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夺 权(1/2)
回到客栈后,延庆公主仍是心有余悸。
适才在闻府发生的一切,简直惊心动魄。生在深宫中的帝姬,很少有受伤的经历,最多也就是摔了一跤之类的小伤,更别说让人按在地上,体会双手关节被拗的剧痛。在那个瞬间,她差点就投降了,差点就喊出自己的名字。原来,冒险并没有她想象中这么欢跃。
幸好那家伙疏忽,牵来一匹马,不然今天定是要栽在他们手里。
心思单纯的延庆公主,哪里会想到这也不过是一个诡计?
她将取来的药材放置在桌上,又问店伙计讨来陶壶和炉子,在屋里煎药。因为是上房,屋内空间很大,而且她将两面窗户全都打开了,通风也良好。她记得杨采苓说的先后步骤,分别放入哪些药材,加多少水,焖多久,一一照做。这些对延庆公主来说都很新鲜,是以她并不觉得麻烦,反而十分投入,一副小孩子心性。
用文火煎了两个时辰后,那些药材已变成一坨坨如黑泥一般的黏稠物,气味刺鼻。凉了之后,延庆公主取来油纸,细细将药膏包起来。等到一切就绪,她望向窗外,天边已泛出橘色,眼看就要到傍晚了。
延庆公主将两大包药膏塞入布袋,背负在身上,准备离开。可当她准备推开房门的时候,她的手又缩了回来。她将耳朵贴在门上,静听了一会儿,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一层,实在太安静了。
延庆公主虽天真烂漫,却也不傻,在用晚膳的时候这般寂静,如果不是这里的住客死绝了,那就是有人包下了整个楼面。能一掷千金包下整层上房的人,除了这镇子上最大户的闻太尉,还能有谁?
换言之,她被闻太尉的人跟踪了。
延庆公主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他们是故意放走自己,再派人盯着。虽然不知道闻太尉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但一定不是好事,当务之急先要脱身。
她想了片刻,便推开门朝外面喊道:“来人!”
过不多时,一个瘦长身材的店伙计跑来,笑嘻嘻道:“姑娘有何吩咐?”
延庆公主对这店伙计上下打量了一番,当即露出厌恶的神色,挥了挥手道:“瞧了你就讨厌,换个人来伺候我!”
那伙计知道延庆公主出手阔绰,就算心里不悦,也不敢表现在脸上,忙赔笑道:“是、是,换个人来伺候姑娘。”说完便灰溜溜地走了。紧接着,又来了一个身材中等的店伙,延庆公主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儿,满意地道:“进屋吧!”
那店伙莫名其妙跟进屋子,见延庆公主杏腮桃脸,百媚千娇,正笑吟吟地瞧着他,顿时局促起来,结结巴巴道:“不知姑娘有什么吩咐?”
延庆公主指着那店伙的胸口,柔声道:“快把衣服脱了。”
店伙没想到这位美若天仙的姑娘,竟如此大胆,吓得不知所措,讷讷说道:“小……小人不敢……”
“我让你脱衣服,你有什么不敢?还怕我吃了你?”延庆公主迈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只要你肯照着本宫的意思做,这银子也给你,快脱!”
店伙见她并不像在开玩笑,霎时间意乱情迷。他心想自己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好事,今生得来这么好的福报,不仅有一位秀丽绝伦的姑娘投怀送抱,还有银子可以拿。吴有福啊吴有福,你爹爹没有给你起错名字,果然有福气。
延庆公主见他站在原地,一脸痴相,怒道:“你脱不脱!”
“脱,脱!小人现在就脱!”店伙蓦然醒觉,七手八脚就把自己脱了个精光。
延庆公主见他赤身**地站在自己跟前,羞得别过脸去。店伙见状,心里又想,这姑娘还真是表里不一!想到这里,更高兴了。谁知延庆公主骂道:“死奴才,留下衣服,给本宫滚到边上去。若是胆敢转过身偷看,挖了你的眼!”
店伙见她性格泼辣,吓得忙转身走到墙边立着,哪敢回头。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延庆公主才道:“好啦,你把地上的衣服换上吧!”那店伙转过头来,只见延庆公主穿了他的衣服,反而将原本身上的女服丢在了他的跟前。
“姑娘,你这是……”
“咱们来玩个游戏,你呢,扮我,我呢,扮店小二,咱们身份互换一下。快把地上的衣服换上,然后睡到**去。子时之前,不准下床。”
原来延庆公主只想和他交换一身衣服。刚才头一个来应的店伙计身材太高,身形与她相去太远,故而随手打发走,又换了一个。
“可是……”店伙瞥了一眼地上的女装,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银子可抵得上你好几年的工钱呢!怎么,不想要?”
“想……想要……”
“想要就好好听话。”
店伙计踌躇半天,还是乖乖穿上延庆公主的衣服,躺上了床。虽无美人相伴,但能挣这么多银子,也是值了。顶多被掌柜的骂几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上床之后,店伙计讪讪道:“姑娘,你可要说话算话,把银子给我。”
“这个当然,本宫说话一向算数。”延庆公主走到铜镜前,对着自己的脸庞打量了一番,然后微微一笑,显然对自己的新造型十分满意,“好啦,你便在这里好好睡上一觉。银子放在桌上,你待会儿自己取吧。”
她重新将药膏收好,走到门前,扯着嗓子喊道:“说了半天,你都听不明白,怎么当奴才的?去给我买两块栗糕来!”说完,她便吱嘎一声推开房门,弯着腰倒退出去。
那店伙计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愿意多想,只顾拿了银子,回到**,心里美滋滋的。他想着明日里可以做东,请几个好友去镇上最好的馆子吃一顿。也许是太疲劳,他笑着笑着,便沉沉睡去。
延庆公主压低帽檐,快步走向马厩,一路上无人多瞧她一眼。到得马厩,她牵出从闻太尉府上带走的那匹,跃上马背,驱马出了小镇,向桃花山进发。不知跑了多久,那匹马驮着延庆公主上了山冈,为了避免惊动桃花山匪众,她只能将马匹拴在树上,步行靠近山寨。
她沿着山坡又走了三里路,忽听见身后有人声,忙躲到树丛里。
“今早兄弟就回来了,打听下来,说那和尚是个少林叛僧,寺里的和尚早就不把他当成自己人了。二当家听了,可高兴得紧呢!”一人说道。
“可不是,二当家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好色。前些年在梁山时,有众位头领把持着,还有所收敛,眼下回到桃花山,又变得无法无天了!”另一人叹了一声,言语之间,似乎对二当家周通的行径,不甚满意。
“你这话可不能乱说,若是被二当家知道了,可就惨啦!”
“我自有分寸!”
“话又说回来,二当家若是娶了这女子,可真是艳福不浅呢!”
“你这话若是让二当家听去,非抽了你的筋!”
“若是能和那小娘子亲近亲近,莫说只抽筋,扒了皮也无所谓,哈哈!”
他两人的言语极为粗鄙,听得延庆公主大为反感,心生厌恶。江湖中人说话,向来文辞鄙俚,没有顾忌,与宫里那些文绉绉的皇族和内侍相比,自然大异其趣。
“既然这和尚与少林无关,大当家准备如何处置?”
“自然是一刀杀了,以绝后患!留着也没用,浪费粮食。”
“杀了也好,让这秃驴重新投胎做人。人生在世,做个和尚有什么趣味。”
“不知到时谁来动手。”
“谁动手都一样,这和尚不会武功,杀起来也不麻烦。从笼里拖出来,咔嚓一刀,头就掉下来了,在地上滚三滚。”说罢,两人齐声大笑。
延庆公主听在耳中,内心情绪却极为复杂。
大宋立国之初,开国皇帝赵匡胤曾于殿中为继位者立碑为戒,不杀士大夫。有宋一代,几乎没有文臣是因为谏言而被杀头的。因此,全国死刑也极为少见,就算有也要反复核实,若是被告喊冤,也要翻异别勘,确保不枉死一人。反观民间这些流寇,对人命却毫无怜惜,一句杀了便杀了,好像在谈论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父皇曾经对她说过,贼寇是大宋的内患,一日不除,百姓便一日无安宁。其时沉迷于唐传奇中的延庆公主自然听不进去,反而对江湖能人异士的生活向往至极,甚至宁愿抛弃公主之尊,化身为如车中女子、红线一般的女侠,行走江湖。而今亲耳听见这些人对人命的态度,不免心中有些落差。
延庆公主想着心事,浑浑噩噩又走了几里路。此时天色渐暗,遥遥望去,前方不远处闪着点点火把,说明她离囚禁杨采苓和玄武的地方已经很近了。她如法炮制,借助密林的掩护,慢慢靠近关押他们的木笼。只见杨采苓靠在笼门边上,神色木然,玄武则闭着双目,打坐禅定。离木笼约三四丈外,两个喽啰正在喝酒,不时哄笑。
“杨姑娘!杨姑娘!”延庆公主冲着他们,轻声喊道。
杨采苓转过头来,瞧见延庆公主,一直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忙问道:“药膏熬制好了没有?带来了么?”玄武也睁开眼来,见到延庆公主,露出了喜悦的神色。
延庆公主悄悄来到笼边,拆开油纸,递了过去。杨采苓将手臂从木栏杆的空隙中伸出,用食指蘸了蘸那黑色药膏,又放到鼻下嗅了嗅。
“没错,就是这个!仇姑娘,可多谢你啦!”杨采苓喜形于色。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延庆公主满脸得色,微微一笑,说道,“不过我还有个疑问。杨姑娘让我熬制的这种药膏,究竟有何用处?”
“这种药膏叫筋酥膏,最早是来自西域的番药,记于毒孟婆?余五娘的《毒经》之中。据说将膏体涂抹在枯木上点燃,其烟有麻痹的作用,中毒后浑身不能动弹,如果不服解药,三日之后就会呼吸衰竭而亡。”杨采苓解释道。
玄武惊道:“那如果焚烧筋酥膏,我们岂不是也会中毒?”
杨采苓从腰带中取出三颗药丸,对玄武和延庆公主道:“说来惭愧,当时我在二龙山时,已开始着手制作筋酥膏。熬制膏药之前,以防被毒气误伤,我先制作了四颗筋酥膏的解药。燃膏时,只需将这颗丹药含在口中,便无性命之忧,行动也不会受到影响。”
语毕,她便将一颗药丸放入口中,紧接着,其余二人也学着她的样子,将解药丸含在嘴里。
延庆公主从林中寻来一截干枯的松木枝,将筋酥膏均匀地涂抹在枝干上,接着用火折子将其点燃。顿时滚滚浓烟腾起,燃膏时产生的刺鼻气味逐渐向四面八方散去。
两个看守喽啰见牢笼处有火光,便提着兵器来看,刚闻到这气味,便双腿一软,摔倒在地。他们意识清醒,只是双脚软绵无力,不知已中了剧毒。延庆公主上前,从他们衣襟内取了铁钥匙,打开了笼锁。杨采苓二人从笼子里出来,大喜过望,对延庆公主千恩万谢。
“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赶紧下山吧!”
玄武游目往四下瞧去,内心深处还是有些不安。
延庆公主也点头道:“我知道有一条小道,下山比较快捷。”
他们两人七嘴八舌,杨采苓却没有表态,只立在原地不动,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杨姑娘,你可是要将解药,留与这二人?”玄武这才想到,若三人一走了之,这两个喽啰必死无疑,不禁有些羞赧。
“我手上并没有解药。”杨采苓摇了摇头,“而且,我也并不想走。”
延庆公主与玄武均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回答,不知所措起来。
“不想走,那你想怎样?难道还留在这桃花山,和这群贼寇在一起?”
这句话从玄武口中说出,有些故意讽刺的意味,他本期待杨采苓会反驳,甚至骂他几句。谁知他话音甫落,杨采苓竟点了点头。
“杨姑娘,你没开玩笑吧……”连一向爱胡闹的延庆公主都愣住了。
“逃下山去,明儿又会被捉回来。如此往复,何时是个头?”说这些话时,杨采苓双眸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们这般欺侮于我,我要让这群盗寇付出代价。”
被关押的这两日,杨采苓的心境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自从离开二龙山,她每日郁郁寡欢,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唐霄。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自己的心上人却眷恋着另外一位女子,这让心高气傲的杨采苓如何能够接受?每每想到此处,她都愤恨不已,宁愿一死了之。而后又被抓来桃花山囚禁,百般折辱更让杨采苓心中的怨气达到了顶峰。
——生死都可以不顾,我还怕什么?
“难……难不成你想杀光他们?”玄武见杨采苓一改往日温婉的表情,双目中流露出浓烈的杀意,心中怯意陡生。
“杀光他们,也难解我心头之恨,”说到此处,杨采苓转过脸来,冷冷瞧着玄武,一字字道,“我要让他们都乖乖听我的。”
“你想……夺权?”玄武猜出了她的用意,内心的怯意更浓了。
从梁山众人手中夺取山寨之主的位子,不啻虎口夺食!
“哇!这也太好玩了吧!咱们用这筋酥膏把他们全都迷倒,再一个个教训!”玄武刚想劝说,却听见身边的延庆公主也叫起好来。
“可是……”
“小师父,你就别这个那个啦!既然已经决定,我们就快快行动吧!”延庆公主挥舞着手中的燃木,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玄武见此,便知道无力回天。眼看这条小命好不容易捡回来,眼下又要搭上,整个人更显得无精打采。杨采苓又取来许多干枯的木枝,分别抹上筋酥膏,然后全部点燃。她自己握着几根,又分给玄武和延庆公主。
“我们快走吧!”杨采苓仰起头,望了一眼位于桃花山山顶的山寨。
——就是这里,在这里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
浓烟的缭绕下,杨采苓手里握着燃烧的树枝,大步向山寨走去。
周通打了个哈欠,用粗糙的手指揉了揉眼睛。
他用手支起身子,看着眼前那**的光景。在他那张不算小的**,横陈着两个**女子,都是他从桃花山下村子里抢来的良家妇女。那些姑娘从恐惧到麻木,也不过短短一个月而已。奴役一个人的意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毕竟每个人都会对死亡有所畏惧。
他想起身喝杯水,便推开两边的女人,试图从床铺上挤出一条缝来。
可是他推不动。
起初,周通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可下一刻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极强的眩晕感令他犯恶心,浑身充盈的麻痹感让他支撑身体的双手都开始剧烈颤抖。这时候,他才明白自己可能中毒了。
“来……来人……”
他想喊得大声一些,却发现自己连这样也做不到。
——他妈的!
周通双手一软,整个人从床铺上摔倒在地,与此同时,他的卧房被人一脚踹开。赤焰发出的光芒刺入他的双眼,使他睁不开眼,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但周通看不清进屋的人是谁。
他们发现了**的**,忽然有个男声大喊:“罪过,罪过。”
“你们是谁?”
周通才提出这个问题,蓦地面上一凉,有人正用一柄匕首的刃锋侧面,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
“怎么?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
杨采苓盛怒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展现在他的眼前。
在她的身后,还站着延庆公主跟玄武和尚。
“来人!救……救命!”周通尽力呼喊,可声音却传不了多远。
即便能够传到屋外也没用,山头数百个喽啰,皆在夜间被杨采苓点燃的筋酥膏迷得失去了行动能力。一夜之间,整个桃花山的匪盗全都变成了废人。
“你的手下都已经趴下了。现在他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杨采苓冷然说道。
周通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个被他关押在牢笼中的弱女子,眼下竟像是变了一个人般,反客为主,将匕首架在他的脸上。
“你……你想做什么?你可别……别乱来!”
杨采苓瞧了一眼**的女子,柳眉倒竖,将手中的匕首猛地扎入周通右侧大腿!那周通被扎得失声尖叫,但由于身上没有力气,连挣扎都显得无力。鲜血如喷泉般从创口涌出,在场除了杨采苓外,所有人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当然,最震撼的非周通本人莫属!
自从当年在桃花山落草以来,他经历过无数风雨,见识过无数残暴的盗贼头子,可却头一次这样害怕。害怕的对象,竟然还是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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