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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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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来无事之时,我带着罗飞四处瞎逛。我给罗飞介绍红土地的每一座山洞、每一条隧道。任何人见到罗飞都对他光溜溜的脑袋感兴趣。他不但没有头发,也没有眉毛和胡子,干净得像被什么精心剃过一样,与缺少工具而须发潦草的大多数人比起来,他更是如此与众不同。起初,罗飞还很羞赧,拒绝任何触碰,后来越发熟悉了,他也学着用脆脆的声音回应那些玩笑,可还是不能碰。不过,我是个例外。每次我摸他的光头时,他都淡淡地笑着,从不躲避。我问过罗飞是从何处逃来的,他似乎不愿意回忆那段过往,每次都闪烁其词。多问几次,他甚至有些生气,我也就不再追问了。毕竟,每一个人都有权保留自己的秘密。谁又能说,他能够毫无顾忌地把所有的秘密都**出来呢?

后来有一天,在远离红土地的一处人工开掘的坑道里,罗飞发现了一行字。“写的什么?”他指着那里问。

和其他年轻人一样,罗飞不识字。在这件事上,我又是个例外。

我蹲下,用电筒光照着那行字,十分佩服他是如何没有电筒也能发现那里有字的。我仔细辨别,一字一顿地读了出来:“在冷战最高峰的时候,我们没有死于核战;当我们以为核战不可能发生的时候,核战发生了。”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歪歪扭扭地刻在墙壁靠近地面的地方。我尝试了一下,发现只有躺到地上,才能把字刻在那儿。也就是说,刻字的人即使不是快死了,至少也是身受重伤。

罗飞躺到我身边:“什么意思……这话?”

“不懂,”我说着伸出手去摸摸刻字的岩石,莫名地想象这些石头坍塌下来的情形,“老梁告诉我,要是山洞坍塌,没有第一时间里死掉,也会因为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出路而死。”

“怎么会找不到方向呢?”罗飞很奇怪地看着我,“找到路不是很容易吗?”

我有点疑惑,但想到罗飞是从莫名的远方逃来,也得有特殊的本领才行吧。这么一想,倒也合乎情理。“嗯,你找到方向很容易。可对大多数人来说,可没那么简单,”我说,“多少人在没有坍塌的地洞里也会迷路。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对他们来说,红土地和它周边的隧道,那就是个巨大的迷宫。”

但罗飞的表情依然是难以置信:“你呢?你的方向感如何?”

“只能说一般吧,”我说,“我迷过好几次路,有一次差点没能走回来,死在某条地洞的尽头了。”

“下一次咱们一块儿去,保你不迷路。”

“嗯。”我高兴地点头答应。

有事情可做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又一批蘑菇收获了。燕子姐来取蘑菇的时候,罗飞提出了一个意外的要求,要一桶干净水。干净水在红土地可是稀罕玩意儿,比大米还要珍贵。燕子姐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我问罗飞,要水来干什么。他笑而不语,说不久我就会知道,然后他乐呵呵地跟着燕子姐提水去了。

十号站台那边传来连续的铃声。这是市长大人要开会的意思。

我赶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有数十人,他们站着,抑或坐着,三三两两,议论纷纷。保安们戴着褪色的袖章,手持警棍,也有拿着砍刀和钢叉的,四处巡逻,维持秩序。其中有十多个保安,推测是新招的,手无寸铁,只是百无聊赖地杵在原地。梁副队长则笔直地站在宣传栏旁边,肩上挂着一支步枪,腰间绑着匕首,看上去煞是威风。

我想过去打一声招呼,却被宣传负责人孟楼拉住了手臂。

“嘿嘿,往哪儿跑?”孟楼说,“上次给你说的事情,你办得咋样?”

“起码等我把罗飞教会了嘛。你知道的,红土地的人,都等着吃蘑菇了。”我辩解道。实际上,种蘑菇、照顾蘑菇、收割蘑菇,都不是什么难事,罗飞早就学会了。只是这段时间里,我根本没有想起孟楼要我去保安队当宣传负责人的事儿。

孟楼没有松手:“你那小友挺漂亮的,舍不得走啊!”这样的玩笑话最近我已经听腻了。我推开孟楼的手,尽量控制自己的怒意:“别瞎说!”

孟楼急切地说:“刘队长已经答应我了。你赶紧的,到保安队来报名。”

这时,我看见老梁在人群中冲我招手,急忙撇下孟楼,急匆匆地跑到他跟前。“孟楼跟你说什么呢?”老梁劈头问。他脸色不好看,多半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我可不敢说实话,于是含糊回答:“就是打声招呼,他让我来借书。”

老梁说:“以后离孟楼远点儿,别看他表面斯斯文文,背地里却坏得头顶流脓、脚下生疮。”我不断点头,然后把话题岔开。

越来越多的人从四处地洞里钻出来,十号站台渐渐待不下了。

有人抱怨要离开,却被保安队拦住了。双方先是在语言上产生不快,继而在肢体上发生冲突。要离开的人骂骂咧咧,最终还是退到人群中,继续等待市长的大驾。

当站台上那台大钟的数字显示为“10”的时候,赵市长方才粉墨登场。他穿着笔挺的全套灰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也精心修剪过,只可惜皮鞋皱皱巴巴,鞋尖全都塌陷了。保安队队长刘海龙陪在赵市长身后,戴着发亮的钢盔。他在之前的鼠族歼灭战中受了伤,右臂上至今还缠着几圈扎眼的绷带。

赵市长走到红土地十号站台的一处台阶上,挥手示意在场的数百人安静。开始作用不大,人群还是闹哄哄的,刘海龙怒吼了几声,威胁要把不肯闭嘴的人砍死,现场这才安静下来。我指着刘海龙的手臂轻声问:“那是什么?”老梁答道:“文身。文的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龙。”我正想再问,赵市长拿出无线话筒,声音从广播中持续扩散,与当面听赵市长说话相比,这声音莫名的虚无。

“我知道,在场的各位居民,你们希望过上有质量的生活。你们当中很多人,都想离开红土地,离开这个地下世界,回到地上那个阳光灿烂的世界去。我也想啊。和大家一样,我也是在地上出生的人,怎么可能不想回到地上啊!可是,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到处都是致命的核辐射。核辐射有多危险,在场的各位,你们不是不知道啊。而且这辐射无孔不入,你就是穿上全套防护服,也没用。那些被核辐射辐射过的人,肉从骨头上一块一块往下掉啊,肉掉完了你只剩下骨架,也就死了。就算当时不死,几个月后,几年后,你也会得上癌症,撑上几个月,最后不还是要极其痛苦地慢慢死去。所以,咱们现在的状况,根本出不去。大家都再忍忍。明年……明年我们一定再组织地面探险队,想尽办法出去。”

赵市长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喊道:“你就是不想出去!”

这人姓王,长得很敦实,是个电工,大家都叫他王工。王工对红土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平日里,大家都说:“红土地可以没有市长,但不可以没有王工。”这是彻彻底底的实话,没有王工的精心维护,红土地的电力系统,包括发电机在内的一切设备,早就报废了,而没有电力系统的红土地,将永远陷于黑暗之中。王工为人朴实,甚至有些木讷,不怎么爱说话,但只要开口,不管说什么,都会得到大家的认可。此时,他所述的反对意见,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现场立即呈现出群情激愤、波翻浪涌之态。各种反对意见宛如雀跃的浪花,在人海中起伏跳**。

“就会说漂亮话。”

“口惠而实不至。”

“留在这里,他还能继续享福儿。”

“这帮人都这样。”

这一回,刘海龙队长声嘶力竭地吼了好几次,才让现场再次安静下来。不得不承认,刘队长天生一副好嗓门,你以为他的声音只能这么大了,下一声又大了许多。当然,现场安静下来,也得归功于数十名保安的勤奋工作。

赵市长继续侃侃而谈:“别忘了还有鼠族。鼠族是我们天生的仇敌,与我们不共戴天。二十年前,鼠族发动叛乱,杀死了我们数万人。在场的各位啊,你们都有亲人或者朋友死于那场叛乱。我的儿子,我的第一个孩子就死于那场鼠族叛乱。这个血海深仇,我,我们不能忘,也不敢忘。然而,无数的事实告诉我们,单一个体,是一粒沙子,一缕微风,一滴水,没有丝毫力量可言,只有团结起来,将无数的沙子、微风和水滴团结成一个整体,我们将获得沙尘暴一般横扫一切的力量,到那时,我们就能彻底打败鼠族,过上真正幸福的日子。”

“鼠族不是被歼灭了吗?”问话的是芭比酒吧的冯老板。

“被歼灭的只是鼠族的一个部落。从这段时间的巡逻情况来看,我们周围至少还潜伏着八个鼠族部落,上千个鼠族成员在暗地里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对红土地发动袭击。”

这话又在人群里激起波澜,但这一回大家都低声议论,脸上写满了恐惧。老梁在我背后轻声说:“罗飞问,市长靠什么维持他的统治。我现在知道答案了。”

“是什么?”

“希望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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