐燎看着从前的下属惨遭屠戮,心情极为复杂。他们虽然背弃过他,但毕竟都曾追随于他,不少人的刀法都是徐燎亲自传授。他嘶吼了几声,身上却全无力道,根本帮不上忙。栾廷玉也再不忍去看,咬紧牙齿,双腿猛夹马肚,疾速朝前冲去。那匹马上驮着三个人,微感吃力,但栾廷玉不停地催鞭,它也只能不停狂奔。

见栾廷玉和徐燎逃窜,苏轸本想追击,却被徐燎的几个旧部死命缠住。

“给我放箭!”苏轸举起手中长剑,剑尖指天。

众亲事官听罢,纷纷张弓搭箭,手指勒紧弓弦,只待苏轸长剑一挥,便万箭齐发,将栾廷玉等人射成刺猬。

“不可以!帝姬在他们手上!”仇琼英挥动长戟,架住了苏轸剑锋。

她口中的帝姬,便是延庆公主赵福金。

政和三年,因蔡京提议,宋徽宗稽考周代的“王姬”称号,改公主为帝姬。虽然赵福金后又被改封茂德帝姬,但大家私下还是习惯称其为延庆公主。

“你说什么?”苏轸一听之下,魂飞魄散,“她又跟来了?”苏轸适才一直盯着徐燎,生怕漏掉他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竟然偷偷跟了个公主。

这位公主深受官家宠溺,无法无天,私自出宫也是常有的事。被官家发现了,责骂两句也就算了,从不重罚,以至于三番四次捣乱。她与仇琼英私交不错,一直缠着仇琼英带她出宫见见世面,没想到今日围捕徐燎时,竟也混迹在亲事官中。

面对苏轸的责问,仇琼英满脸愧色,不知如何回答。

她本以为己方人多势众,延庆公主在大家的保护下十分安全,谁知竟被对方擒去。若是知道如此,她说什么也不会带公主来此。现在事情既已发生,再后悔也无济于事。待他们两人回过神来,想去追时,这一骑三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妈的!坏老子好事!”

苏轸吃了个败仗,怒气没地方发泄,见到地上扈成的尸首,上去便猛刺了几剑。延庆公主被栾廷玉他们抓走,可比逃了徐燎更令他头疼。

那匹白马载着栾廷玉、徐燎和延庆公主狂奔了十几里路,终是体力不支,忽地马失前蹄,摔断了自己的脖子,也将三人从马上翻跌下来。栾廷玉一个侧滚,避开摔在地上的马匹,立定后去看另外两人,见他们也无大碍,心下稍定。他又回望一眼,幸好身后并无追兵,可以暂时休息一下。

徐燎摔得不重,可那延庆公主跌下来时头部冲撞了一下,昏了过去。徐燎忍着身上的剧痛,去检查她的伤势,发现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栾廷玉坐在徐燎身边,两人想起扈成等人落在苏轸手中,绝无生机,不禁喟然长叹,许久不曾说话。

过了一会儿,栾廷玉先开口道:“这女子是谁?”

徐燎漫不经心道:“她是延庆公主,皇帝的宝贝女儿。”

“她是公主?”栾廷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苏轸为何不敢下令放箭。

大宋公主在敌人手中,谁敢轻举妄动?但是,这也是个烫手山芋,如今虽借她脱身,怎么摆脱她也是个问题。栾廷玉瞧了一眼昏迷中的延庆公主,问徐燎道:“现在怎么办?”

“只能暂时委屈公主和我们同行啦!到了青州地界,再寻个机会将她送去衙门。”徐燎自从恢复记忆之后,思维也比之前清晰不少。

他这番话,让栾廷玉明白了他的用意。要是在这荒郊野岭抛下公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就麻烦了。到底是金枝玉叶,又如此美貌,被歹人见了,难免有谋财图色的想法。若是送去衙门,核准之后,官府便会派人将公主护送回京城。

夜色渐渐退去,天空开始泛白,林中也开始传来长短不齐的鸟鸣声。

良久没有进食,眼看天都要亮了,栾廷玉和徐燎腹中也是饥饿难耐。栾廷玉指了指那匹摔断脖子的死马道:“四野没有什么可以吃的,打野味也太费时间,不如就吃了这位‘救命恩人’吧?”

徐燎苦笑道:“看来,这救命恩人又要救我们一次了!”

栾廷玉从腰袋中取出一块燧石,又抽出铁棒,擦出火星,在捡来的枯叶上开始生火。徐燎又用虎翼刀割下白马的四条腿,用溪水冲去血沫,刀锋刮去皮毛,再串上树枝,在火堆上烤了起来。火焰将马腿上的油脂烤得滋滋发响,过不多时,浓香便弥漫开来。

马腿烤得差不多了,栾廷玉伸手撕下一块马肉,放到嘴里大嚼起来。

正在此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两人目光投去,看见延庆公主悠悠醒转过来。她睁眼四望,见到两个陌生男人正坐在旁边吃烤马肉,不禁吓得大声尖叫起来。

“喊什么喊?这儿方圆十里都没有人烟,喊破喉咙也没有用!”栾廷玉一边说话,一边对着枝干上的马肉吹冷气。

延庆公主见两人暂时没有加害之意,心情稍微平复。她生性率直,看他们吃着马肉,并不理睬自己,心下有了几分恼怒,便大声道:“你……你们胆子这么大,竟然敢绑架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知道,你是公主嘛!”栾廷玉冷笑一声。

“知道我是公主,还不送我回去!要是让我父皇知道,一定处死你们!到时候就把你们架在火堆上烤,和这匹马一个下场!”

“既然如此,我们更不能把你送回去了,我们两个还想活命呢!不如把你卖给山贼,做个压寨夫人如何?山贼头子一定没见过公主,出手也阔绰,这样我们还能赚一大笔银子呢!”

栾廷玉一生之中,最见不惯飞扬跋扈之人,这延庆公主要是老老实实也就罢了,但她气焰如此嚣张,栾廷玉便故意装出一副匪气,用言语来捉弄她。

延庆公主哪里知道这是玩笑,她出生在深宫,又得宋徽宗百般怜爱,谁敢揶揄?是以听了栾廷玉这番话,当真以为要被卖去山头做压寨夫人,泪水便在眼眶中打转。但她性格倔强,硬是嘴上不肯求饶半句。

“殿下宽心,栾大哥和你说笑呢,到了青州我们就放了你。”

徐燎毕竟曾在朝中为官,对待皇室还是带着几分尊敬,不似栾廷玉草莽气这么重,即便是天子,他也敢拿来说笑。

延庆公主原本正自抽泣,听徐燎这么一说,不顾脸上还挂着泪珠,便笑道:“刀疤脸,原来你是在吓唬本宫!”说完,她用袖子擦干脸颊的泪水,道,“算啦,不和你计较!”

栾廷玉苦笑着摇头,心想这公主个性天真烂漫,倒不似传说中的那么刁蛮。

延庆公主“哼”了一声,扭过脸去,瞧见了烤架上的马肉。

“咦,这么香!我也要吃!”她站起身来,自顾自走到烤架边上,学着他们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

谁知才嚼了几下,便吐了出来,蹙眉道:“呸,怎么这样难吃!”

她自小吃着大内御厨精心调制的山珍海味,对食物的要求很高,味蕾也极为敏感,这种没加调味佐料的乡野粗肉,哪里入得了她的金口?

徐燎耐着性子,温言劝道:“等到了市集,我再买点好酒好菜给殿下。这里四下荒芜得很,只能请殿下将就着吃了。”

栾廷玉看不过眼,没好气道:“不吃就不吃,何必浪费?等你饿了,自然什么都要吃了。”

“凶什么凶!本宫爱吃什么,用不着你管!”延庆公主也不甘示弱,回敬了栾廷玉一句。

两个人互不买账,你来我往地斗起嘴来,徐燎也毫无办法。

吃完烤马肉,三人便动身前往青州。

青州位于东京东北方位,相距一千里路,步行最快也要十来天。原本栾廷玉以为这一路上公主会想尽办法逃走,谁知她不仅没有这个打算,与他们相处时,也像毫无芥蒂一般,还时常问东问西,对周边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其实延庆公主早就厌倦了皇宫内的一切,但毕竟尊为公主,怎么可以随意出宫?别说群臣不会答应,认为有失皇家颜面,就算宠其备至的宋徽宗,也断不会同意。所以,虽然是被绑架,但既然对方无意加害,自己不过是人质而已,那不如做个快快乐乐的人质。

<!--PAGE10-->延庆公主走不得路,每天步行几十里,也着实难为这位常年待在宫里的公主。栾廷玉本想买几匹马代步,却苦于身上盘缠不多,只好作罢。但延庆公主每天不是哭天喊地,就是赖着不走,搅得栾廷玉束手无策,只得沿途在泗水县买了一匹,专给延庆公主骑,他和徐燎牵着马步行。

就这样走了十数日,一日中午,到了青州城南的临朐县。

他们在市集上找了家饭馆,点了几样小菜,还要了临朐出名的煎饼和山楂。这些日子延庆公主跟着他们赶路,对饮食的要求也有所降低,毕竟民间的食物不如御厨那么考究,偶尔有几样小吃风味独特,延庆公主也会多吃几口。

菜上齐后,栾廷玉斟了杯酒,对延庆公主道:“到这里也就安全了,吃过这顿,你骑着马去青州城找衙门,我们就此别过。”

“别啊,你们不是要去什么二龙山吗?我和你们一块儿去!”

延庆公主一听他们要撇下自己,满是不开心。

栾廷玉把酒饮尽,奇道:“山上都是一些绿林中人,你去做什么?快回你的皇宫,不然你皇帝爹爹可要急疯了。”

延庆公主秀眉一轩,笑道:“去见见世面啊!总之现在我不要回宫,等我玩够了再回去。而且就算有绿林中人,我也不怕,你们会保护我的。”

“谁说我们会保护你?我和他都是被朝廷通缉的人,说不定哪天就把你杀了,到时候你可不要后悔。”栾廷玉吓唬道。

“不会的,你们都是好人,我瞧得出来!”延庆公主不客气地拿起山楂吃起来,脸上堆满笑容,“不用劝啦,我就是不想回去。”

听她这么说,可见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栾廷玉和徐燎都知道这公主的脾气秉性,你越是不让她做什么,她就偏要做什么,还不能打,不能骂。原以为到了青州,终于可以送走这位“小祖宗”,谁知竟是刺棵子粘到裤腿,想甩都甩不掉。

“要上山也行,但是你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二龙山上盘踞的虽是武松、鲁智深等好汉,却也可能有朝廷派来的内鬼,若是让官家知道你藏身二龙山,可要害死大家了。”

徐燎考虑得十分周全,栾廷玉也在一旁点头。

延庆公主见他们松了口,十分高兴,笑着说道:“没问题,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这样总行了吧?”

栾廷玉想了片刻,提议道:“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徐燎在皇城司的旧部。你对皇宫内院比较熟悉,别人也不会怀疑你。名字么,随便编一个就行。”

“行啊,这个简单,你们瞧着!”延庆公主说罢,将手中的竹箸搁在桌上,向徐燎拱手作揖,装模作样道,“下官仇琼英拜见徐大人!祝徐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PAGE11-->她学着仇琼英的语调说话,神态诙谐,栾廷玉和徐燎拿她没辙,只能相视苦笑。

三人用过午饭,便出了临朐县,往二龙山进发。

他们沿路问了几个樵夫,根据他们所指的方向大约又走了两个时辰,眼见冈峦连绵,高山环绕,山头悬崖峭壁,形似堡垒。栾廷玉瞧了一眼,道:“这里已是二龙山所在。这山头易守难攻,自古便是绿林好汉啸聚之处。”三人一路蹒跚上冈,山路起伏蜿蜒,极为难走,道路两边苦竹森森,苍莽葱茏,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山门。

这时,忽从竹林中闪出胖瘦两个喽啰,手里各端着一张神臂弓,箭头对准了他们三人。

“要命的,留下钱财,快下山去!”

栾廷玉知道他们是鲁智深的部下,便举起双手,高声道:“我要见你们山寨之主!”

胖喽啰道:“你道我们头领是谁,是你想见就能见?再废话,休怪爷爷箭镞不长眼,在你身上射几个透明窟窿!”

“喂!你们讲不讲道理?我们千里迢迢来投靠你们头领,至少要通报一声吧?哪有话都不让说,直接轰人下山的?”延庆公主看不过眼,指着胖喽啰就骂起来。延庆公主贵为帝姬,自小没人敢忤逆她的意思,被人拒之门外的情况更是从未有过,此刻当然咽不下这口气。

那瘦喽啰一双贼眼在延庆公主身上打了个圈儿,见她美貌,色心顿起,于是奸笑道:“你们两个留下钱财和这个小妞,快快下山去吧!”

延庆公主一听这喽啰要留住自己,惊怒交集,口中语无伦次道:“你……你胡说什么……臭奴才竟敢打本宫的主意……我让父……我砍了你的狗头!”

胖喽啰用手扳起神臂弓的望山,只需他手指轻轻一拨悬刀,箭镞便会直接射向他们!

“留下女子和钱财,滚下山去!”

接着,他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栾廷玉与徐燎对视一眼,均明白对方心里所想。留下延庆公主,当然不可能,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硬闯二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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