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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加亮先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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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你娘的屁!俺怕什么?就今晚!谁不下山,谁就是缩头乌龟王八蛋!”

张闲与燕青,皆是市井之徒,说话粗鄙,文雅人士听了,恐怕要大摇其头。但李逵浑不在意,听在耳中甚是亲切。两人相约,子时于黑风亭相聚,谁若是不来,便是缩头乌龟王八蛋。说完之后,张闲怕他性格大条,忘了此事,又与李逵三击掌盟誓。

别了李逵,张闲接着往天书阁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哼着小曲儿,这是他上山以来最快乐的一天。被掳之后,他没有一日不想离开这里,但见山寨周围的侍卫众多,刀戟森森,又把自己给吓了回去。此番有黑旋风护驾,他对梁山的地形了若指掌,强过自己百倍,而且又有经验,成功概率很大。

他心中已想好了脱身的方法,等到饭馆用餐时,推说要去买点心,便可抛下李逵独自溜走。只不过逃离梁山泊之后,是去寻找栾大哥,继续过刀口舐血的日子,还是回到东京城,接着做个店伙计,两个选择摆在他面前,颇有些拿不定主意。

去找栾大哥,固然是英雄好汉,但是落草并非他张闲的本性。并非瞧不起山贼,而是他见血就晕,如何干得了杀人越货的勾当?但回了京城,岂不是弃栾大哥他们于不顾?这样想来也是大大的不讲义气。

他一边纠结,一边走着,在离天书阁数丈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喧阗之声。张闲抬眼望去,只见天书阁门口被一群身穿黑色劲装的武者团团围住。张闲生怕这群人已经找到了戴宗的尸体,心里不禁害怕起来。

“燕主事来了!燕主事来了!”

天书阁门口的喽啰显然已瞧见了张闲,大声对着他喊。

逃也逃不走,张闲只得硬着头皮朝他们走去。他走近一瞧,只见七八个黑色劲装的喽啰堵在天书阁门口,似要闯入,却被天书阁的守卫拦住,两方人马正僵持不下。

这些黑衣人的装扮,张闲从未见过,也不知隶属于哪位头领手下。他来梁山泊虽已两月有余,大部分时间足不出户,只在阁内读书,真正两耳不闻窗外事。是以梁山泊的头领,十有八九他都不认得。

他走到门口,只见黑衣人前方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汉,面目凶恶,正盯着他看。

张闲见胖汉背负双剑,刚想开口讨饶,却见天书阁的喽啰趋步上前,急道:“燕主事,他们要硬闯咱们天书阁,我不让,他们就要来硬的。”

“燕青,你这天书阁,裴某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搜上一搜!让还是不让,你自己看着办吧!”胖汉说话声音极大,口气十分强硬。

张闲将守门喽啰拖到一边,低声问道:“这人是谁?”

喽啰道:“他是审判所的主事铁面孔目?裴宣,负责梁山上下的定功赏罚。他们不讲道理,一来就要搜天书阁,我说等主事您回来,他们也不答应。论官职,他还比您低一等呢。只不过归戢军处管,不归咱们杏花村。”

张闲点点头,走到裴宣跟前,深深一揖道:“下属多有得罪,请裴主事见谅则个。”

裴宣见燕青如此客气,倒是没有想到,微微一怔。

张闲低低笑了一声,道:“不知裴主事需要我们天书阁什么书籍,我遣人给你送去便是,何须带这么多人来?”虽然表面镇定如常,但他内心已极度恐惧,就怕这裴宣是奉宋江的命令,来搜寻戴宗的尸体。

“燕主事,请你打开大门,让我们进去搜一下。如果没有,那裴某立刻就走,还会向你道歉。”裴宣尽管还是板着脸,可说话的态度却比之前好得多了。

“想进去搜,不是不可以,你们要找什么,总得让我知道吧?”张闲双手一摊,显得极其无辜,“不然我怎么向手下的兄弟们交代?这天书阁里藏着九天玄女娘娘赐予宋江哥哥的天书,哪里是随便什么人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他一时头脑发热,为了让自己更有气势,不知不觉将上午吴用所说的话,搬了出来。

裴宣大怒,伸手指着张闲身后的喽啰道:“裴某跟他说了许多遍了,燕主事,烦劳你自己问你的手下!”

喽啰也是双手一摊,苦着脸道:“裴大人说刚才有人硬闯狴犴房,杀了几个兄弟,又逃了出来。他们一路追击到此,硬是说杀人者躲到了天书阁里。可我们几个在此把守,却连杀人者的影子都没见着。燕主事,我们也不能光凭他们一面之词,就放进去吧?万一阁顶的天书被盗,我们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总兵都头领砍啊!”

张闲暗忖,竟有人潜上梁山,闯了狴犴房?这也太奇怪了。如果真有这杀人者,让他们进去搜一下,也未尝不可。但就怕这只是一套说辞,进去只是为了搜尸。而且戴宗的尸体在哪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万一搜到一半,尸体忽然出现,那可怎么办?

但张闲转念一想,如果现在找到尸体,那与我又有何干?大伙儿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失踪两天,忽然被杀死在天书阁中,我也是无可奈何。念及此处,心中豁然开朗。要是找到戴宗的尸体,我就给他来个打死不认,又能如何?

他瞧了一眼裴宣,只见裴宣怒沉着脸,不发一言,却是一副势在必行的模样,恐怕是不会退让,便道:“裴大人,搜查可以,切莫弄乱了藏书。不然我也是要去宋江哥哥那里告状的。”

没想到张闲竟松了口,这让裴宣有些惊讶,面色稍缓,口中道:“燕主事放心,裴某只找人,不找书!”

喽啰见状,纷纷侧过身子,给他们让出一条通道。

裴宣挥了挥手,随即抽出背后双剑,引着身后七八个黑衣人,鱼贯而入。他们从张闲身边经过时,张闲瞧见几个黑衣人的刀刃上沾有鲜血,看来这闯监狱的家伙,在混战中也负了伤。待他们都进阁后,张闲也跟着他们走了进去。

天书阁内的书生和工匠见这么多人带着兵刃进阁,脸上都有些惧怕,张闲只得出言安抚大家。裴宣进了阁内,指挥手下细细盘诘。一群黑衣人上上下下搜了个遍,除了顶层收藏天书的密室外,其余地方都查了不止一次,不见杀人者身影。

裴宣喊道:“贼人右臂有伤,你们见到可疑之人,都卷起手臂来看。”他想明明见那人从这个方位逃逸,断无可能凭空消失,只怕已混入天书阁内部,于是下此命令。可怜了那些个书生工匠,个个卷起袖子给裴宣看,但没一个有伤。

“人都在这里了吗?”裴宣问了一遍。

“裴大人,都在此处了。还有一位伺候燕主事的婢女未查。”说着,那喽啰指了指立在角落的婢女小霞。小霞见裴宣瞧她,吓得面色忽青忽白,身子靠在了墙上。

“这个丫头就不必了吧?”张闲挡在小霞面前,阴沉着脸道。

裴宣上下打量了一番,心想这瘦弱的女子,怎么瞧也不像会武艺的人,若是硬要搜她的身,怕冲撞了燕青,不如卖他个人情,便下令道:“燕主事的婢女,又怎么会是贼人?真是糊涂!那贼人恐怕不在天书阁,我们继续追击。”又对张闲道:“打扰了。”宋朝民间风气趋向保守,男女之防甚严,普通良家女子,绝不会把手臂展露在一群男人眼前。更有甚者,宁愿淹死也不让陌生男子来救,就是为了避免肌肤之亲。

张闲拱了拱手,道:“裴大人走好。”

送走裴宣后,张闲回到顶层书房,整个人瘫在圈椅上。

——这两天,奇怪的事情怎么这么多?

他实在想不明白。

先是戴宗拜访天书阁,要将三山内讧的事情报给莲台寺,为了保全三山,张闲壮着胆子在茶里下药,毒死了他。谁知匿藏的尸体忽然消失,不知去向,吓得张闲不轻。早上又被吴用召去,阴阳怪气地说了一番话,促使他立刻决定逃离这里。

其实,张闲在这里的日子并不难过。好吃好住不说,还有美女伺候,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比在东京城当个店伙计,不知道快乐多少倍。但终究是提着脑袋过活,哪天被人察觉是个替身,哪天脑袋就要落地,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总之,今天晚上必须走,离开这是非之地!

至于是去投奔栾廷玉,还是回东京城找卢掌柜,先得了自由身再说。

想到马上就能离开梁山,张闲心情大好,闭着眼睛哼起曲儿来:“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首《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是李清照的词,尽表相思之情,张闲偶尔在青楼边上,也听歌姬唱过,便不由自主哼唱起来。

李清照自称易安居士,当时的文人特别推崇她的词,其作《漱玉集》刊行后,一时洛阳纸贵,人人争读。张闲有幸在京城的大相国寺附近,见过她和她的丈夫赵明诚一起购书。那时李清照三十来岁,容貌秀丽,只是太过消瘦,故时人称她为“李三瘦”。记得那时卢掌柜十分激动,原本要去买腊脯,差点都给忘了。

曲毕之后,张闲忽然想起李师师来,不知她此时此地在何处,伤势如何。他心道:“自从登封县一别,再也无缘得见,这么多日子过去了,恐怕她也记不得我这店小二了。唉,张闲啊张闲,你什么身份,她可是天上的仙子,你一个小瘪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对你好,不过是可怜你罢了!”

想到此处,张闲不禁感慨人与人之间的交情,真如彩云一般聚散无常,心头甚是惆怅。

便在此时,忽然门外有人轻咳一声,张闲这才缓过神来,道:“请进。”

门被人从外推开,露出一张秀丽的面庞,正是婢女小霞。

“有什么事吗?”张闲别过脸去,生怕被她瞧见脸上的泪痕。

“主子忙了一整天,粒米未进,奴婢熬了碗七宝五味粥,来给主子喝。”

张闲见她手里果然端着一碗米粥,忙起身接过,放置在一张案几上,口中谢道:“小霞,真是有劳你了。”

“主子这么说,可折杀奴婢了。适才若不是主子护着奴婢,大庭广众之下,让奴婢露出身子,这……”讲到此处,小霞脸晕红潮,有些不好意思。

“这也没什么,你不必记在心上。这些日子你照顾得很好,我……我谢谢你。”

张闲知道今晚有去无回,与这婢女虽相处时间不短,却也有些不舍。

小霞幽幽说道:“奴婢伺候主子,天经地义的事,也是我的福分。”

张闲心道:“什么主子不主子,这丫头可真把我当成梁山泊的英雄燕青了,若知道我只是个跑堂的小厮,干的是比她还下贱的活儿,非啐我一口不可!”

小霞见张闲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是不是奴婢说错什么,惹主子不高兴了?”

张闲蓦然醒觉,笑道:“没有,没有。”他用勺子盛了一口粥,往嘴里送去,顿时一股米香满溢口腔,口中不住赞叹。这粥煮得香气四溢,加之张闲一日未进食物,不消一会儿,便将这一大碗粥喝了个干干净净。

见他胃口大开,小霞则笑吟吟地站在一旁,伺候他吃饭。

喝完七宝粥,张闲一抹嘴,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七宝粥,要不是肚子饱了,我还可以喝它个七八碗。”

小霞笑道:“主子要是爱吃,奴婢每天煮给你吃。”说着又端来一杯热茶,给张闲漱口。

他接过茶杯,一口饮尽,只觉肚子里一阵温暖,甚是惬心。吃饱喝足,小霞将碗勺收拾干净,出了房间,屋子里还留着她身上蔷薇水的气味。

之前几次,张闲还以为是她弄的熏香,后来发现两种香气完全不同。

张闲想起在天书阁中读过一本有关香水的书籍,其中提到这种经十数日不散的蔷薇水,乃是进口自大食国。五代时,番使以此效贡中原皇帝,此后罕有至者,即便有,价格也贵得离谱。虽然中原地区也有人制作蔷薇水,但多伪杂,香味绝对不会留存这么长时间。

——这小霞这丫头,哪里来的银子,去买这么贵重的蔷薇水?

这念头在张闲脑中一闪而过,也没接着细想。他觉得肚子微胀,想起身走两步,双手撑住案几起立时,忽地双腿一软,又坐回椅上。他觉得奇怪,又使了几次劲,浑身竟一点力气也用不出来,睡意却是越来越浓。

“不行……晚上还有事……可不能……不能……”

他挣扎着说话,想让自己头脑清醒一些,却觉得脑袋越来越沉。

最后整个人如坠入深渊一般,失去了知觉。

张闲躺在圈椅上,浑浑噩噩地睡了许久,醒来后往窗外望去,天色已然漆黑。他想起与李逵相约子时去黑风亭,急忙站起身来,去拿外衣披上。奇怪的是,这一觉睡得他浑身皮肤发烫,头也疼得厉害,不知什么缘故。不过他也没空去理会,眼下最重要的是与李逵集合,趁着夜色逃出梁山。

他取了几本尚未背完的武功秘籍,塞进包裹中背在身后,匆忙下了楼。走到门口,见了喽啰便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喽啰乍见张闲,以为头领来查岗,打起十二分精神,高声答道:“亥时三刻!”

张闲听他说话如此大声,心中一突,忙道:“轻一点!”

喽啰瞬间压低声音,细若蚊吟地又说了一遍:“亥时三刻。”

——幸好还有时间!

“好好在这里守着,我去办点事,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已经睡了,明早再说。”张闲吩咐了两句,背起包裹就往黑风亭的方向跑去。

那喽啰见张闲跑开,生怕他听不见,又高声道:“谨遵主事钧令!”

张闲边跑边扭过头,双眼瞪他,低声骂道:“轻一点!”

喽啰立刻收声,望着张闲逐渐远去的背影,用仅自己听得见的音量道:“谨遵主事钧令。”

大约跑了两里路,张闲终于到了黑风亭,算了一下时间,也差不了多少。可他四下望去,只见杂草莽莽,寂静无声,却不见李逵的人影。

——难道他忘了?

张闲回想起李逵与他三击掌的模样,绝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像李逵这种憨傻大汉,虽然办起事来颠三倒四,马马虎虎,但把信义看得极为重要,绝不会失信于人。

<!--PAGE10-->正迟疑间,忽然听见有人走近,张闲定眼一看,认出是李逵。

张闲迎上前去,满脸堆着笑意,却见李逵面有难色,情知不妙,心中便悬起了一块石头。不过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就算是坏的结果,也总要知道。

“铁牛,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张闲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小乙哥,今夜咱们出不了这梁山泊了。”

说这话时,李逵的脸上,现出了极为沮丧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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