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龙山(2/2)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唐霄聪明一世,此时却被怒气冲昏了头脑,杨采苓说的气话,他都当了真,“她与你无冤无仇,你就要她的命?你……你好狠毒,杨采苓,我看错了你!”
眼见唐霄问起罪来,杨采苓竟抹去泪水,冷笑道:“怎么?天下闻名的兵诛城少主,现在想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动手?来!有本事你在天下英雄的面前,杀了我!”
唐霄双眸闪闪,怒视杨采苓。
众人知道他不会对杨采苓动手,也就没上前劝阻,只有玄武走到他们中间,好言劝道:“唐居士,小僧有些话想说,请您见谅。这件事,也不能都怪在杨姑娘身上,是阴错阳差发生的意外。那意外既已发生,我们应当全力救治晏姑娘,而不是在这里互相埋怨。”
“意外?她刚才可说是有意的。”唐霄道。
“没错,我要这女人死。”杨采苓也不退让,反而更大声。
若是平时,唐霄定会让步于她,但眼下师妹命悬一线,所有的理智都已离唐霄而去,只剩下责怪和暴怒。人一旦遇到问题,都会习惯性地去寻找一个怪罪的对象,就算机智无双的兵诛城少主,也未能幸免。
唐霄上前一步,想去抓杨采苓的手,却被玄武用身子挡在前面。唐霄正自恼怒,见这懦弱的和尚也来与自己作对,喝道:“让开!”同时伸手去推他。谁知力气用多了几分,这玄武是不会武艺的玄武,哪经得起他这一推,整个人飞身摔出,倒在地上,头在石板上磕了一下,当即流出血来。
“你怎么这样粗鲁!别人好心劝你,你却动手打人!”
人堆里走出一个女子,正是延庆公主。她见玄武和尚受到欺负,指着唐霄便骂。
唐霄误伤了玄武,也觉得理亏,刚想开口道歉,却听见地上的玄武口中发出一阵怪声。怪声过后,玄武身形平地拔起一丈多高,向唐霄急冲而去!唐霄反应也快,身形一晃,躲过玄武双拳一阵猛攻,身形起处,疾如闪电!
玄武见唐霄躲过自己的进攻,身子一晃,又欺将过去,唐霄见识过他的拳法,情知不妙,于是双足点地,堪堪从玄武顶上掠过,身形急转之间,一道银光射向玄武脚踝处。玄武忙后退几步,唐霄射出的那枚无影飞刀便钉在了地上,与此同时,玄武向后一记侧踢,唐霄来不及拆招,双臂交叉,硬吃下这记猛踹,身子连退了五六步才定住。
玄武不等他站稳,人影一晃,又向唐霄追击而去,瞬息之间,进了三招!唐霄与他近距离交手,以硬碰硬,拆了几招,兀是觉得吃力,落了下风。
众人见他们这么打下去,必有一伤,急急出手。武松、杨志一左一右,止住玄武攻势,栾廷玉、徐燎一前一后,抵住唐霄将要射出的暗器,鲁智深挡在中间,将两人生生扯开,喝道:“都住手!谁若在宝珠寺放肆,便是与洒家过不去!”
延庆公主见了他俩闪电般的过招,目瞪口呆,双手举在半空,竟是要鼓起掌来。
玄武推开武松与杨志,冷笑道:“佛爷和他闹着玩呢,你们紧张什么?”表情傲慢至极,显然刚才磕到了头,离魂症发作,已不是之前那个懦弱的小和尚了。
唐霄喘着粗气,手指还拈着一枚铁镖,提防玄武再次向他发难。
此时屋内已被打得桌翻椅倒,一片狼藉。
在一片寂静之中,杨采苓缓步走到唐霄跟前,猝然扬手打了他一个耳刮子,含泪怒道:“唐霄,记得你今日说过的话!从今天起,我便是嫁猪嫁狗,也不会嫁给你!”这一记耳光直打得唐霄发蒙,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杨采苓大步走出房间。
鲁智深急忙问道:“杨姑娘,你去哪里?”
杨采苓头也不回,冷冷道:“下山,回四川。”栾廷玉本要遣扈三娘去追她,却被唐霄拦住。这不是赌气,而是他对杨采苓太过了解。
玄武理了理衣襟,扫视一圈后,也随着杨采苓跨出房间。
延庆公主在他身后追问道:“小师父,你去哪儿啊?”
“我也下山啦,护送杨姑娘回四川。”玄武留下这么一句话,人早走得远了。众人见识过他的功夫,也没人敢去拦他。
唐霄望着远去的杨采苓,又转过头去瞧已然昏迷的晏贞姑,内心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何重要的人都离他而去。先是父亲,再是师妹,最后连一直追随他的杨采苓,都弃他于不顾。想到此处,他心中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众人见他们二人闹得不欢而散,俱唏嘘不已。
回到自己房间,杨采苓收拾了行李,从枕下取出那本《毒经》,本打算撕个粉碎来泄愤,却又想起了临死前的余五娘。她双手捧着这一册秘籍,踌躇半日,最后还是卷起来塞进腰间。她将包袱背负在身后,准备推门而去,突然止住了脚步。她犹豫片刻,转身回到桌前,展开笔墨纸砚,匆匆写下几行字,再将纸张撕成两半,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
出门后,她找到柴叔,将两张纸递给他,嘱咐道:“这个是晁天王的方子,每日按时给他服药,一个月后停药观察,如果没有好转,只能另请高明了。这一张,是给屋里那位晏姑娘的,记住,用这几味药来救她,是棋行险招。用药的后果已写在纸上,你让唐霄自己好好斟酌之后再用。”
柴叔随唐霄来到二龙山后,照常负责唐霄的起居饮食,多年在兵诛城做总管的经验发挥了作用,将二龙山的后勤安排得井井有条。杨采苓和唐霄发生矛盾,他也有所耳闻,但下人终究是下人,他说的话,少爷未必会听,也只能由着他去。杨采苓说话时,柴叔不住地点头,对她依依不舍。
道别柴叔后,杨采苓来到寺门口,见栾廷玉与扈三娘并肩向他走来。
“我去意已决,你们不用留我啦,”杨采苓回首望了一眼这宝珠寺,苦笑道,“或许不是我的,再强求也无用。从前我一直觉得,既已被父母指腹为婚,我与他便是一对,无论如何,我都把他当作我的夫君。所以一直以来,我都不求他对我多好,只要他快乐,我也会快乐。可没想到竟换回这样的结果。我与唐霄,终究是有缘无分。”
栾廷玉江湖经验丰富,可对男女情感之事却一窍不通,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叹了口气,道:“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杨姑娘,过几日等唐霄兄弟气消了,我再好好骂他。”
杨采苓摇头道:“不用啦,今后他死也好,活也好,都与我无关。”
扈三娘张开双手,将杨采苓紧紧抱入怀中,在她耳边道:“你想回来找我们,随时都在。”说完,她又从衣袖中取出几锭银子,放在杨采苓手心里。
“姐姐,你这是……”
“从这里回四川,路途遥远,一路上难免有需要打点的地方,多备一些银子,总是好的。这是师父和我的一点心意,和唐霄无关,你千万不能拒绝。”
听到他们说与“唐霄无关”,杨采苓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不过脸上却不表露出来,笑着说:“那我收下了,以后你们到四川,一定要来找我。”
栾廷玉道:“一言为定!”
杨采苓看了看天,道:“时间也不早了,你们进去吧。我独自下山就可以了,对了,替我向鲁提督说声抱歉,多谢他这些日子的款待。”栾廷玉点点头,算是答应。
三人挥手道别,杨采苓便出了宝珠寺,往山下走去。
她沿着山道往下走,行了约莫一顿饭时分,四下里寂静无比,唯有丛林中鸟叫的声音。忽然,杨采苓听见一阵怪笑,心中不由得发毛。虽然光天化日,但此处是二龙山冈上极为荒僻的地方,杨采苓毕竟是个女子,难免有些害怕。她从腰间取出一个锦囊,囊中装着一包剧毒粉末,亦是她依照《毒经》调制,用来防身的。若是有强人来犯,这一包粉末劈头撒去,随风一吹,三四里内活物全都逃不过去。
“怎么走得这么慢?佛爷在此等候多时了!”
树荫下坐着的和尚,正是玄武。
杨采苓收起毒粉,嗔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吓了我一跳!”
“我见你孤苦伶仃一个人回四川,所以大发慈悲,送送你。不用谢我,出家人做好事是应该的。”玄武站起身来,一根齐眉棍扛在肩上,棍的一端系着包袱行李。
“你去四川做什么?”
“既然少林寺容不下本佛爷,我便去成都府找个佛寺出家,想来也不错。”
杨采苓知道他在胡说,也不再理他,自顾自往山下走。玄武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后,也不打扰她。他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下山。行到山脚村庄,天色渐渐暗下,两人便向村里的村民借宿了一夜。第二日清晨,玄武又性情一变,成了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师父。
不过既然说好要护送杨采苓回四川,他也不能食言,怎么说承诺也是从他口中说出来,出家人不打诳语,说到就要做到。于是两人继续向西南方向赶路,说来也怪,他们所到之处,无论是山脚边的茶棚,还是市集里的饭馆,都早有人替他们打点了一切,吃饭住宿都不要钱,问了老板或掌柜,都说有客人垫付了。
这件事太过奇怪,令杨采苓十分费解。一开始她想会不会是栾廷玉或扈三娘,但两人临行之前已赠过盘缠,感觉不太像。又想到了唐霄,心中一喜,却又立刻否定,以她对唐霄的了解,就算他气消了,也不会躲在暗处替他们铺路。
那这个躲在暗处替他们结账的人,究竟是谁呢?
杨采苓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这一日,两人来到桃花山山脚下的一座小镇,找了家寻常饭馆,前脚刚踏入门槛,店伙计就迎了上来,热情道:“这位可是圣僧玄武?这位可是医神杨姑娘?”两人点了点头。店伙计又道,“请随我这边来。”说完便引着他们,走到一张全店最大的一张餐桌边上。
杨采苓见此,摇手道:“我们吃碗素面就走,用不着坐这么大的桌子。”
店伙计忙道:“要的,要的,之前有贵客吩咐过,一定要招待周全才行。两位远道而来,在我们店里一定要吃得舒服,吃得开心。”
“那位吩咐你的贵客什么模样,你还记得吗?可否告诉我们?”
听他这么一问,店伙计露出为难的神色,支吾道:“贵客不让说,要是说了,那之前给小人的打赏,可都得要回去!实在抱歉,这个不能讲。”
杨采苓心下生疑,却也不好多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伙计去忙。她想,这若是有人刻意安排的话,又怎么知道我们进的是哪家饭馆?难不成,他将这个小镇所有的店家都打点过了?这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趁着店伙计去备菜的空隙,杨采苓将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PAGE10-->玄武听罢,双手合十道:“也许是因为杨姑娘的善行积了福德,好人有好报,一切都是因果。阿弥陀佛,依小僧愚见,杨姑娘还是别太拘泥于是谁在帮助我们,或许他是不想表明身份,或是不方便表明身份呢?我们安心受之即可。”
杨采苓还想反驳,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过了一盏茶工夫,四五个店伙计端着一盘盘热菜上了桌,几轮过后,一张大餐桌几乎被几十盘菜肴堆满。玄武见了这满桌美食,鸡鸭鱼肉,一应俱全,心里大喊罪过。杨采苓心里则越来越诧异,倒不是奇怪这排场,而是心疑那人的目的。
她近日来随着栾廷玉和唐霄闯**江湖,平日里也听栾廷玉说了不少武林旧事,深知江湖上的尔虞我诈不胜枚举,是以处处小心。
“小二哥,我不沾荤腥,给我来碗素面吧!”
玄武对着这一桌荤菜,不知如何下箸。
店伙计听了,忙调派下去,说煮一碗素面给圣僧,一滴荤油都不准放。
杨采苓虽不食素,也只挑着清淡的食物吃。也许是心事重重,吃了两口就饱了。素面来了之后,玄武饿极了,呼哧呼哧吃了个精光,还把碗里的菜汤都喝了。
两人用餐完毕,这一桌菜肴几乎没有动过。
店伙计刚想问他二人对菜品是否满意,忽然听得窗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这马蹄声由远至近,越来越密集,隐隐是一大队人马。店伙计怯意陡生,拔步向后倒退。不仅是他,饭馆内其他伙计也手忙脚乱起来,搬桌的搬桌,封门板的封门板,纷纷忙碌起来。那些原本坐在桌前用餐的食客,听了这马蹄声,也是惊慌成一片,朝门外跑去。
杨采苓疑道:“小二哥,这是怎么回事?”
店伙计吓得面色惨白,颤声道:“姑娘,您二位还是快点找个地方躲起来吧!您这般美貌,若是被他见着了,可不知会怎么样呢!哎哟,不好,他要来了!”
玄武也觉得奇怪,问道:“谁来了?”
此时店面已用门板封好,掌柜和伙计们都松了口气,那店小二才轻声道:“这儿又来了个梁山贼寇!”
听见“梁山”二字,杨采苓不禁与玄武面面相觑。
“这些家伙,原本已投了梁山。这些日子不知怎么搞的,又回到了这儿,为非作歹。三天两头下得山来,到这小镇搜刮财物。”
杨采苓又问:“你们怎么不报官?”
“官府的兵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久而久之,就再也没官兵来保护咱们了。”店小二双手一摊,表示没法子。
他们在店铺内说话,店铺外蹄声渐渐缓了下来,偶尔听见几声呼哨。杨采苓在心中默数,算出对方大约有二十来骑。马蹄铁蹬在石板路上,发出当当当的响声。每一记,都踏在这小镇百姓的心头上。
<!--PAGE11-->这些人翻身下马,呛呛呛抽出兵刃。屋外开始传来杂乱无章的哭喊和哀号声,只听得有人大喊:“他妈的,都给我乖乖把银子交出来!不交银子的,就把命交来!”想来那些个没来得及关门的店家,均遭到了洗劫。
咚!咚!咚!
忽然,饭馆的门板传来三记沉闷的蹴踏声。玄武躲在杨采苓身后,吓得一颗心几欲从腔子中跳了出来,反而杨采苓一脸怒容,直视着那门板。
“开门!”门板那边传来一声怒喝,“再不开,我就放火烧了这铺子!”
听说门外的强盗要放火烧店,掌柜的忙推开阻拦的店伙计,跑去移开门板。掌柜的四十来岁模样,这家饭馆可是他的身家性命,上有老下有小,收入全靠这家饭馆。要是被一把火烧了,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移开门板,店铺外站着五六个喽啰,为首的是个高瘦的麻子脸,手中拿着一柄钢刀。
掌柜的苦道:“大爷,这个月你们隔三岔五就来征粮,我们可真没银子了,请饶过小的们吧!”他话音未落,便被这麻子脸揪住衣襟,往门外一扯,砰的一声重重摔在街心,头上毡帽都跌落了。
麻子脸还不罢休,上前一步,举刀便要往掌柜的心窝扎去。
“住手!”
杨采苓挤出人丛,指着麻子脸,怒喝道:“光天化日杀人,没有王法了?”
麻子脸冷笑一声,撮唇作哨,二十多骑人马忽地涌上来,将杨采苓团团围在街心。那些强盗骑在马上,见杨采苓容貌甚美,嘴里便不干不净起来。杨采苓也算见过世面的人,手里攥着锦囊,依旧挺着胸膛,一副毫不畏惧的模样。
“小妞哪里来的?知道我们是谁吗?”
麻子脸提着钢刀走近杨采苓,一双贼目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地打量着。
杨采苓冷笑一声,道:“不就是梁山泊的贼么?难不成还是朝廷的兵?”
她脸上虽然镇定,但内心还是怦怦直跳,盼望玄武的离魂症快点发作,将这二十人打翻在地。可她去看玄武,却发现这和尚躲在人堆之中瑟瑟发抖,完全指望不上。她锦囊中虽然还有一袋毒粉,只是这粉末随风一吹,不仅这些强人要当场毙命,四下的百姓恐怕也难以幸免。杨采苓一时间左右为难。
“哈哈,有种!知道我们是梁山的好汉,还敢这样说,够资格做咱们的压寨夫人!弟兄们,把这小妞押回山上,献给二当家,说不定还有赏赐呢!”麻子脸说完,大笑不止。
杨采苓啐了一口,恨恨地道:“呸!谁要做你们的压寨夫人!”
“事到如今,还容得了你做主么?小的们,给我绑上!”
麻子脸大手一挥,四周五六个喽啰便从马背翻下,手里拿着粗绳,夺下杨采苓的锦囊,将她绑了个结实。杨采苓不会武艺,又是女子,手脚上的力气哪里敌得过这几个大汉,只能任人摆布。
<!--PAGE12-->躲在人丛中的玄武再也瞧不过眼,冲到了街上。
那麻子脸忽见一个和尚朝他奔来,心中微微一惊。但见他步履蹒跚,便知这和尚体格虽壮,却不会武功,抬起一脚将玄武踹翻在地,然后上前踏在他的胸口上。
“他妈的,晦气!这是什么世道?和尚都来英雄救美了!”他朝玄武脸上吐了一口痰,引得四周喽啰一阵哄笑。
“你……你放开他……不然……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玄武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有威慑力,却仍止不住身边强盗的笑声。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渴望将自己的身体交出来,让体内的“魔罗”来教训这帮强盗。
可越到危机的时刻,“魔罗”就越不现身!
“出来……出来……出来啊……”玄武闭着眼睛,像是个痴人般,不停自言自语。
围观百姓只当这和尚被麻子脸一脚踢坏了脑子,都起了恻隐之心,生怕这麻子脸一刀结果了他。谁知麻子脸见玄武这痴呆模样,觉得好玩,并不急于杀他,命令手下将这和尚也捆绑起来,一起带回山上去。
“走啦!咱们回桃花山!”
众强盗上马后,呼哨声连作,马蹄声响起,二十多骑人马又再次奔腾起来。
<!--PAGE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