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帝 姬(2/2)
“闻太尉?他是什么人?”
“说起来可就厉害了。这闻太尉原名闻焕章,在朝中为官数年,深得官家宠幸啊。不过前几个月在梁山泊吃了败仗,便辞官隐退,回到镇上颐养天年啦!”
延庆公主听见“官家”二字,感觉特别亲切。她心想这闻太尉若是个当官的,那也好办。可念及此处,她又苦恼起来。若是表明自己的身份,以帝姬之尊,拿几味药材自然不在话下,可要是这闻太尉偷偷告诉了父皇,那她延庆公主的“江湖冒险”也就于焉而终了。
药铺老板见延庆公主神色忧虑,以为她知难而退,便去整理铺子,不再理她。
这时,忽然从她身边走过两个男子,两人勾肩搭背,像是一对朋友。其中一人说道:“既然输了银子,就去问你夫人讨呀!总要回本的。”
另一男子苦着脸道:“她哪肯呢!”
那人又道:“不肯?你有手有脚,不会去偷?”
一听“偷”字,另一人便大摇其头,面色也变得极差。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那人这番话,犹如当头棒喝,给茫无头绪的延庆公主指出了一条明路。延庆公主心下寻思:“既然不能露面问他要,那我就偷偷去他家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宫去他们家,也就是去自己家,他的药材,也是我赵家的药材,如何拿不得?”她想到这里,觉得去闻府取药,简直天经地义!又想到自己在府内飞檐走壁,俨如传奇小说中的聂隐娘,不禁心向往之,更加期待。
下定决心,延庆公主便向闻府的方向走去,沿路去了铁匠铺,买了柄匕首插在腰间。又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处极为僻静的地方。那边坐落着一栋宅子,抬头望去,只见牌匾上题着“闻府”二字。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这里闹中取静,四下无人,唯有鸟鸣声入耳。其实,若是想偷偷潜入府宅,夜里总好过白天,但再加上熬制,时间可能会来不及。不过,越是危险的境地,对她来说,就越有吸引力。
延庆公主走到闻府后院,翻墙而入,脚跟轻轻着地,没有发出响声。
她曾在宫内逼着不少大内侍卫教她练习武术,虽然拳脚功夫只学到了一点皮毛,但翻越一堵一丈高的围墙,也不算难事。
这闻府的园林不小,触目所及均是奇花美木,但在延庆公主眼中,却算不上什么。毕竟天下园林,又有多少能和她皇家的艮岳相比?延庆公主曲曲折折走了一通,找了不少房间,却不见药房。正自苦恼间,忽然听到脚步声,迎面走来一个婢女,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碗,延庆公主忙伏低了身子,藏在一座假山后面。婢女从假山边走过时,有一股浓浓的药味飘来,延庆公主心道:“这人既然煎了药,必然知道药房的去处,不如跟住她。”
延庆公主猫着腰,蹑着足,悄悄跟在那婢女身后,又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一栋屋子前。屋门口有两个身披铠甲的士兵。他们身上的铠甲样式,延庆公主当然认得,这种重型钢铁扎甲由数千枚甲叶组成,称“步人甲”,乃是大宋禁军的武备。
士兵手里持着兵刃肃立,面无表情。那女婢走过去,向禁军士兵请了个万福,两人也认得她,便打开门放她进去。
禁军的人怎么会来这里?闻焕章既已隐退,何故又与朝廷的军队扯上关系?无数个问题在延庆公主脑中盘旋,将她的好奇心勾起。眼下从正门进肯定不行,延庆公主只能到屋后去探探。她悄悄跨过木栏,绕到屋子后方,从窗户的缝隙中往内窥视。
只见屋内有两个男子对坐,其中一个是须发皆白的老者,另一人则是个干瘦的青年。这青年双目凹陷,面颊狭长,一只手捂着嘴不住咳嗽,面色苍白至极,显然有很严重的肺病。
“闻太尉是我的恩人,如此小事,不必挂齿。”青年说完,拿起手边的瓷碗喝了一口,那碗药正是刚才婢女端进屋的。
“你这么说,老夫便放心了,”老者向青年投去了赞许的眼光,“天下闻名的禁军大将出马,何贼不除?”
说话的老者,应该就是药铺老板口中的闻焕章闻太尉。而他口中的那位禁军大将,应该就是当时与闻焕章携手攻打梁山泊的张俊。他的巨型战马刀,与他矮小的身材形成鲜明的对比。没有与他交过手的人,根本不能相信他的刀有多快,力量有多强。
张俊把手中的药一口饮尽,然后轻咳几声,道:“就定在后日子时三刻,咱们联合青州人马,趁着星夜,上桃花山扫**梁山余孽!”
延庆公主听他们要联合青州兵马夜袭桃花山,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闻焕章隐退之后,常驻这个小镇,谁知桃花山的人马因少林一役脱离梁山,也回来了。缺少了宋江的管束,周通和李忠又干起了老本行,时常打家劫舍,桃花山四周的村镇无不遭殃。此番闻太尉找来张俊,就是要他带领官兵,平了桃花山上的匪盗,还百姓一个安宁。她心道,如果官兵出手灭了这伙人,也算间接救了杨采苓和玄武。
闻焕章又道:“若是夜里奇袭,必能一网打尽!这群盗寇桀黠,万万不能流露风声,否则让他们做好准备,再想剿灭可就难了。”
张俊冷然道:“哼,到时候一把火,将山寨变成火海,梁山贼众一个都逃不掉!”
躲在窗外的延庆公主听得暗暗心惊,默忖这深夜如果真在桃花山纵火,喽啰们必会四下奔逃,哪里还会顾及被锁在木笼中的杨采苓和玄武?既是后日夜间火攻,必须今夜就把他们救出来。她与杨采苓和玄武并无瓜葛,甚至说不上友谊,但冥冥中对玄武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而且她本性善良,也不愿见无辜的人被活活烧死。
总之,先把那几味草药找到,今晚就上桃花山救人。
计较已定,延庆公主便要悄悄离开这里,继续找寻草药。她缓缓移动脚步,生怕踩到枯枝发出声响,惊动了屋里二人。延庆公主悄悄绕回原路,偶尔也会发出一点声音,幸好闻张二人在屋里聊得火热,并没有注意屋外的动静,即便有,大概也被他们当成了守卫发出的声响,并没有在意。
延庆公主继续寻找药房,偌大的闻府,重重院落,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找到?随着时间推移,她渐渐失去了耐心和警惕。正在她烦闷时,忽然有人在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延庆公主浑身顿时僵住。
只听身后那人道:“阿秀,你不在厨房帮忙,来这里作甚?”听这声音,也是个女子。
延庆公主转过头去看,竟是之前端药的婢女。那婢女见了延庆公主的脸,也是一怔,脱口问道:“你是谁?”话音甫落,延庆公主便抽出腰间匕首,抵住了她的咽喉。
婢女吓得面色发白,缓了缓神,才结结巴巴道:“你……你要干什么?”
“带我去取药,”延庆公主的匕首往前一送,匕首的刃锋擦破了婢女颈上的皮肤,竟滴出血来,“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什么药……求你不要杀我……求求你……”那婢女吓得语无伦次。
“治病的药。这镇上的药种类不多,好药可都在府上。你别给本宫装糊涂,快带我去药房!”
“女侠饶命……我……我这就带你去……”
婢女脖子上架着匕首,受制于人,哪里还有谈判的余地,只能不停点头。
延庆公主听她喊自己“女侠”,心花怒放,为了更真实一些,她还用力推了婢女一把,沉声喝道:“快!”延庆公主迅速将匕首收在袖子里,抵在婢女腰间,与婢女并肩而行。她在宫内也玩过这类游戏,可太监和宫女都忌惮她的身份,谁敢来真的?就算真被割伤了喉,也不敢还手,多半都是敷衍了事,顶多让她踢打一番,哪有现在这般刺激?而延庆公主想要的,正是这样的感觉。
婢女带着延庆公主急急往药房方向走去,撞见认识的家丁,就点个头,这闻府中人都互相认得,见婢女带着个陌生姑娘,也不怀疑,只道是老爷新请来的侍从。两人穿廊过亭,走了一阵,来到一间旧屋前。婢女推开屋门,一股浓烈的药气扑鼻而来。
延庆公主将婢女推进药房,轻手合上了门,问婢女道:“你识字吗?”听那婢女说认识,延庆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报出那几味药材的名字,让婢女去找,自己则守在门口,以防她逃走。那婢女惊吓不轻,走路都有些蹒跚,不过还是一个个抽屉打开,替延庆公主寻找药材。
约莫过了一顿饭工夫,婢女终于找齐了所有的药材。她用纸裹了一大包,捆好绳子,颤着手递给延庆公主。
“坐下。”接过药材,延庆公主掂了掂手中药材的分量,命令道。
“求求女侠……你不要杀我……药都给你了……”
由于过度惊吓,婢女的声音变得沙哑,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延庆公主禁不住嘻的一声笑起来,意识到失态,忙止住笑颜,板起面孔问道:“你方才喊我什么?”
“女……女侠……”
“再多喊几声,本宫便饶了你的性命!”
婢女一听,忙又喊了好几声,延庆公主止住道:“够啦!够啦!今天本女侠心情好,就先不杀你。不过呢,还是要将你绑起来。”说着让婢女转过身去,用麻绳将其手脚捆了个严严实实,怕她喊救命,又在其口中塞了块抹布。
解决婢女之后,延庆公主先将门打开一条缝隙,见屋外没人,才蹑手蹑脚走了出去。到得门外,她原路返回,想从刚才翻入的地方出去。谁知没走几步,又迎面撞见一个汉子。那汉子身高七尺,肩膀宽阔,背负一柄大刀,像是个护院。
他见延庆公主神色躲闪,便上前问道:“你是哪里的丫头?”
延庆公主一急,顿时忘了说辞,呆立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护院见她不说话,疑心更重,又道:“我问你话,怎么不答?你再不说话,我就把谢总管找来,让他来认你!”
此时延庆公主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逃。
几乎是出自本能般,延庆公主抽出腰间匕首,猛地向护院掷去!那护院见匕首飞来,侧头躲过,再去看时,延庆公主已开始往回逃跑。他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追上,去抓延庆公主肩头。延庆公主手中已无兵器,只能用拳头去打护院。那拳头敲打在护院头脸上,简直像在给他挠痒般,毫无效果。
护院出手箍住延庆公主的手腕,往上一翻,用最简单的擒拿手按住了她。
延庆公主关节被制,痛得哇哇大叫:“狗奴才!快放开!大胆狗奴才!竟然冒犯本宫,我回头要砍你的头,让父皇诛你九族!”身为宋徽宗的掌上明珠,她从小未曾受过这种屈辱,故而怒火攻心,开口就骂,浑然忘了自己必须隐藏身份。
这里的骚乱引起了护院们的注意,众人纷纷向他们聚拢,同时一阵马蹄声踏来,乃是禁军骑兵先至,过了片刻,身后一队步兵拥着闻焕章和张俊,缓步朝这里走来。
擒住延庆公主的护院见闻太尉到来,高声道:“太尉,这女子不肯表明身份,十分可疑!”
又有一个总管模样的老者匆匆跑来,指着延庆公主禀道:“红梅被绑在了药房,说是一个女子偷了药材,应该就是她!”
延庆公主见这么多人围拢在身边,也止住了骂声,向众人怒目而视。她虽蓬头垢面,搞了一身泥,却掩盖不住一股逼人的气魄。
如肺痨鬼般的张俊走近一看,见延庆公主肤光胜雪,相貌俏丽,顾盼之间,也是娇艳不可方物,不由起了色心,笑道:“你哪里来的小美人?”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
谁知刚伸出的手,却被闻焕章一把握住,低声道:“使不得!”
“怎么?这位难道是闻太尉的相好?”张俊有些恼怒,言语中颇有些不快。
闻焕章将张俊拉扯到一边,沉着脸道:“张将军,你武艺卓绝,纵横天下,可见了女子,怎么就这般不晓事!你瞧这女子,眉宇间像不像一个人?”
张俊回头又瞧了一眼延庆公主,细细端详了一番,只见延庆公主怒目自威,令他不可逼视。
这种感觉十分熟悉,只是张俊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经历过。
闻焕章又道:“这女子的气焰之大,哪里像寻常人家的女孩?而且见了我们这么多人,却反而比我们还凶呢!张将军,你再细细瞧一下她的五官,还有生气时的表情,有没有想到谁?”
张俊回过神来,脸色愈来愈严峻,沉吟道:“确实……”
其实在张俊心中,女子的长相也就六七分相似,但是那种神态,实在是太像了!
此刻,他才明白自己险些铸成大错!
闻焕章朝他缓缓点头,道:“正是。老夫虽然老眼昏花,却也曾与帝姬有过一面之缘,决计错不了。她是官家的人,你碰不得。”
“那……那怎么办?她怎么会在你府上?”
张俊心中暗暗叫苦,若是帝姬回去告个御状,他将来的仕途可就难走了。
闻焕章也偷瞧了延庆公主一眼,疑惑道:“老夫也不知道。为今之计,只有继续把这场戏演下去。既然她自己没表明身份,那我们也顺水推舟,找个理由将她放了,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张俊应诺,走到一个士兵身边吩咐了几句,那士兵不住点头,然后跑开了。他扛起巨型斩马刀,牵着一匹马,漫步走到延庆公主面前,将马缰随意垂下,对护院道:“放开她。”护院领命,松开了手,谁知延庆公主起身便给了护院一个大耳刮子。
护院被打,怔了一怔,刚想开口大骂,却见延庆公主抓了个空隙,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策马从他身边掠了过去。护院大惊,忙提着刀回身去追,背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正当他准备去追击延庆公主的时候,张俊忽然挥刀怒斩,劈中了他的背脊,登时将他的脊梁骨砍成两段。
“妈的,差点害了老子!”
张俊将带血的斩马刀扛回肩上,朝那护院的尸身啐了一口。他抬头向延庆公主望去,见她策马狂奔,逐渐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原来,他方才便对那位士兵传令,打开闻府大门,禁军不准拦截,违令者斩。那匹马也是张俊故意让给公主,助她逃跑的。延庆公主赵福金古灵精怪,十分顽皮,朝野上下皆有耳闻,宋徽宗都拿她没有办法。此时,张俊只盼她是一时贪玩,切勿误了他们的大事。
<!--PAGE10-->过不多时,那士兵便跑到闻焕章和张俊跟前,报告延庆公主已经走远。
闻焕章走近张俊,在他耳边低语:“这帝姬十有八九是偷跑出来的。不论如何,这件事必须禀报官家。眼下我们对帝姬不能动手,但若是官家亲自下的圣旨,要咱们带帝姬回京,那可就是两码事了。你我都知道,官家有多疼爱这宝贝女儿,若是毫发无损地带回去,官家可欢喜得紧呢!”
确实,如果剿灭桃花山贼众的同时,又能将帝姬带回京师,圣上一定有大大的赏赐!到时候他张俊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张俊不禁发出了得意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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