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1/2）

等到下一次被唤醒时，工者93仍然回想着上回看到的那场景，一股熟悉的干呕感又涌了上来。工者93根本无心做手头的工作，走了神。对检查电路的工者来说，这是很危险的举动，如果操作失误，可能就直接被电死在箱门旁。

突然，工者93似乎听到一阵微弱的声音。他迅速将呆滞的目光从电箱门旁抽离。这声音像是上面第18号网格传来的，又像是从sp;16号网格传来的。他不确定。他趴倒在地，耳朵贴向地面，尝试确定声音的准确方位。声音停止了。

“工者93，报告维修进度？”耳机里传来了管理者的询问声。

“啊，我还在检查故障来源。”工者93道。

“你的维修速度慢了5个百分点！快点。”耳机那边强调道。

工者93连声说“是”。他继续尝试确定那声音的来源。

又响起来了。这回工者93听得比较清楚了，那是此起彼伏“吧唧吧唧”的咂嘴声，就在这个网格，身后的墙那头。他沿着走廊，转了两道弯，一道宽宽的卷闸门隔断了他的去路。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他好奇地趴倒下去，眯着眼睛，从门和地板之间的细缝朝着里面看去。

有限的视野中，至少有几十个赤身**的人。他们有男有女，脸上、身上几乎全是疤和污渍，每个人的眼珠子看上去都被挖掉了，空洞得十分明显。或少胳膊少腿，或少手指头或少耳朵，没有一个看上去身体是健全的。有的人在呼呼大睡，有的人就地拉着屎尿，还有的人，在满是屎尿的地板上，一点点爬到一堵墙边，在墙上胡**索着，摸到一个不大的运输管道口，从口子里抓出一个柔软的黑色块状物质，边往嘴里送，边发出“嘿———嘿———嘿”的缓慢声音，似乎是一种满足感。

工者93很熟悉那些运输管道，他当然知道那些管道是从哪里来的。

“工者93，报告维修进度！”耳机里又一次传来了询问声。工者93被惊得抖了一下。他站起身，小跑着来到他的睡眠舱前。

“维修已完成。”许久，他回复道。

“你的维修效率令人担忧，比过去维修的速度下降了10个百分点，需要在之后的维修模拟上进行反复练习。”耳机那边的管理者不满。

工者93将维修包放置在睡眠舱旁，然后重新躺回睡眠舱。睡眠舱的舱盖自动合拢，电极和营养管自动贴在了工者93的身体

上，很快地，他又沉睡了过去。

梦里的维修模拟极其无聊。在一片虚空之中，突然出现了之前的那个电气故障画面。工者93靠近那个逼真的箱门，他知道，他得在这梦里，在这严格的监督之下，一遍又一遍地，进行故障维修模拟练习，直到下一次被唤醒进行工作。对他来说，在梦中，这样无休止的模拟，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黑暗呢……他发现，在梦里面进行工作，也是会累的，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内心深处对于维修模拟无可奈何而衍生出的精神上的累。他觉得这并不是他专属的梦，至少这个梦是被操纵了的，在这样一个梦里，他只能一直进行模拟练习，一直服从命令———和唤醒后所做的事情一样。在这个梦里，很奇怪地，工者93会怀念他之前的黑色梦，即使之前的黑色梦带给他的是一片虚无的黑，也比这无休止的可笑的模拟要强得多。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那片刻的宁静。

在这梦里不知道进行了多少次维修模拟，也许五十万次，也许八十万次，工者93数不清了。在他再一次打开箱门检查线路时，唤醒的命令再次响起。

伴随着电极传递而出的刺痛，工者93睁开了眼。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梦里所感受到的时间长度是不可靠的。

“工者93，起来帮助工者10回到她的睡眠舱。”蒙眬中，工者93听到耳机里的声音说道。还未完全睁开眼，一阵哭泣声伴随着睡眠舱特有的单调警报，传进工者93的耳朵。他爬起来，看到一个小女孩正蹲在墙角，浑身发抖，头也不抬地哭哭啼啼着。周围有序摆放着五个睡眠舱，其中一个弹开了舱盖。工者93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近小女孩。

“起来！”他机械地命令道，“回到你的睡眠舱里去。”

女孩抬起头瞟了一眼，并不理会他，哭得更凶了。睡眠舱一闪一闪的光亮反射在小女孩的脸上，工者93看到两颗亮晶晶的泪珠。

“快起来……”工者93又说了一次，这时，他注意到有一股奇怪的焦臭味。他抻长脖子，抬眼看去，气味似乎来自那四个舱盖处于合拢状态的睡眠舱。

“我不想躺进去……我不想……”小女孩擦去眼角的眼泪，畏畏缩缩道。

工者93快速走到那几个睡眠舱前，气味果然更浓了。奇怪的焦臭确实来源于这儿。睡眠舱没有运作的声音，看上去已经完全停止了工作。他凑近舱盖一瞧，透明的舱盖下，竟是一具被烟雾猛熏多时的工者尸体。工者93被吓得腿软。他赶紧看向其他三个舱盖，里面无一例外地躺着三具尸体。这些死去多时的工者张开了大嘴，身体在狭小的空间里处于一种极度扭曲的状态，全身上下烧得煳煳的。

凭借着那么多次维修经验，工者93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躺进去……”小女孩抽泣着站起身，又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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