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2/2）

我把手伸向他。他迟疑着，也伸出手。在接触彼此的刹那，我以为他会闪电般地缩回去，然后转头逃走。但他没有，只是仍旧哆哆嗦嗦，并片刻迟疑后稳稳地握住了我的手。好冷。这只手仿佛是一块千年寒冰。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我给你拿衣服，”我说，“你不能光着身子到处跑。”

我松开那孩子的手，走到门外，将几天前挂在那里透气的衣服取下，又回到屋里交给那孩子。他茫然地看着我，似乎不知所措。

“穿上，”衣服又旧又破，我解释说，“没有多的，将就吧，总比不穿好。”我所言为实。老一辈说地上世界中，人人都能穿着各色款式的新衣，但在红土地，衣服是奢侈品，大家的衣服来来去去就那么一两件，穿旧穿破，直到穿烂。

那孩子直起身子。他比我想象的要高，只比我矮半头而已。因此，他的年岁很可能比我预估的要大。他拿起衣服，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好上前，帮他穿。

“没穿过衣服吗？”

他不说话，好奇地牵着衣领看。

“叫什么名字？”我又问。

他下意识地看着我，好像不懂我的意思。

“就是称呼，就是别人怎么叫你。”我开始担心这少年的智力。

红土地的人大部分我都认识，却不认识他，除非他是从别的地下世界过来的。红土地之外，也有其他人类幸存者过活。我听说，那里的人，因长时间独自在黑暗里摸索，不但失了明，还失了语，智力上也大大受损，与白痴无异。

“老鼠都比他们聪明。”芭比酒吧冯老板这样评价。

少年努力张开嘴，吐出了两个模糊的字音。

“你说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我勉强听清楚了：“你叫罗飞？”他忙不迭地点头。我又问：“今年几岁？”

罗飞摇头。

“不知道，还是不肯说？”他继续摇头。“你从哪里来？”他还是摇头。我有些不耐烦了：“饿吗？”

“饿。”

这个回答的声音响亮又清晰。

我还有一些粮食储备。我径直去取了两块豆饼，毫不犹豫地交给罗飞。看着他把豆饼囫囵吞下，我的胃也有些熟悉的**。巡逻回来，我也粒米未沾，但只能强忍着，因为食物有限，饿一顿，饱一顿是家常便饭。

“所有不为下一顿着想的人，都已经死了。”这是小时候我爸爸告诉我的，在我饿得不行，偷吃了一块薯片的时候……我咽了咽唾沫，用手掌抵住胃所在的位置，这样它的**也没有那么剧烈了。这是我很小就发现的秘密。“我去睡了。”我张大嘴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睡觉，也是抵御饥饿的好方法。我走到折叠床边，躺了上去。“不想走的话，就在那边的大床去睡吧。大床是老梁的，别弄脏了。弄脏了他可是要骂人的，”我把薄薄的被子拉到下巴边，“还有，明天我得去保安队，汇报你出现在蘑菇房这件事，这样我能多分到一份口粮。”

我闭上眼睛，很快进入梦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隐约察觉，有人躺到了我的身旁。我没有睁开眼睛，心里已然明了，那是罗飞。他的手和脚都是冷的，整个身体都是冷的。靠上来时，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我能感受他的寒冷，还有恐惧。我没有吱声，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折叠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便靠上来，伸手揽住我的手臂。我没有尖叫，照理说我该尖叫的，但不知为何，我觉得都无所谓了，也就任由那手带来的寒意在我的体侧徘徊吧。

可能是因为我太累了吧……我不想说话，不想睁眼，也不想动脑，一下都不想动。

罗飞那只手，还有他的身体，渐渐变得温热。

我紧闭双眼，酣睡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