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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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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昭,我找到你了。◎

*

袖摆带起的凛风止在何皎皎面门前,吹得她额发散乱,杏眸闪烁泪光,“九殿下,我把眼睛还给你,你放过我好不好?”

她流下清泪,几乎是哀求他:“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在北梁活不下去的。”

燕东篱攥住她手腕,素白手背上曝出青筋。

“没关系的殿下。”

他白着唇,颤出虚弱的笑来,犹带后怕。

他轻声犹如诱哄:“都过去了,没关系的殿下。”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她总是怕他,要避着他,不敢看他。

然而。

燕东篱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悲凉。

那是她欠他的对么?

那他不介意的,他喜欢她,想要长久地呵护她,怎么能让他“放过她呢”?

依旧没关系的。

怕他,怨他,恨他…都没关系的。

燕东篱朝她俯身而去,阴影倾倒。

少年黑黢黢的独眸中,人影模糊不清,“殿下,你已经是我的妻了。”

他擒住她的双手,语气柔和,然态度强硬。

燕东篱掰开她的手,取走了金簪。

何皎皎颤着眼睫同少年的独目对视,忽地一阵胆寒。

她听他温声缓缓,“这一路上,我不想绑着你,好么?”

燕东篱下了凤辇。

丫鬟们进来,取走何皎皎身上所有尖锐的首饰,她身边再没有离过人,被严加看管了起来。

不知燕东篱吩咐了什么话,丫鬟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生怕她要寻死。

何皎皎不会寻死,先前举动不过是赌。

她赌,就算燕东篱不会心软,那他多少……会有一点点愧疚吧。

眼睛,她是真得想还给他的。

第二日,何皎皎头晕脑胀,发起高热。

她衣衫单薄在雪夜里冻了大半天,大喜大悲之下,病倒了。

他们进了沧州。

沧州知府在他府邸里,腾出了一座后院,给何皎皎养病用。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雪,雪积得厚了,四处凝白一片,寒意摄人。

何皎皎成日卧榻,屋子里地龙闷香,睡得昏昏沉沉,丫鬟们把小猫抱她床边来,跟她一起睡。

何皎皎便睁眼喝药,她意识不清,闭上眼便翻来覆去地做梦。

梦里是十年前。

她在找凌昭。

周围人都说,十年前,何皎皎傻过一段时间,但其实没有,她仅仅忘不掉。

何皎皎忘不掉白绫在脖颈上收紧,濒死的窒息感抑住她所有知觉,眼前大片发白发眩,徘徊着她娘尖锐疯癫的哭喊。

她让这一切困顿在原地,所以,对周身的事物都拿不出反应。

但何皎皎都知道。

何皎皎记得雪蕊紧紧抱着她,马车一路上的颠簸,记得满身檀香的老人拥她入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慈祥悠长,忍不住的小声啜泣。

她说,“皎皎啊,你哭一哭啊,哭出来就好了。”

何皎皎每日都听着她娘在她耳朵边哭,自己哭不出来。

但还有凌昭。

何皎皎不哭,不笑,一个字也不说,周围的人渐渐都随她去,不跟她讲话了。

只有凌昭还是一趁人不注意,跑过来喊她小傻子小哑巴,揪她辫子,戳她脸蛋子,往她嘴里塞东西。

都是甜的。

他偷偷把她往自己屋里藏,带出去跟他玩伴们炫耀,“你们看她乖不乖?”

事后他挨了板子。

一瘸一拐地依旧往何皎皎跟前凑,“爷为了你挨这么惨,你跟爷说句话啊?”

何皎皎说不话,呆呆望着他,觉得他有点儿烦。

可是有一天,他忽然不见了。

宫婢们用药布蒙住嘴,半天功夫不到将他的住处腾空,东西全堆在空地烧了个精光。

何皎皎的屋子离得近,她也被关起来了几天,宫婢们来去匆匆,人人自危。

出来后,她听见小宫女们聚在回廊说闲话,“十三殿下这回估计是撑不过来了,不过……”

有人偷偷往后瞥了何皎皎一眼,看她一脸无知无觉,毫无顾忌道:“这位便宜郡主可真是命大,没让她娘勒死,十三殿下天天往她跟前凑,他屋里的宫女太监都遭殃了,她半点儿事没有。”

六岁的何皎皎听不太懂,她脑海中拥挤纷乱着她娘的哭声,陡然分出一丝清明思绪。

她明白了,凌昭染上天花,要死了。

何皎皎怕死,所以想要去找他。

但她不知该如何开口与人说,她听见凌昭在坤宁宫的偏院里,她便深夜里偷偷溜出去,去坤宁宫找她。

竟还真让她小小的一个人儿,趿拉着鞋子,走到了坤宁宫大门口去。

守值的宫人发现何皎皎后,将她牵到偏院外的一间堂屋里。

苏皇后彻夜守在那里。

她抱起何皎皎,温柔地问她跑出来做什么。

何皎皎当时,觉得那会儿的苏皇后瘦得很吓人,让她想起了她娘。

她无措地四处看,再看向苏皇后时,眼中噙出泪。

何皎皎从裕阳来到京城后,她说了第一句话,是问凌昭。

她问:“他死了么?”

雪蕊让人喊了过来,刚好听见何皎皎的话。

她当即骇得跪下去,忙磕头请罪,“皇后娘娘,郡主童言无忌,皇后娘娘切莫往心里去。”

记忆中的苏皇后,从来都是温和的人,眉眼秀美,包容而怜悯。

她谁都没怪罪,搂紧何皎皎,红着眼在笑。

她用力抚着她小小脊背,仰头看向别处,呼吸缓慢而沉重,半晌什么话都未曾说出口。

何皎皎看苏皇后艰难忍泪的模样,“哇”地一瘪嘴,伤心地大声哭了出来。

她不想他死。

雪蕊焦急地想要上前抱她走,苏皇后示意她起身退下,又笑着来哄何皎皎:“好了,好了,没事了。”

“哭出来就好了。”

没哄住,何皎皎记得最后,苏皇后搂紧她,和她一起小声啜泣了许久。

她说哭出来就好了,何皎皎真把她娘的声音从脑子里哭出去了,再也不去想,权当自己忘光了。

过了十来天,凌昭也好了。

他从偏院搬进偏殿,何皎皎可以去看他了。

他虚弱的睡着,宫婢搬来个小凳子。

她乖乖坐在凌昭床塌前等,等他一醒,对他笑了笑:“我找到你了。”

凌昭揉揉眼睛,先露出点儿呆傻的神情,随即仿佛受到惊吓般,他掀开被子蹿下床,光脚丫子一溜烟儿跑到了外头去了。

何皎皎无措地愣在原地,听他喊了一路:“母后、老祖宗,她好了,她是不是好了?!”

后来,何皎皎在慈宁宫正式与皇子公主们相见。

温荣大姐姐送了她一支绢花金簪,摸了摸她的脸,喊她:“妹妹。”

凌行止送她一块玉雕兔子的小摆件,揉了揉她的发髻,也喊她:“妹妹。”

轮到凌昭了。

他送的是一只会自己在地上乱扑腾的木头机关鸟,难得老实地跟着喊:“妹妹。”

他马上挨了太后打。

老人家巴掌轻轻拍到他背上,语气严厉,故意逗他呢:“不是妹妹,你不许叫妹妹。”

他们唯独不许凌昭喊何皎皎妹妹,他满脸不服,最后给气哭了:“凭什么啊?!”

惹得满屋的大人们都笑起来。

等他们年纪大一点儿,凌昭搬出慈宁宫,雪蕊知道了太后与苏皇后的打算。

她起初可嫌弃凌昭了,她那时远没有现在稳重,私底下在何皎皎面前哭了好几回,“小姐,您……您要是不愿意的话,奴婢拼死也要带您回裕阳去。”

何皎皎半知半解,只装傻哄雪蕊别哭了。

她一点儿也不想回裕阳去。

她也一直没好意思跟雪蕊承认。

她觉得,挺好的呀。

“叩——”

雕花窗蓦地磕出一声闷响,轻浅的梅花冷香唤地何皎皎掀开了眼。

她从梦中醒来,滚下一滴泪。

燕东篱身姿毓琇,立在窗边唤她:“殿下,大夫说你身子没有大碍了,明日我们便启程了?”

何皎皎便了偏头,从说出要把眼睛还给他的话后,她再没有理过他。

燕东篱从善如流,毫不在意。

他铁了心,一定要带她走的。

但何皎皎身子时好时坏,赶几天路,便要病上一两天。反复折腾着,原本半个月不到的路程,硬是花了月余。

十一月初十,冬至的当天,寒风如刀,天气竟然意外的晴朗。

蔚蓝琼空万里无云,一碧如洗,盛烈阳光照积雪璀璨,他们到了裕阳。

离进城门关卡且有一段路,何皎皎靠坐车辇窗边,掀帘支窗远远看过去。

见天地苍茫间耸然一座巍峨城楼,雪景萧瑟,不见一根杂草。

过裕阳,出了函谷关,再走百来里路,便进了北梁的国界了。

阳光微微刺眼,旁边照来一道阴影,燕东篱打马过来,俯身替她挡了阳光,撑起窗户。

他一如既往的周到体贴:“殿下,你身子还未好全,少见些风吧。”

何皎皎眺目远方,多日来终于同他说了话,轻如一叹:“裕阳是我的家乡。”

燕东篱心中踌躇,垂眸不见神思。

又听少女似乎笑了一声:“十年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近日来精神好了些许,面颊上甚至有了淡淡的红晕。

语毕,何皎皎没等燕东篱反应,退回了车厢后。

好一会儿,窗子方轻轻让燕东篱放下来。

裕阳守将叫张岳,他率人在城门口,迎接令仪公主出嫁北梁的仪仗。

何皎皎端坐车厢内,听一男人声若钟洪,说话毫不客气,“这丫头从小命苦,让我这当叔叔的送她出嫁。”

张岳拿了副长辈的姿态。

和亲的队伍要直接过裕阳城,不会多作停留,他想亲自率人送何皎皎出关。

却听燕东篱声音谦卑道:“殿下久归故土,小侄想领她住些时日,还要叨扰叔父了。”

他是何皎皎的长辈,他也对他敬了三分。

何皎皎登时松了口气,筋疲力竭地安了心。

她赌赢了。

接下来,再赌,赌张岳……她十年未见的叔叔,肯不肯冒着大不讳,帮她一帮了。

燕东篱决定在裕阳留五天,没等何皎皎有动作。

就在去张岳指挥府的路上。

她凤辇窗棂边投来一道高大的身影。

是张岳打马过来,他敲了敲车壁,男人声音低沉:“你姑姑寄信过来,说你非那北梁人不嫁啊。”

“他娘的当时给老子气的啊……”

他说着骂起来,很快止住,问道:“你只肖给叔叔说,是与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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