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飞天之梦（2/2）
“现已入夏，风向自南向北，自东往西，只需以神火飞龙上火箭之力向东，即日便可乘风出发，飞往盛京。”
回到府中，徐光启忍痛将自己苦心编写的关于飞行器、龙、轻气、火箭的书稿一一烧毁。他明白，今日为了争得飞天的一线之机，他已经将自己逼上了绝路。
后半夜里，趁着家人熟睡，他打开了后院紧锁的大门，神火飞龙正停在后院中央。他爬上吊舱，转动绞盘，松开空气囊尾部的开口，将它排空后又反向转动绞盘，重新拧紧开口。随后，他挥刀割断了系于地面的绳索，也割断了他与这尘世的最后一丝羁绊。
神火飞龙在巨型轻气囊的带动下缓缓升起，熟悉的院落变得越来越小，偌大的北京城在他眼中徐徐展开。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终于飞起来了。
这一刻，徐光启等待了几十年，这段时间里，利玛窦、孙元化这些能理解他的人相继离开人世，他一个人孤独地走到了最后。他原以为，当这一刻来临之时，自己会欣喜若狂，但此时的他，却出奇的平静，有的只是轻松，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充满了他的心和身体。
他总算可以不再理会凡尘俗世中的纷扰，摆脱所有的羁绊，在这无边无际之境中随心畅游。自古以来，人们对天空、对飞翔的向往，就源于此吧？
飞天之后，徐光启并没有急于点燃火箭，而是任神火飞龙顺风飘**。经过紫禁城上空，往日威严宏大的皇城此刻就如同江南园林中的盆栽假山一般小巧精致，天已经蒙蒙发亮，马上就要早朝了。
昨日他被皇帝单独留下之时，同僚们的表情他都看在眼里，有人疑惑，有人同情，有人羡慕，还有人故作关心，却暗自窃喜……今日早朝，见他没来上朝，他们会猜测自己被罢官贬黜了吧？有人该要幸灾乐祸了吧？
对这些他已提不起兴致，观察了一下风向，他点燃了火箭，向东北方向飞去。再见了北京，再见了大明。
随着神火飞龙不断升高，地面景物越来越模糊，渐渐被云层覆盖，周围也越来越冷。这些可在徐光启的意料之外，他原以为，飞得越高，离太阳越近，不是应该更热才对吗？为了辨明方向，他坐上吊舱中的座位，踏动踏板，齿轮转动，带动滚轮，拉动两侧的推拉杆，从风箱进风口抽入空气，再通过羊肠管道充入空气囊中。空气囊一点点鼓胀起来，神火飞龙也逐渐止住了上升之势，开始下降。
冲出云层，终于看到了久违的大地，此时景色已现荒凉，黄绿相间的地面上，山脉起伏，人烟稀少，一道城墙如巨龙般顺着山势蜿蜒盘桓，消失在大地尽头，在其中地势最为险要之处，建有一座城楼。徐光启将望远镜对准城楼，只见其上挂一牌匾，上书“天下第一关”，原来竟已飞抵山海关，神火飞龙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越过山海关之后，便是女真腹地，沿途星罗棋布的要塞，已无狼烟再起，这曾是他和孙元化勉力维护大明的地方，如今却已尽归敌手，大明抛弃了这里，也抛弃了孙元化和自己，徐光启不禁黯然。
担心错过目标，徐光启不敢休息，不时操纵神火飞龙下降，识别地面景物，辨明方位，待确认后再升高，加速前进。待到入夜，前方出现一片灯火，自出关以来，这是见过的最大一座城市，这就是他此趟奔袭的终点，盛京。
夜半时分，最适火攻，百姓贫寒，入夜后便早早熄灯，以免浪费灯油，很快，他就在灯火辉煌之处找到了皇城所在。皇城规模远超想象，虽已入夜，但仍然灯火通明，透过望远镜，徐光启看到，无数民夫工匠正在大队士兵的监督下赶工，宫殿仍在不断扩建之中。这让他犯了难，到底哪处才是皇帝宫禁所在？神火飞龙载重有限，除去必不可少的机器设备和操纵者之外，只可携带火药数百斤，若不能一击即中便前功尽弃。但整整一夜，徐光启非但没能找到目标，还发现整个皇城忙而不乱，士兵列队往来巡查，防卫森严。不少宫殿入口处还放有大水缸，一旦走水，立刻便可救援，全然不似大明皇宫徒有其表，内里松散，连宫中珍宝也屡屡失窃。
天边的云彩渐渐亮了起来，镶上了一圈金边，云气涌动，霞光万丈，日出了。红色的太阳像一个橙黄色的蛋黄，一点点探出云层，并不灼人，却带来让人惬意的温暖，一丝凉爽的微风吹来，徐光启揉揉因整晚观察而酸痛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清新甘甜。在他七十多年的人生里，念书，赶考，做官，忙忙碌碌，这是他见过最美的朝阳。
计划失败了，徐光启没能找到皇帝居所。为了停留在盛京上空，他不得不操纵神火飞龙不停地转向盘旋，反而耗费了不少火箭燃料。他更不愿意漫无目的地将那些火药投向城内无辜的百姓，走吧！他想。但大明，已经回不去了。
飞天之前他就明白，就算突袭一举成功，也无济于事。大明的根基早已朽烂，这场战争的局势，已经不是靠一件神兵利器可以扭转的了。
“老臣尽力了。”他轻声说道，再次转动绞盘，排空空气囊，又调整了一下方位，点燃了吊舱尾部的推进火箭，并将原用于攻击皇城的火药抛掉。
多年前，在那幅世界地图上，大陆东边，是浩瀚的大海，海之尽头是亚美利亚，是欧罗巴。那条带给他飞天启示的龙，又来自何方？
它们是否居住于云端之上？那是一个怎样的大千世界？
我来了。面对未知，他在心中默默说道。
尾声
“朕命你查的事，办得如何了？”紫禁城一间密室内，崇祯问道。
“启禀陛下，遵圣意，臣已命徐光启家人为其托病告假，满朝文武，皆不知徐光启已失踪多日。”答话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朕问你的是可有徐光启下落！他可有背叛朕，投降女真？！”崇祯怒道。
“臣不敢欺瞒陛下！”龙颜大怒，往日在其他大臣眼里如同阎罗王一般的骆养性，此时也吓得瑟瑟发抖，斟酌良久，他才哆哆嗦嗦地说道：“徐光启贵为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身份非同一般，若投降女真，对方必定大肆宣扬，已伤我方士气。但距其失踪已有数月，臣安排在关外的探子却回报女真一派风平浪静，毫无异动。臣以为，徐光启……并未投敌。”
“徐光启，你到底未负朕！”连惯于胡乱猜测、揭人短处的骆养性都为徐光启开脱，崇祯松了一口气，心想，若日后徐光启回来，怕还得费心网罗罪名。也罢，到时候再说吧！
“传朕旨意，命徐光启家人为其发丧，谥文定。”崇祯说完，走出密室，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至少大明还是自己的，他想。
写在最后：中学时代，历史是我最喜爱的课程，那些曾经存在过的一切远比最优秀的小说更精彩。而在每一章节后总有一篇关于这一时期古典文化、科技的总结，只是，到了明清两代，关于古代科学的介绍越来越少。在这段逐渐灰暗的历史中，徐光启是难得的闪光点。一个传统士大夫，却结交西洋传教士，通过科举走上仕途但又精通西学。这样一个“异类”，如果给他一段“乌托时”奇遇，他会爆发出怎样的光芒？历史是否会因他而改变？
许多年前，在一本《幻想1+1》上，我读到了蔡骏老师的《纸飞机》，讲述了一个徐光启制造飞行器的故事，蔡骏老师的这次跨界，在我心中播下了一颗种子：在中国明朝，是否有可能制造出飞行器？如果有，那它应该是什么样的？最终，这颗种子变成了现在这篇文章。当初那本杂志早已不知所终，但《纸飞机》一文仍让我记忆犹新，并在《飞天》写作中深受影响，这或许就是经典的魅力。谨以此文，向《纸飞机》及古典科学精神致敬！
载于《科幻立方》
2019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