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帝 姬(1/2)
离了小镇,这二十多骑人马便直奔桃花山而去。玄武被缚在马上,心下惊慌,只是闭着眼默念佛经,盼望佛祖能够相救。杨采苓心态倒好得多,一路欣赏景色,只见桃花山郊外山影层叠,树影重重,一时看得入了迷。大约又赶了二十里田地,遥见树丛中闪着一座山寨,便知是到了桃花山。
这山寨规格虽比不上二龙山,却也十分宏伟。寨里四下都是手持刀枪的喽啰,他们席地而坐,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不时哄笑,瞧上去没什么规矩。他们身后那一栋栋草屋竹屋已十分破败,像是许久没人修缮,屋外堆满了各种麻袋,袋中所装的,想必是从桃花山下各个村庄掠夺来的粮食。
众人下了马,杨采苓和玄武被四个喽啰用刀架着脖子,推推搡搡地走到两张并列的木质大交椅前,两张椅子空着座。椅上分别铺着的虎豹毛皮显得有些古旧,多处已有磨损。不知等了多久,围观他们的一众喽啰开始**起来,右侧的人堆霍地让出一条通道。
杨采苓转头去看,只见有两人一前一后向空椅走去。为首一人中等身材,生了一张阔面,苍髯如戟,鬓傍插着一支罗帛象生花,身后那人高头大马,虎背熊腰,浑身肌肉如岩石般清晰结实。立在两旁的喽啰,无不用恭敬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人走到空椅前落座,鬓傍插假花的坐了豹椅,浑身筋肉的坐了虎椅。从这些喽啰溜须拍马的言语中可以得知,这坐豹椅的戴花郎是二当家,坐虎椅的大汉是大当家。
那二当家在椅上翘起一条腿,双眼色迷迷地在杨采苓身上转了一圈儿,笑道:“不错,不错,哪儿来的娇滴滴的小娘子?”他身边的大当家则耷拉着眼皮,一言不发。
杨采苓啐了一口,骂道:“贼寇!现在放了我们,就给你留一条生路,不然……”
她话未说完,就被那二当家接过话头,调笑道:“不然怎样?是不是要嫁给我呢?”围观的喽啰一阵哄笑。
“你……你……你无耻!”
杨采苓知道他在打自己的主意,内心极度厌恶,气到几乎说不出话来。
二当家呵呵大笑道:“小娘子,你匹配我,也不亏负了你。你休要怕羞,若是嫁了我,让你做压寨夫人!”
杨采苓平生最恨受人轻薄,当下怒道:“呸!谁要做压寨夫人?有种就杀了我!”
二当家从豹椅上站起来,走到杨采苓面前,伸手去捏她的下巴,舔了舔嘴唇笑道:“这可不行,你要是死了,这么如花似玉的人儿,我要去哪里找呢?”说罢哈哈大笑。
杨采苓双手被缚,身子动弹不得,只能把脸扭向一边,却也甩不开他那双脏手。
玄武见杨采苓被欺负,怒道:“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你……你不怕报应么!”
听他这么一说,二当家的视线当即从杨采苓的脸上移开,投向玄武。
“小娘子不肯嫁我,难不成是瞧上了你这个秃驴?”
“这……这当然没有……”玄武吓得忙摇头否认。他原本性情懦弱,刚才出言相助,也是凭着一口正气,眼下被二当家这么一瞪,气焰登时灭了七八分。
“他妈的,把枪给我拿来!”
二当家伸手一挥,身后一个喽啰便将一杆绿沉枪双手呈上。这绿沉枪以精钢寒铁铸成,握在手中,杀气森然。二当家接过绿沉枪,将刃尖抵在玄武咽喉,只要再进一寸,玄武便要一命归西。这二当家吃过和尚的亏,对出家人一直怀恨在心。当年他曾在桃花村看上一位姑娘,本想抢上山去做个夫人,谁知半路杀出一个五台山出家的大和尚行侠仗义,把他一顿毒打,好好一桩“姻缘”,就此破灭。
“你这是做什么?”杨采苓见他流露出了杀意,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二当家见杨采苓对这和尚如此挂心,顿时一股妒火蹿上脑门,旋转枪杆,眼看就要刺下!玄武紧紧闭上双眼,口中念诵佛号,双腿完全使不上劲。
“等等……”
这时,坐在虎椅上的大当家终于立了起来,没精打采地道:“兄弟不必心急,这小娘子迟早是你的夫人,要杀这和尚,也不用急在一时。和尚,我且问你,你在哪里出家?”
“小僧是少林寺的和尚。”玄武说话时还闭着眼睛。
此话一出,两位当家的顿时怔住,过了一阵才缓过神来。二当家厉声道:“大哥,休听这秃驴胡说!少林和尚不好好待在嵩山,跑到青州地界作甚?”
大当家沉吟片刻,对身后喽啰道:“先押下去。”
见大当家如此决定,二当家也没有办法,只是一双怒目直视玄武,目送他们离开。当然,他也理解大哥的决定。天下武宗少林寺的名头,混迹江湖的人,谁不忌惮三分?梁山远征军举精锐部队攻打少室山,也落得溃败的下场,若是真误杀少林高僧,与少林寺结下梁子,他们这山头又抵挡得了几个少林武僧?
待杨采苓、玄武二人被喽啰押送去了大牢,那二当家将手中的绿沉枪往地上砰地一摔,朗声道:“你我连梁山泊都不怕,还怕少林寺几个秃驴?”言语之间,显然对大当家放走和尚的行为,不满至极。
大当家见状,温言劝道:“兄弟莫要怪我,不是大哥不让你杀那和尚,娶那女子,只是两人眼下身份尚不明确,如果真如那和尚所说,他是少林寺的人,你我可动不得。咱们脱离宋江不久,回到山寨途中,也丢失了不少兄弟,如今根基未稳,不宜和其他江湖势力有纷争,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这两人原是梁山泊的头领,二当家是小霸王?周通,大当家是打虎将?李忠。三山聚义打青州城时,以鲁智深马首是瞻。此役之后,随同花和尚一同加入梁山泊。因为听说鲁智深带领二龙山群雄脱离梁山泊,便起了异心,找了个机会,带着千把个原来的弟兄,从梁山一路回到桃花山,继续做他们的地头蛇,干着打家劫舍的活儿。
“罢了,罢了。待确认这和尚的身份后,再杀不迟。”
周通听李忠这么说,气也消了大半,捡起地上的绿沉枪,叹了一声。李忠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亦表示默许。
然而,周李二人对话之时完全没有察觉,在离他们数丈的丛林间,正有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在细细观察着他们。
所谓大牢,不过是用木栅围起来的一个笼子,看起来并不牢固。这牢笼长宽约一丈,十分窄小,笼中无凳,只能站着或席地而坐。牢门之前有两个喽啰守卫,不时还有巡逻队经过,想要逃出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笼子里常年潮湿,布满了霉斑,不少如蜈蚣、蟑螂等虫子时不时钻进笼内,令人作呕。
杨采苓倚在牢门边上,呆呆望着远方,心想自己若是死在这里,唐霄会否感到内疚。玄武则盘腿打坐,口中诵着经文。门口两个喽啰听玄武念经,觉得心烦,怒叱了几句。谁知和尚并不理睬,兀自念个不停,喽啰们也没办法,只得往前挪步,离笼子再远一点。
傍晚时分,喽啰送来两个冷馒头,给他们做晚饭。玄武拿起一只,放到嘴里一咬,哎哟叫了一声。原来这馒头太干,硬如磐石,不知放了多久。不过寄人篱下,也没别的选择,只能将就着吃。玄武见杨采苓愁眉不展,便安慰道:“冷馒头虽不好吃,却也聊胜于无。这帮贼人既然给我们吃东西,说明暂时不想杀我们。杨姑娘,你别太难过,留着性命,说不定还有机会逃出去呢!”
杨采苓点点头,心里却寻思:“他们留我性命,也不过是贪图我的美色。若是身子让那厮玷污了,还不如死了的好。”
吃过晚饭,两人均郁郁寡欢,相对无言。
到了夜间,两人只得坐在地上,将身子靠在木栏杆上睡觉。远处的两个门卫喽啰也感到疲倦,见杨采苓和玄武睡了,料他们也没本事逃出去,于是靠在树上,闭目养神,过不多时便传来鼾声。
夜间的桃花山上一片寂静。
忽然,在牢笼边上的树丛里,响起了一阵沙沙声。一个人影静悄悄靠近牢笼,走到玄武这边。那人伸出手来,穿过牢笼木栅的空隙,轻轻推了一把玄武的肩膀。但和尚睡得太死,只是咂巴了几下嘴,又沉沉睡去。那人有些气恼,这次揪住玄武的耳朵,用力一扭!
玄武吃痛,哎哟叫出声来,随即嘴巴便被一只滑腻温软的手捂住了。
“轻点!难道你想让他们都醒来!”
耳边传来女子的声音,玄武忙转头看去。
黑暗之中,玄武借着月光才看清这女子的面容,大吃一惊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原来这捂住他嘴的女子,正是随着徐燎上二龙山的延庆公主。
杨采苓也被他们的声音吵醒了,她见了延庆公主,心中一喜,忙道:“徐燎他也来了吗?”他俩不知道延庆公主的真实身份,只道她是徐燎的旧部,名叫仇琼英。见她来这里,自然而然地认为是徐燎来救他们了。
谁知延庆公主摇了摇头,道:“徐燎?他没来啊,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杨采苓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疑道:“你是一个人来这里的?”
延庆公主点头道:“是啊,你们下山之后,我就一直跟着你们呢。不,确切地说我是跟着这个和尚!”说着,她伸出手又去拧玄武的耳朵。
玄武苦着脸道:“女施主,你跟踪小僧做什么?”
延庆公主道:“嘿嘿,他们都说你会变身,成为另外一个人。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所以想长长见识。况且那几日在二龙山上闷得慌,正好借此机会,下山走动走动。”
杨采苓见她说话时表现出一副烂漫的模样,不像是在说谎。但就因为好奇玄武的离魂症而跟踪,还是不太合常理,不禁心中奇怪,这皇城司中,竟也有这般天真的人物?她以普通人的思想去揣度延庆公主,自然觉得毫无道理。可延庆公主生在宫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内心渴求的东西,哪里会是普通人所理解的?
玄武摇手道:“仇姑娘,你还是离小僧远一点的好,这离魂症可不是开玩笑的,若是发作起来,自己都没法控制自己,误伤了仇女侠就不好啦!”
延庆公主嗔道:“你这没良心的,本宫……本姑娘来救你,你还叽叽歪歪,不识抬举!”
杨采苓想起这一路上都有人热情招待,去哪儿都被人抢先结账的事,忙问道:“那我们这一路上,都是你打点的咯?”
延庆公主把手一挥,笑道:“不客气!”
从她口中得到证实后,杨采苓就更无法理解了,觉得这“仇琼英”简直匪夷所思。
原来延庆公主被徐燎掳走时,身上还带了一些值钱的饰品,锦囊里还存了不少金叶子。先前与栾廷玉、徐燎同行时,她曾提议卖了这些饰品,换点钱购置马匹,可栾廷玉说什么也不肯答应。这次下了二龙山,她便在市集将饰品兑成银子,花钱买通了许多人帮她打点玄武和杨采苓的行程。她生在帝王之家,钱财对其来说毫无意义,故而出手阔绰。
她一路都在暗处跟踪,直到在桃花山下的小镇,目睹杨采苓和玄武被掳上山,于是花钱雇了几个要钱不要命的樵夫,偷偷带她从山道小路抄至山寨后方,才得以与他俩见面。
杨采苓偷偷瞧了一眼远处正在熟睡的喽啰,压低声音对延庆公主说道:“眼下要救我们出去,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桃花山贼人众多,这牢门的钥匙,还在那几个喽啰身上。你过去偷,难保他们不会突然醒来。到时别说救我们,连你自己的性命也难保。”杨采苓见延庆公主的容貌更胜自己,又加了一句道:“死倒也罢了,你这样好看,若是被那二当家瞧上,留在山上做个贼夫人,那才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
延庆公主听了大怒,冲口说道:“他敢!我让父……父亲诛他们九族!”
杨采苓心想这女孩说话怎么颠三倒四,诛九族是皇帝才有的权力,她一个平头百姓,父亲就算是大官,也诛不了谁的九族。不过眼下没有其他选择,只能信赖她。
玄武悲叹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怎么逃出去呢?早知如此,还不如待在戒律院的地牢里呢!”
“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听杨采苓这么一说,玄武和延庆公主均眼前一亮。
延庆公主忙问道:“什么办法?”
杨采苓顿了顿,才道:“我需要几味药材,如果能拿到的话,按照我的方法去调制,然后带过来就行。不过这几味药十分难寻。”
延庆公主拍了拍胸口,自信满满地道:“不怕,包在我身上。世上没有本……本姑娘搞不到的药材!”
杨采苓微微颔首,便将几味药材的名字说了一遍,又将熬制的方法也讲了。延庆公主打起精神,认真默记下来,最后又背诵了几遍,直到没有错漏为止。他们相约第二天夜里将制好的药膏带来此处,延庆公主接了任务,欢天喜地地下山去了。
见她这么甘于冒险,杨采苓更搞不明白了。她哪会知道延庆公主帮助他们,六七分是为了给自己的冒险行径找个理由罢了。
延庆公主走后,杨采苓和玄武兴奋了一会儿,终究挡不住沉沉的睡意,没过多久便一一睡去。一夜无事。
话说延庆公主下了山,回到镇上的客栈,问店小二借来纸笔,将杨采苓告诉她的几味药材仔细默写下来。写完之后,确认无误,才躺到**匆匆睡了几个时辰。醒转后,延庆公主略微洗漱了一下,就直奔小镇最大的药材铺买药。
药铺老板盯着药方子瞧了半天,皱着眉头道:“实在抱歉,这几味药材太少见了,我这小店可没有。姑娘可以去淄川郡的大药铺问问。”
淄川郡离这座小镇太远,来回需要好几天,但她和杨采苓约好今晚便要将熬制好的药材送上山,时间上来不及。
延庆公主道:“老板,你再替我想想办法呗?有得是银子。”
药铺老板为难道:“在咱们这种小地方,像羊踯躅、洋金花这种药材,怎么可能会有呢?便是淄川郡也不一定呢!你让我想办法,可真是难为老朽了。”
想到无法完成杨采苓所托,恐会被他们小瞧,延庆公主一下子有些垂头丧气。
“不过……”
“不过什么?”延庆公主来了精神。
药铺老板神色尴尬地瞥了她一眼,嗫嚅道:“唉,不过就算有,他们也不会给你的。”
延庆公主秀眉一轩,道:“给不给是他的事,与你无关。只要你告诉本宫,谁有这几味药材即可。”
“闻太尉府上,说不定有这几味药材,”药铺老板像是下了巨大决心般说道,“不过闻太尉家中金银甚多,用银子恐怕是解决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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