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胎 记(2/2)
“我今日见到一人,他和纪真有一模一样的胎记。”纪伶回想着白日里的情形说。
“长得也一样吗?”谢摇疲懒无力地问,身子又蜷紧了一点。这副小身躯怕是要不行了,从入冬后就一日更比一日冷。谢摇寻思着是不是又该换个宿体了。
纪伶叹口气,“我死的时候那孩子才五岁,谁知道他长大了是什么样的。”
谢摇一听便道:“也许只是巧合吧,世间有相同胎记的人也不是没有。”
纪伶摇摇头,“连长的位置都是一样的。有这么巧吗?”
谢摇沉默片刻,说:“我觉得你没必要追究这个。就算那人是纪真的转世,也已经跟你没关系了。仙君,你要记得你下凡入世是干什么来的,你只要完成了任务就行。仙者讲究跳脱因果,前生事寻究得太多对你并没有好处。”
纪伶垂眼望着书本发黄的封面,良久,幽幽道:“也许你是对的。”
入夜又起风,更声穿街过。本是个清风冷月夜,城北一隅,空气中却逐渐散漫出血腥气。
昏暗中黑影闪过,朱红顶梁柱上依稀可见血水泼溅痕迹,却还是四下阒静,无人察觉。
黑影缓步转入回廊,手中一把利剑如在血中浸过。廊下灯笼摇晃,血色淋漓的剑锋月下折射出一丝冰冷银辉。推门时惊醒屋内人,那人睡得迷糊只半睁眼问了句:“谁呀”,喉间便只余一声闷闷的支吾,转瞬无息。
黑影拖着把长剑穿梭在府中各屋舍,手起剑落,干脆利落。等他扶着黑纱斗笠走出大门时,血腥味已经充斥了整座府宅,其间却未曾传出来一声惊叫。
黑影走出大门时,回望了下高门匾额,夜风拂动黑纱,现出一截冷峻的下巴,未见全貌。
高门上,黑底金框的匾额镌刻着“周府”二字。
纪伶到周府时,大理寺的人已经先到了。院中阶上歪歪扭扭躺了几个人,血淌得到处都是,经一夜冷风,已经被冻干。
血洗家门,上至七旬老者下至四岁稚儿,合府上下一个不留。
这该算是今年都城里最大一宗案了,也是最惨烈的一宗。
大理寺少卿蔡进正蹲地上挨个查看死者伤口,随从过来道:“禀大人,清点完了,总二十人,未见周大人的公子。另外周大人的书房和卧房被人搜翻过。”
蔡进站起身拿帕子擦了擦手上沾血,先吩咐记事官记下了些细节,再转头对同来的属官道:“查一查周大人近日都接触过些什么人,还有周公子的下落。”
纪伶将现场简单看过一番,绕过具尸体,来到蔡进面前,“蔡大人,可有什么眉目?”
蔡进摇摇头,脸色凝重,“二十个人,都是一刀毙命,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怕是组织所为。”
“不,是一人所为。”纪伶看着脚边尸体笃定道。
“纪大人如何断定?”
“我虽不擅断案,但这些人毙命的伤口,一看便是出自一人之手。”
蔡进有些难以置信,“都城内有这样的高手吗?”
周检只是一六品都事,在朝也不站哪一方,家里祖上原本是盐商,后来盐归官营就落没了。到周检这里才得贵人提携入朝做了个小官。周检做了几年官,虽没什么突出作为,也不曾出过大问题。
中规中矩一个人,不知卷入了什么是非招此横祸。
“这两件案必定有联系。”纪伶顾自沉思,“凶手翻了周大人书房和卧房,又到底是要找什么?”
赶着过年前接连发生了两桩命案,节日的欢庆已经被冲散得所剩无几,京中四下人心惶惶。
然三十转眼已到,案子势必压到开年后了。
宫宴如常举办。
时间还早,张祈之进殿时不少席位还是空的。他眼在殿上转了一圈,瞅见那正与旁人晏晏谈笑的人便径直走过去。臀部还没着椅就被黄启请了起来,黄启恭恭敬敬地对他道:“二殿下,您的座位在那儿呢。”
席上分坐严明,内室外室文武官职都是依次层设的。
纪伶也笑对他道:“殿下,这是宫宴,君臣有别,您还是去自个儿位上吧。”正好正主到席,张祈之只好讪讪转到殿阶下,规规矩矩坐到张珩与张止潇中间去。
张珩睨他一眼,轻飘飘道:“这不是二弟吗?真是久违了啊。”
张祈之倒了杯酒,大大方方敬他,“许久不见,皇兄看起来倒是一点没变,我先干为敬。”他将“一点没变”四字咬重,仰头一杯见底。
两人你来我往几回交锋,张止潇知他们不怎么对付,并不掺和。只随意巡望席间,不知不觉,目光就停在了那月白袍上。
大过年的,满殿锦绣朱翠色,他那一身委实素得格格不入。
他总穿一身白,但他分明又那样喜欢色彩明艳的东西。
席上人妙语如珠,攀谈声此起彼落;张止潇握着个空杯,一直带着琢磨的表情看那谈笑风生的人。
实际上,纪伶不见得多能说会道,甚至有些顿感。但胜在性子豁达脾气好,是个很好亲近的。这会儿他身边是个武官,正兴致勃勃给他说着宫里的奇闻逸闻。他一会儿露出好奇的表情,一会儿跟着笑……
很好哄的样子。张止潇这么觉得。
许久昭帝才随唱声入殿,他看起来没什么心情,又才得过场风寒,入殿后强打精神说了几句开采场面话,便一直倚在龙椅中。两巡酒后便留众人各自尽兴去。
裴冬祺到席时,昭帝已经不在席上,依然不妨碍他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裴家在朝中植入不少人,唯独这嫡长子,十几岁便被太尉送出都城,如今快二十了也不曾入仕。没有人知道他这些年去了哪里,做什么去。只知道这裴公子性情孤僻,不好相与。
裴东祺常年不在京,对京中人来说就是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存在。这会儿他孤冷冷坐在那里,自带煞气,眼下的淡红火焰胎记让他更平添了几分神秘感。他不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什么人敢去和他打招呼,即便在座不少人想去套套近乎,也止于想一想。半晌只见得大皇子去打了个招呼敬了杯酒。但见他不冷不热一抬杯,连个声都没出。
一贯气焰昂扬的大皇子,对着他,倒是不计较,见怪不怪的样子。
纪伶隔着两桌人看他,忽觉得相较此刻,那日九里坡被讯问时他对自己的态度还算是“热忱”的。
正想着,人就望过来了。
意外的是,视线相接时裴东祺朝他抬了抬杯。杯觥交错间那唇边的笑意几不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