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2/2)
“好一个善意渡人不该渡魔。”
那略带赞赏唏嘘的话音落下,一道泛着血光的巨大刀影凌空朝着姜望云和姜天仞头顶斩来,“你二人心?诚,一路叩拜至此?,我葬入四阴局那一刻,就发誓不再做善事,只杀人不救人,如?今我方才如?梦初醒,原来是我错了。”
解昌隆的声音带着悲凉与?叹息,他如?果有姜望云的狠意果决,他何至于被逼迫至此??
早在?那些人忘恩负义逼迫他割肉的时候,他就该用雷霆手段反击保命,可是他一心?愚善,竟然还在?配药企图说服那些对?他起了杀心?的恶魔。
这是他第一处错误。
他第二处错误就是优柔寡断,明明入了四阴局设下这斩运断灵局,却没要那些人性命,还给了他们五十五岁的期限,他都没了活路甚至没了轮回竟然让仇人世世代代繁衍,他竟然管这叫报仇。
如?今这女?娃一顿斩草除根的操作?干净又利落,她?心?有方圆,该狠时干脆果决,该善时怜贫惜弱,这才是济世救人者该有的心?态,像他一样的滥好人,一心?愚善必然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那一把?齐国六字刀币当头斩下,带着斩运断灵阵的阵法里四十年来从清河村的人身上吸附来的气?运与?勃勃生机,一道红光落在?姜天仞身上,他僵硬的身体一阵颤动挣扎,紧接着“啊——!”的一声女?人的惨叫响起,姜天仞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一根金簪泛着血光掉在?了地上。
今天来时,看?到姜天仞硬生生挣脱了鬼气?的压制,看?到姜望云一步一叩首,秦若猜到解昌隆可能会救人,但是没想到云姐她?能有这样的造化。
清河村所有人四十年的气?运,全部给姜望云和姜天仞灌顶而赠,虽然不至于能出门捡钱天天发财,但势必余生顺遂遇事逢凶化吉,也会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天空中那把?对?着清河村的大刀,既然已经掉了头,自然会在?斩下之际散开?,解公与?清河村的恩怨,在?这一代正式结束。
灵魂烙印带着惩罚,自然也活不过?五十五岁,但其余的人,只要心?存善念多?做善事,也不会再受这个斩运断灵阵的影响。
“多?谢解公仗义出手,”秦若朝大柳树一拱手,这才把?姜望云扶了起来,“云姐,解公给你们夫妻二人赠下了余生的好运与?健康。”
姜望云眼里惊讶不已,就要再次下跪,却被一阵风托着没有跪下去,她?看?了眼姜天仞的面容,虽然还没清醒,但脸上好歹看?着像个活人了。
“云姐,你和姜天仞在?旁边等等吧,我把?这里的事处理一下。”
如?今姜天仞成了活人,悬丝赶尸法自然不能用了,她?和姜望云拖着人走出大柳树四阴局的地界,这才对?那柳树道:“解公稍等,我这就解了这四阴局,前辈与?令爱也能早日转世轮回。”
“不用你这后生费心?了。”
一阵柔和的气?息托住了秦若的手,“你让那些人知道了我当年的冤情,也解开?了蒙蔽在?我眼前的迷瘴,如?今恩恩怨怨再去细究也没了意思,到底是当年就错了。”
“时过?境迁,该发的怒,泄的愤都已做完,这枚刀币便赠与?你这后生,多?谢你为我父女?费心?。”
当解昌隆说完这句话,一阵风吹过?山间沟壑,吹得凌河村断桥处的河水翻滚,吹得远处的槐树连根拔起,吹得地下一枚泛着不见一丝锈迹的刀币浮出地面缓缓落到了秦若的手心?里,最后,离火位上的蟾蜍尸体也浮现在?地面,然后在?风中化为齑粉消失在?了千沟万壑之间。
大柳树轰然倒下,远处,一道身着长衫的清隽身影牵着身边女?童的手缓缓走远,步履从容闲适,走进了山间,消失在?了天地间。
秦若刚才欲要掐诀,却被解昌隆拦住了,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父女?两人的魂魄在?天地间消散。
他不想轮回转世,因为他到此?时,也没有原谅清河村的人,也没有原谅这世间。
姜望云在?幻境里的做法让解昌隆看?到了另一种结局,他虽然没有原谅,却也释然了。
秦若收回望向那对?父女?消失的地方的目光,看?向姜望云,“如?今苦尽甘来,云姐也能得偿所愿了。”
姜望云直起朝那对?父女?下拜的身体,微微弯唇道:“还得多?谢若若。”
随后,她?委身坐在?地上,抱起姜天仞的头给他擦了擦他额头上磕头磕出的伤口处沾染的血迹和泥土,目光满眼温柔。
秦若仔细看?了眼手中的刀币,这才发觉这刀币上红光泛紫,至少带着千年的功德,解公竟是给她?也留下了这么大的一个机缘。
所谓功德币,就是在?四阴局或者走风漏水的墓穴或者大凶之地镇压过?邪祟的古钱,想要生出红光,至少在?墓地里长达三百年之久,而想要生出紫气?,那就是镇压万人坑长达千年的功德才能生出来。
因为镇压邪祟有功,所以这种钱币自带着对?天地间一切邪祟的克制与?净化的作?用,一枚功德币是多?少玄学大师梦寐以求的,生了红光的令人趋之若鹜,生了紫气?的,那直接能让玄学师倾家**产也想拥有。
因为这不仅是武器,更是保命的底气?。
秦若把?刀币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看?向地上的簪子,“这簪子,云姐打算怎么处理?”
“我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遭遇这么一场差点没了命的灾难,”姜望云苦笑,“我祖母把?这东西当宝贝,说是她?祖上满门的荣耀,明明埋在?了地下,不过?沾了我哥哥一点血就兴风作?浪差点要了我们的命……”
“那让她?自己说吧,好让你知道一切真相后再决定怎么处理。”
秦若说着手指一弹,借着刀币上一缕红光朝那凤尾和合簪弹了过?去,那簪子一阵颤动,然后出现了一声痛苦的尖叫,紧接着就是一阵求饶声——
“求大师手下留情啊——!”
秦若不为所动,冷声道:“废话少说,直接说来历,要是敢撒谎,你会后悔当时没去投胎。”
这簪子里的阴魂见秦若就是个冷心?冷肺的杀神,不敢再有任何卖惨求饶的念头,开?始诉说自己的故事。
“妾身乃满族镶黄旗高佳氏族女?,原本我们高氏一族只是包衣,可是出了慧贤皇贵妃,皇上给我们抬了旗赐姓高佳氏,成为镶黄旗族人,从此?,我们高佳氏族女?年年参加选秀,以期望再出一个皇贵妃,我容貌姣好却不过?是个偏枝庶女?,虽然没有参选资格,但汉人入选进宫讲究陪嫁媵嫱,满族却只带婢女?进宫伺候,就这样我成了主族嫡姐的婢女?进了宫,我虽不会那琴棋书画,可我温柔小?意会唱戏,一口青衣戏腔深得陛下怜惜,承恩之后陛下赐我凤尾和合簪,这本不合礼数,我嫡姐甚至才只是个嫔,还是看?在?慧贤皇贵妃的面子上才封的。”
这阴魂提起那嫡姐言语间颇不以为然,“可身份高低犹如?天堑,我也就只有这个簪子聊以慰藉,却不想这簪子却让我那一无是处偏还小?心?眼的姐姐生了嫉妒,在?那个雷雨夜里,我承恩之后等陛下离开?她?就把?我推下了深井。”
“那一日真是七月初七,我当时已经怀了龙嗣身带龙气?,加之午夜惊雷,我虽然死了,魂魄却附在?了这枚簪子上,我开?始在?深宫里复仇,针对?过?我的宫女?死了,我的那好嫡姐被我吓死了,最后陛下下旨封了我死的那井口在?史书上抹去了我和我嫡姐的存在?,我回不去了,只得装作?我嫡姐的遗物被送回了高佳氏。”
“之后我陷入了沉睡,再次被唤醒,是有个奴才不小?心?擦拭我时不小?心?戳破了手指,我附身在?他身上,吸他精血,也借由他的身体终于再次看?见了外面的时间,直到不过?两个月,那不中用的东西就死了,我又变回了簪子回到了原地,之后作?为高佳氏某个族女?的陪嫁,到了王府里,可是我还没找到机会附身,战乱迭起,我也跟着那高佳氏的后背东躲西藏,却再也没机会去吸血附身,直到几年前,终于又让我尝到了鲜血的味道,我又活了。”
女?人的声音带着些刻意的柔媚,然后那簪子一动,一个黑色虚影在?簪子上浮现,她?娇娇娆娆的身影朝着秦若盈盈下拜,“妾身也是个命运凄惨的人,附身在?这人身上也不过?是想要一点自由,这么多?年都没有要了他的命,求大师垂怜。”
“我呸!”姜望云听不下去了,“你当我们是傻子?一个没名没分的婢女?配拿凤尾和合簪吗?”
她?想说哪个皇帝会这么不靠谱,可是一想不靠谱的也挺多?的,到底没说出来。
“你没害死我哥哥是我们命不该绝,这么多?年我们费尽心?思才苟延残喘至今,你好不要脸!”
秦若笑了下,“你拿你这样的幻想自我催眠了多?少年还没自欺欺人够?”
“慧贤皇贵妃的陪嫁宫女?,确实是高氏的偏枝,可惜爬床失败,偷了簪子跳井而死,怨气?不散附在?这簪子上作?孽,姜望云你算你的血亲后辈,你下手时没有一点犹豫啊。”
“癸水命又在?七月七雷雨夜跳了北方坎位上的水井,本身就是对?慧贤皇贵妃存了诅咒的心?思,满腔不甘心?的怨气?附在?这簪子上形成了鬼怨,这簪子前几任主人身份不菲沾着龙气?,所以你每次害完人都缩回簪子里躲过?天道惩罚,如?今还敢狡辩!”
秦若说完,那鬼影的心?沉到了谷底,没想到她?费心?编的说辞竟然被一语戳破,她?确实只是个宫女?,可是她?作?为高佳氏的妹妹,那个贱人从王府格格到一宫之主,却从来没想着提拔过?她?,她?虽然只是偏枝,可她?也是高佳氏一族的人啊。
凭什么嫡支就高人一等,凭什么她?进王府就是小?主格格,而她?只能是婢女?奴才,她?不服!她?只是反抗命运的不公平,她?又有什么错!
“我生来就该矮人一等为奴为婢吗?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做人上人有什么错?”
黑影吃吃一笑,“你们新社?会的人反帝反封建,不是讲究人人平等,却凭什么要伤害我?!”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说的就是你,你想奋斗没问题,你想当娘娘也没问题,可是用歪门邪道害人,这就是你所谓的努力?”
“是我伤害你在?先还是你害人在?先?你口口声声没要姜天仞的命,是你心?存慈悲妈?”秦若冷笑,“是啊你说得对?,人人平等,所以你害了人就要偿命,可是你已经死了,那就没有机会做人了,还要在?十八层地狱里接受审判赎罪!”
“总之我没害死他!”黑影气?急败坏的怒吼,“我吸过?血的都是些贱婢下人,一些不值钱的贱命罢了,我是镶黄旗高佳氏的族女?!”
“你自己就是奴才你还看?不起被你害死的人?”
姜望云忽然道:“你既然提身份,那我不是爱新觉罗家的人么,我可以命令你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吗?”
秦若也怜悯的道:“任你说破大天去你也必然魂飞魄散,让你狂吠两声听个响儿。”
黑影眼见这是一个狠茬子不好糊弄,也知道求饶无路,猛地弹起身朝着姜望云身边的姜天仞掠去,可是秦若速度比她?更快,眉眼一厉一道五雷符降下,连续五道惊雷几乎擦着姜天仞劈下,那黑影在?附身姜天仞之前,一声惨叫在?雷劫下终于彻底魂飞魄散。
镶嵌着宝石点翠的簪子瞬间开?始生锈,几秒钟就被空气?氧化的锈迹斑斑,没有了鬼气?的保驾护航,也丝毫不见曾经的华丽。
秦若五指一张簪子到了她?手心?里,她?清除最后一点鬼气?,才递给姜望云,“现在?收着吧,没事了。”
“也幸好姜天仞是戊土命,戊土克癸水,才能苟延残喘的活这么多?年,乙木又克戊土,所以他才因为你遭此?一劫,不过?这次经历也有个好处,你们五行相克本来要结合会婚姻艰难,但是被癸水一搅和,得了四十年的好运机缘,自然婚姻顺遂。”
秦若解释完前因后果,姜望云满心?感激的收下簪子,正在?这时候,姜天仞睁开?了眼睛。
姜望云一喜,眼里却率先涌出了眼泪,扑进他怀里开?始放声大哭,姜天仞把?人抱住轻轻抚着她?的背,又朝秦若满含感激的一瞥,开?始低声轻哄怀里的人。
秦若不想吃热乎狗粮,转身溜溜达达往山下走去,这一走,却听见山下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又曲调生涩的唢呐,还有不伦不类的哭坟声。
她?往下走了几步垫着脚一看?,却是清河村的人披麻戴孝的往这里来了。
罗大锋带头,摔灵盆的,哭坟的,唢呐手,还有抬着一大一小?两个棺材的,随行的队伍不论?男女?全部带着白色的孝帽子,甚至几个年轻人还搀扶着几个头发花白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人,那几个老人比起别人来却是一身重孝,孝衣后摆及地,白色的孝帽子也是带着半披,腰间更是绑着一根麻绳。
秦若想起已经灰飞烟灭再无轮回的解昌隆父女?,再看?看?眼前这些为了活命来披麻戴孝的人,只觉满眼讽刺。
“你们这是哭的哪门子坟啊?”
秦若冷不丁一句话,让本来就心?里发毛双腿打颤的人差点吓得惊叫出声,上坡的队形一阵人仰马翻,棺材都差点没抬住。
罗大锋站定喘了几口气?,道:“这不是……我们替先辈向解公赎罪来了,我们给解公披麻戴孝,我可以向县上陈情,在?村口给解公建一块石碑铭记他功德,只求他老人家给我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迟了,解公父女?刚才已经走了,诅咒和惩罚从这一代截止,不会再殃及下一代,但是那一晚在?凌河边没有忏悔之心?的,如?今就算戴重孝哭坟哭死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好好做善事,比面子工程强得多?。”
秦若看?着各色的脸上肃穆下各种各样的表情,继续道:“解公不想跟清河村扯上任何关系,他不需要碑文铭记,尤其不需要立在?清河村村口的碑文。”
她?说完,正好姜望云和姜天仞从山上下来,二人额头青紫一身泥土状若鬼魅,让清河村的人又是一惊。
“当然,你们不信的话可以继续折腾,反正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秦若好心?说完,就和姜望云以及姜天仞三人往山下走去,罗大锋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却终究是没有底气?开?口,滑稽的哭丧队又灰溜溜的下了山。
<!--PAGE10-->这一次往县里走,秦若是说什么也不肯走路了,她?脚底都磨起了水泡,姜望云愧疚的不行,也和姜天仞二人蹭着坐了一回五鬼抬的因果轿子,半个小?时就回到了住处。
两人郑重的对?秦若敬茶,姜天仞弯下脊梁弓着身体尤其敬重她?,“初次见面对?大师多?有得罪,幸亏大师大人有大量,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大师你就是姜家全家的恩人。”
秦若“噗嗤”一笑,“行啦,我和云姐的关系不需要你这样伏低做小?,初次见面你的下马威我也没吃亏,不打不相识了,你叫我秦若就行,大师大师的听着生分的慌。”
“看?我就说若若不记仇,不然怎么会救咱俩,”姜望云轻笑,“走吧,咱俩做一桌好吃的犒劳她?。”
虽然他们身上的鬼怨是解昌隆解的,但姜望云很清楚,没有秦若他们求到死都没有这个机缘。
“哎这主意好,今天太累了我先睡一觉,你们做好了叫我。”
秦若挥挥手头也不回的熟门熟路的进了这几天住着的卧室,姜望云和姜天仞对?视一眼见彼此?眼中都是笑意,于是牵着手进了厨房。
第二天,秦若才起身,正说今天早上小?六如?果不来她?要去西市逛逛,就见小?六一脸惊慌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
“秦姐,救命啊,我那亲戚他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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