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1/1）

蒋奔住在市郊，拥有豪奢的私家园林、车库泳池、英式管家、法厨菲佣以及空中花园里静静生长的雷司令……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有，诸如继承者们的那些恩怨。作为家族的掌舵人，看守财库的圣彼得，蒋奔的糟心事只多不少，因钱生出的仇隙只增不减，四十六岁阑尾穿孔，五十五岁心脏搭桥，六十岁血管重建，疾病困扰着他，衰老也伺机而动。

英式管家引路，冯与蓝见到了蒋奔。后者正跷着二郎腿，在草坪上悠闲地晒着太阳。陪伴他的是小他二十岁的妻子，头发比漆黑的长夜还要黑，嘴唇比大海里的珊瑚枝还要红，眸眶里嵌着少女萌系的彩瞳，挺俏的鼻子像中法混血出来的，鼻梁中部有淡淡的晒斑。

总括一句话，终究是徐娘半老。

“冯医生，见到你真高兴。”蒋奔从躺椅上站起来，张开双臂，大方地给他一个拥抱。

冯与蓝回拥，两人挨得紧紧的，甚至还用上了法式贴面礼。冯与蓝并不反感蒋奔精力过剩的热情，却奇怪他的身体状况，看上去没什么毛病，暗忖老家伙比自己都要健康呢。这时候蒋夫人笑了，她这一笑，声音像吹散的蒲公英，满庭都是。

“哟，大名鼎鼎的医龙！”

奇特的语气混合了钦佩与微嘲，让人听起来不舒服又找不出哪里出了问题。冯与蓝冒昧地瞄向她，印花廓形背心裙，刺绣丝袜，英伦镶边皮鞋，正要恭维几句，蒋奔从椅子沫涌出。蒋夫人不慌不忙地用纤瘦的高脚杯接住，这老少配不乏默契，乍看还有些夫妻相，只是多了一丝貌合神离的味道。

淡金色的酒水顺流而下，那杯壁奇薄无比，上面绘饰的鱼仿佛钻进了杯中，畅游亚光的海洋。蒋夫人撮着杯脚，递给冯与蓝。

冯与蓝道谢接过，小心把持着，生怕稍不注意就会把杯子捏碎。

蒋奔随后也给自己和夫人各斟一杯。

“如何，冯医生，边走边聊？”

蒋奔手指空中花园。冯与蓝没有拒绝，那空中花园号称会开花的魔毯，多少人想进去瞧一眼都不得呢。蒋奔举起他的右手，无名指上的大金戒闪闪发光，他不是在炫耀，而是对准了花园。“咔”的一声，一种无形的力开始把他们往上提。冯与蓝惊叹蒋奔的富有，竟然在自己家里运用反重力技术，这原理说起来像一把椅子浅显易懂，便是利用间歇振**器产生间歇脉冲电流，通入内置的电磁铁线圈，打造出局域磁场。磁力穿透人体，操纵铁元素，形成离地斥力，从而对万有引力说不。

他们甩掉鞋底湿软泥泞的土地，来到空中花园。

卷曲的葡萄藤依恋在白色碳纳米管搭好的架子上，一如女萝附松，葛生蒙楚，紧紧交缠难解，大有任你棒打鸳鸯也拆不散的架势。

三人在墙的夹缝中行走，从头到尾不过二十步的距离。脚印在身后蔓延，蒋奔边走边查看雷司令的成色：“我用它们酿造干邑白兰地。”冯与蓝对雷司令远不如对五脏六腑研究得深，他不发表意见，只一味附和：“嗯，不错。”蒋夫人有点儿挑逗的意思：“是葡萄不错，还是人不错？”

冯与蓝不是不懂风情，但他不想在这里消费风情：“都不错，都不错。”他急于切入正题：“蒋先生，上次你预约心脏移植……”

“噢，”蒋奔停止侍弄他的雷司令，“你说预约的事……呃，我觉得心脏还好，我想问问换肤的事。”

换肤？冯与蓝对这种不专业的词出现了刹那的知觉延迟，但延迟只持续了几秒就切换成熟悉的语感———皮肤移植，他想到了著名的摇滚天王迈克尔·杰克逊。

“蒋先生对肤色不满意？”

蒋奔摇头：“不是肤色，是材质。”他摘下一颗雷司令，举过头顶，像打量钻石似的敝帚自珍，阳光穿透了它薄薄的表皮，葡萄透明得像凭空消失。

“我不会以这具皮囊终老，我知道我另有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