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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残 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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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在青州城最繁华的大街上,行人熙来攘往,毂击肩摩,好不热闹。人群之中,有个古怪的和尚引得不少人侧目。这和尚穿着一袭破旧的淡黄色僧衣,头顶上戴着个破破烂烂的草笠,头颈上挂着一串佛珠,随着他稳健的步伐来回晃动。可若仅此而已,那也只不过是个行脚乞食的苦行僧。引人注目的是他壮实、高大的体格,以及卷起的袖管里,露出的两条粗壮的前臂。

他在一家名为“归云楼”的酒店门口驻足,用手指顶起草笠,看了一眼牌匾。确认无误后,大步走了进去。店门口招客的伙计见了他,也不敢多问,只能目送这怪僧径直往二楼走去。归云楼的二层是客店。店伙计心想,也许是来找人的。

和尚走到一间客房的门口,轻轻地敲了三下。开门后,便快步走了进去,然后合上大门。这一系列动作都十分隐秘,没有发出多余的响声。

除了和尚,屋里还有三个人。正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青袍女子,正是桃花山寨的头领杨采苓,而她身边立着的两个男子,则是周通和李忠。

“玄武,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杨采苓从椅子上立起,关切地问道。

“口风紧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玄武和尚脱下草笠,丢在一旁,“吃了佛爷三拳,打得他牙齿都掉光了,还是不肯说话。我再想问,发现这厮已吞毒自尽了。”

周通瞧了李忠一眼,正色道:“梁山探事郎执行任务的时候,都会随身携带毒物。若是不幸被敌人抓住拷问,便要趁机服毒自尽,以保全梁山机密。这些事,我们两兄弟曾在山上听莲台寺的人提起过。”

李忠向玄武点了点头。

杨采苓露出了焦虑的神色,道:“线索又断了。唉,这可怎么办才好。”

周通宽慰道:“二龙山兵强马壮,就算是梁山泊的逆鳞军,也未必可以全歼他们。尤其是……尤其是唐霄兄弟,轻功天下无双,就算打不过,想要保全自己的性命,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

“唐霄的死活,与我何干?”杨采苓瞪了一眼周通,“我担心的是其他人!”

玄武冷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碗,对着嘴一饮而尽。

“你笑什么?唯一的线索都被你打死了,你还笑得出来?”杨采苓问道。

见她迁怒于自己,玄武不服气道:“他是服毒死的,又不是我打死的。还有,如果你们觉得不满意,大可以自己去对付探事郎,何必让我去?这种烂事,佛爷我还懒得管呢!”

杨采苓不依不饶道:“总之人是死在你手里的。去了这么久,你好歹也得问出一些消息吧?二龙山的情况如何、少华山的情况如何,结果什么都没有!”

玄武将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也不说话。

按他的个性,若是被人指着鼻子责骂,早就甩手不干了。可每次看见杨采苓束手无策的样子,他又心软了。

“说句公道话,这也不能怪玄武兄弟。人生在世,谁能无过呢?况且对手是梁山泊的探事郎,他们要想求死,谁也拦不住啊。”周通见他们两个又开始闹别扭,忙上前打圆场。

“正是如此,探事郎的剧毒都藏匿在口中,极为隐秘。求死之时,只需用牙齿咬破毒药的薄囊即可,防不胜防啊!”李忠也在一旁附和。

其实他们俩心里都明白,杨采苓就是担心唐霄的安危。但是碍于面子,这话让一个姑娘家如何说得出口?

然而令玄武莫名恼怒的,也是这个原因。当然,关于这一点,他也不会承认。

四人沉默了片刻,杨采苓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在**呆坐了一会儿,终于捂着脸哭泣起来。自从成为桃花山的头领,任何事情都等着她来定夺,压力实在太过沉重。

她还记得延庆公主失踪那天夜里,有人在山寨留下一张纸笺,告知她卢俊义的逆鳞军正屯集在桃花山下,随时准备进攻。纸笺背面,还清楚地画了一张地形图,包括军队的驻守地点以及攻山的详细路线。

杨采苓大惊,忙召唤周通、李忠等头领商议。几个桃花山的元老一看之下,立刻确认了这封告密信的真实性——之前派下山的探子,都已和山上失去了联络。如此一来,桃花山已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两军兵力悬殊,再拖下去,待梁山大军攻上山头,整个山寨便会顷刻覆灭。杨采苓当下立刻决定,留一批人马吸引大军注意力,其余人众弃山逃走。

桃花山的空城计不是第一次唱,面对朝廷军也曾用过一次。

毕竟性命要紧,一众元老没有提出反对。李忠根据纸笺的内容,画出了下山撤军的路线。当夜子时,趁着夜色,桃花山上的部队开始缓缓撤离。可谁知梁山逆鳞军竟提前发动进攻,约有三分之一的部队没能及时离开,被追击来的敌军围截。为了让头领有充分的时间撤离,余下的部队转头与梁山逆鳞军血战,直至全军覆没。

杨采苓带着剩余的残兵,驻扎在离桃花山十里之外的一座荒无人烟的山冈上。听到还有弟兄没能逃离梁山军的追击,山冈上一片痛哭哀号,杨采苓也闻之大恸。她后悔当初没能听进玄武的劝说。当时玄武在山下击杀了一个戴着傩面具的梁山探子,并被李忠认出,说是梁山的头领戴宗。玄武认为要有所警惕,却被她忽略了。

如果不是那张纸笺,桃花山这么多人的性命,恐怕就要毁在她的手里。

撤军桃花山后,大约又过了十几日,杨采苓派出十个精兵去探听消息,这才得知不仅仅桃花山,连少华山和二龙山都已被梁山逆鳞军剿灭。这个消息对杨采苓的打击巨大。不过令她稍感欣慰的是,据说其余山头也有部分幸存者成功撤离。可天下之大,要到哪里去寻找他们?这让杨采苓再次陷入焦灼。

就在这个时候,她得到了仙音阁刺客救出张闲,以及梁山元老军团叛出的消息。

随后,盘踞在景阳冈的梁山旧部向各个山寨发出信函,欲组成联盟,以对抗将要接受朝廷招安的梁山泊。江湖上还有人称,朝廷招安梁山泊,为的就是要将征寇令施行彻底,命宋江及其麾下将领,扫除天下贼寇。闻此消息,那些曾经被梁山欺压的山寨纷纷响应,其中也包括那时受宋江召唤,成为梁山攻打少林寺“马前卒”的各方势力。

杜迁命手下的驿骑,将联盟的邀请函送往各个山头,亲手交至头领手上。结盟的地点,就在景阳冈东四十里外的凤凰山上。为保证安全,只许各方势力派出三四人众前往。因此,这封邀请函便辗转交到了杨采苓手上。

如果唐霄他们没死,一定会去参加这次结盟大会。

杨采苓决定亲自赶去凤凰山。

可玄武却对这封邀请函抱有怀疑。他认为这极有可能是宋江的诡计,欲图借此机会,一挫众人的锐气。为此,桃花山的头领们争论了很久,最后拗不过固执的杨采苓,决定护卫她一道前往。

走了几天,他们来到青州城内的一间茶馆歇息,意外发现茶馆的老板竟是梁山的探事郎。那老板认出了周通、李忠二人,于是在茶水里动了手脚。四人便兵分两路,留下玄武一人收拾探事郎。可谁知道,玄武好不容易在不伤及性命的情况下,制服了茶馆老板,还没来得及问几句话,那老板竟然自尽了。

杨采苓也明白,这件事不能责怪玄武。可近些日子她内心总是焦躁不已。好几次发火,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更别提周通、李忠他们了。

她正想着心事,忽然听到楼下一阵吵闹。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店伙的哭喊声。杨采苓觉得好奇,便推开门走了出去。她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上,往楼下大厅眺望,只见一个胖和尚正揪住店伙的衣襟,提着拳头便要打下去。

“老子喊了你几声,你都当作耳旁风吗?让你拿酒来,拿酒来,偏偏不拿!今天,我就让你尝尝拳头的滋味!”

这和尚满脸横肉,额头上用黑墨题了个“酒”字,十分怪异。

“不二,休要惹是生非。”

说话之人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和尚,面门中间长着高挺的鹰钩鼻,眼神也像鹰隼般锐利。他宽大的额头中央,有个黑色的“杀”字,极为引人注目。

“可是……”那个被叫作“不二”的和尚依旧不依不饶,还想辩解。

不二和尚身后,又走出来一个披着黄袍的矮个和尚,笑着说道:“不二,头子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这次行动,切勿太过张扬。”矮个和尚脑门上写着一个“盗”字。

“不打就不打!”不二和尚松开店伙的衣襟,借势推了他一把,那店伙整个人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矮个和尚对店伙道:“快上酒菜,再留两间上房给我们。”

店伙早就吓得魂不附体,哪敢怠慢,起身后不停地点头应诺。不二和尚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嘴里骂了几句“撮鸟”,那店伙也没脾气,拔腿便往后厨方向跑去。

三个怪和尚围着一张方桌坐下,低声商议起来。至于说了些什么,杨采苓隔得太远,完全听不清楚。

“想不到在这里竟会碰到破戒僧的头领。”

杨采苓转过头,发现李忠站在她的身后,双目直视三个怪僧。

“见到他们之前,我本以为玄武是天下最古怪的和尚。”杨采苓打趣道。

“这破戒僧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霸道。这头顶上写着‘杀’字的,便是他们的首领生铁佛?崔道成,曾经也是少林弟子,破了杀戒,被戒律院逐出少林。因此他怀恨在心,自成一派,谓之‘狂禅’,在一座叫‘瓦罐寺’的荒寺里招募破了戒的僧人,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没想到声势越来越旺,不少非僧的歹人也自己剃度,冒充僧侣加入破戒僧,为的就是从瓦罐寺分一杯羹。”

李忠早年混迹江湖,经历丰富,是以谈起这些江湖往事,如数家珍。

“那另外两个和尚是什么人?”杨采苓又问。

“写着‘盗’字的,是排行第二的妙空和尚,轻功极好,擅使暗器;那个‘酒’字的排行老五,名唤‘不二’,嗜酒如命,是个用枪的好手。这两个在出家之前,在江湖上就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围攻少林一役,据说他俩加起来,一共杀了二十多个少林寺武僧。”

“这么厉害……”杨采苓想到了玄武,不知和他们打起来,胜算如何。

“不过少林寺的铜人也不差,混战中接连击毙了如海、大圆两个恶僧,也算是为武林除害的善举吧。好啦,你快回房吧。没事可别去招惹这三个家伙。我去街上买些吃食,这里离凤凰山还有些路程,需要备一点干粮。”说完,李忠便转身离开,往楼下走去。

杨采苓最后瞥了一眼已在大吃大喝、酒肉不忌的怪僧,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从青州城出发后,杨采苓一行向西南方向行走。过了齐州,又花了两日,来到了东平府境内,平阴县郊外。离凤凰山还有八十里路,若走得慢些,三日之内也必能赶到。这样算来,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两日。

四人正在赶路,忽然一阵狂风刮过,紧接着便下起了暴雨。

玄武指着远处一间破败的庙宇,对着众人喊道:“不如先去那边躲雨。”

庙宇虽然破旧,但也总算能够躲雨,聊胜于无。四人顶着漫天大雨,加快脚步向庙宇跑去。来到门口,他们才发现这庙门已烂了半扇,随着狂风来回扇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周通一脚踹掉烂门,率先走了进去,其余三人紧随其后。

也不知多久没人打扫,刺鼻的霉味充盈着整座庙堂,令人窒息。不仅如此,触目所及,皆是凌乱的蛛网与厚厚的灰尘。堂上还供奉着一尊崩缺的神像,由于年代太久远,完全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李忠拆了供桌和庙门,将其放置在地上,生起火来。周通则捡起地上多余的木条,搭了一个架子,将湿漉漉的外衣脱下,放到上面去烤。

“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呢。”

李忠透过庙门,看见屋外天空中滚动的黑云,越聚越厚。

“也走了一天了,休息一会儿吧。”周通解开包裹,取出几块薄饼,分给众人。

玄武摆了摆手,示意不饿,打了个哈欠,道:“我先睡一会儿,雨停了你们再叫醒我。”一路上,遇上些毛贼山匪,大多是玄武出手应付,也不得休息,自是疲累不堪。此刻,他也不嫌脏,躺在地上倒头就睡,过了片刻,便打起鼾来。

吃完薄饼,李忠和周通也累了,各自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用手掌略微抹去一些灰尘,接着学着玄武的样子,席地而睡。

杨采苓没有胃口,将手里半张饼包起来,放在一边。庙内变得安静起来,只有火焰燃烧木材所发出的噼啪声。杨采苓只盼这雨能快点停,这样她就可以早一些赶到凤凰山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雨势不仅没有变小,反而下得越发大了。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片刻间已到近处。

杨采苓忙将李忠和周通推醒,唯有玄武睡得死沉,怎么喊也醒不过来。李周二人醒转之后,感觉头重脚轻,还有些犯迷糊,直到听见庙门外有马嘶声,这才完全清醒过来。

“他奶奶的,这里竟然还有个庙,想来是佛祖保佑咱们!哈哈哈哈!”

还未等李周二人站起身子,就见三个人影一拥而入,踏进庙宇之内。

杨采苓一见之下,大惊失色,这三人正是他们在青州城见过的破戒僧和尚。她还记得李忠说过,头上有“杀”字的是首领崔道成,另外两人,则是妙空和不二。

崔道成锐利的双目扫过他们四人,最后落在杨采苓的身上。

李忠当然也认出了他们,起身拱手道:“各位师父,咱们也是路过此地,来暂时避雨的。火已经生好了,师父若要烤干衣衫,请便,请便。”他深知破戒僧的厉害,不愿意与他们发生冲突,是以言辞十分客气。

“多谢,多谢,贫僧可就不客气了。”妙空和尚粗暴地将木架子上其余衣衫丢到地上,脱下自己的僧衣,架在上面烤火。

周通已有怒意,却被李忠一手抓住胳膊,向他缓缓摇头。

崔道成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杨采苓的身上,像是没听见李忠说的话一般。

不二和尚冷笑一声,道:“庙里面只能留和尚,这个道理,你懂不懂?”言下之意,是要杨采苓他们四人离开这间庙,去外边淋雨。

“好,各位师父在这里避雨,我们先行一步。”

李忠向杨采苓使了个眼色,便和周通一起去扶玄武。谁知这玄武仍是不醒,无论如何喊他的名字,都鼾声依旧,气得李忠没有办法,只好和周通一人一边,架起他走。

还没走几步,崔道成忽然开口对杨采苓道:“他们可以走,你留下。”

听了这话,惊讶的不止李忠和周通,就是连妙空和不二,也没想到首领竟说出这种话来,愣了片刻,随即便大笑起来。

杨采苓听他这样一说,立刻紧张起来。她不知道这怪和尚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李忠笑着问道:“不知这位师父要留下她做什么?”

崔道成瞪了他一眼,低声道:“我要她留下,她就得留下,与你何干?你要走快走,这里没你的事。若是不愿意走,也行,就把命留在这里。”

此时周通再也忍不住,破口骂道:“贼秃,想要留下咱们头领,还得问问老子手里的兵器!”他当即放下沉睡的玄武,解下背后的长物,褪去布囊,露出一杆绿沉枪。

周通迈步立个大马,将绿沉枪横在胸前,双目怒视崔道成。李忠见对方要拿杨采苓,逼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取出梨花枪,立在周通身旁。

妙空、不二见了他们俩的架势,哈哈大笑起来。崔道成则平静地看着他们,脸上表情没有变化,如同一尊石佛。

因事发突然,不是备战之态,杨采苓根本没有备好的毒药,此时两手空空,拳脚功夫又不会,只能瞪着双眼干着急。

“多说无益,看枪!”

周通突然拔步上前,长枪如蛟龙出洞,向崔道成猛刺过去!

与此同时,不二和尚也提起一杆长枪,向周通迎来,速度之迅疾,更胜周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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