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传教士(1/2)
万历二十一年,韶州。
夏日的蝉鸣让人昏昏欲睡,徐光启擦掉额上的汗珠,看着台下心不在焉的学生们。他很想表现得像一位严师,但一想到自己不过是个落第秀才,心中便没了底气。不过,世上未必只有科举一途,他又想到了五年前万家山上的奇遇。在那之后,四书五经读得少了,《火箭经》却手不释卷,上面所载的火药配方、火器图样早已铭记于心,就连那最为复杂的飞鸢,每个部件的尺寸,他都能分毫不差地写出来。
等他回过神来时,学生们早已偷偷溜走了,哦,不对,教室最后排,有一个人没走。
那人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徐光启吃了一惊,虽然并不能认全自己的学生,却能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因为他是一个西洋人。西洋人自我介绍汉名叫“郭居静”。
两人在这个平凡的夏日相遇,并不知道彼此的命运就此改变。
许多年以后,另一位传教士利玛窦回忆说,在这个夏日,光辉照进了古老的东方大地。
自从认识郭居静后,徐光启感觉世界向自己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他第一次见到了一幅世界地图,原来在大明之外,还有如此广阔的一片天地。更不可思议的是,郭居静告诉他,世界是圆的,有一个叫麦哲伦的西洋人,驾船一路向西,最终回到了起点。郭居静还送给了他一台望远镜,透过望远镜,他能清晰地观测到天上星宿的运行,那是陶先生想去的世界啊……四年后,他正沉浸在格物致知的世界中,对科举之事已不做他想,应试时便信马由缰,将自己“益于德,利于行,济于事”的想法洋洋洒洒写出。没想到的是,这篇胆大妄为的文章却被主考官焦竑一眼看中,破格提为解元。这些年,他早已将功名看淡,对后面的会试不甚积极,却与郭居静越发熟稔起来。郭居静对这个中国人颇有好感,他的绝大多数同胞只关心如何生存下去,而那些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官僚思想则极为保守,以至于这些年自己的传教事业一直举步维艰。徐光启不同,他学识渊博,精通历法和算术,对自然科学抱有极大兴趣,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并不排斥西方的思想。郭居静相信,假以时日,他会成为一名伟大的人。不过眼前的问题是,自己的学识已经无法满足徐光启的求知欲了,于是,他向徐光启提议:去南京找一个人,他的教友,利玛窦。徐光启想到恩师焦竑正在南京任职,自己早想登门拜见,便欣然同意。
利玛窦是意大利人,前朝那位著名的马可·波罗的同胞,金发碧眼,却说一口流利的官话,穿着儒生的衣服,而不像郭居静一般着僧袍。
“久仰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与其他传教士不同。”在利玛窦的书房,徐光启说道。
“子先可是指我这一身装扮?”利玛窦笑道,“在我之前,我的同僚罗明坚、郭居静神父已在贵国逗留许久却不得寸功。贵国幅员辽阔,人民数以亿计,更有数千年辉煌的文明,与其他蛮夷之地的蒙昧民族绝然不同,只有融入你们的文化,尊重你们的习俗,才能与你们交流。不得不说,你们的文字真是世界上最精妙,却又最难学的了!”
“先生不畏艰难,海内博物通达君子也。我虽不信教,但郭先生也曾向我讲解贵教教义,其中道理与我国诸子典籍中不少思想颇有共通之处。更何况,西洋算术、天文、地理研究极为精深,我稍有涉猎便心向往之,可惜却无门径一窥全貌。”徐光启答道。
“这有何难?”利玛窦来华多年,底层百姓忙于生计,目不识丁,他便试图在官僚中传教,可那些中国文人往往只对他带来的精巧西洋器械有一时兴趣,对教义却不屑一顾,徐光启是他们中间少见的开明好学之人。
“之前我已收到了郭神父的信,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着,利玛窦搬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尽是一些书籍手稿。“这是《圣经》,是教会最重要的经典。这些,是阿基米德、欧几里得的著作,哦,还有这个,这是我的私人藏品,列奥那多·达·芬奇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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