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2/2)
“他的身上,有一层水波,你看。”
我把手机接过来。真的,哑巴刚的身体上,有一层波纹状的东西,就像手机拍摄电脑屏幕的那种效果———黑色带状的波纹密密层层、粗细不一,遍布身体。但是,别的地方就没有,照下来的花坛、植物,积水的马路,上面都没有波纹。
“奇怪了。”梁队说,“咱们用肉眼看的时候,没有吧。”
“没有!”我说,“绝对没有。”
“闹鬼了……”他低头嘀咕道。
“可能是手机有毛病。”我说。
“哎,我问你,你怎么发现哑巴刚尸体的?”
“智慧美先看见的。”
“智慧美?”
“哦,就是咱们院的‘矮个儿’。她隔老远就看见了,她指着那个方向,喊‘哑巴刚!’,喊了两次。”
“她眼睛那么好用?”
“我也纳闷呢。”我说,“我俩是老同学,从不知道她眼睛那么好使。不过,她以前也没这么傻就是了,现在变得越来越傻了,这次回来,她连我都不认识了。”
“她爸说过一回,”梁队说,“说她好像得了阿尔茨海默病。这病吧,越是后来的东西、越是近的事,忘得越快,越是小时候的事,忘得越慢。”
“怪不得上次喊了我小名。”
“可是,你说,如果越早的事忘得越慢,那么她连你这小学同学都不记得,怎么还会记得哑巴刚呢?”
“这个……”我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你说,她是不是一直装病呢?”
“不知道。”我说,“梁队,我是学法律的,又不是学侦探的。”
“当时,你和矮个儿干什么去了?”
“去给陈校长送东西。”
“哦,陈爷,那是他的班?”
“嗯。”
“老东西,又脱岗漏岗。”梁队说,“送的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拎个桶,盖了很多报纸。”
梁队把身体靠到椅子背上,摸着胳膊肘,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
“这么多疑点。”他说,“带劲吧。”
“梁队,咱还是告诉警察吧。”
“不行,保卫科,就要有保卫科的作用。”他说,然后愉快地把杯斟满,仰头,痛饮下一大杯啤酒。
我叹口气。我以前听说过一些队长梁建伍的故事,怎么说呢,性格决定命运。他年轻时是想干出一番事业的,但做事不谨慎,热衷于捉拿处对象的学生,逮着之后,要烟,或者随便罚个七八块钱。有一次,被捉住的男生不给烟,还要罚款的“收据”,两个人动了手,梁建伍把对方鼻子打断。最后,学生被认定为袭击老师,开除,本来梁建伍也要开除,但是领导手下留情,处分之后留在了保卫科。从那以后,这人有了污点,职务再也提不起来了。由此看来,他的命不太好,或者说,命有点硬。这些年,他家横遭灾祸,大哥是跑运输的,车在路上碰撞起火,人没跑出去,烧成了炭灰;二哥是单位的司机,夏天车停在车库,开着冷风睡觉,一觉过去就再也没醒来。后来,梁建伍找了算命的。算命的说,你家和车相克,你看你家祖坟,被推平了建公路,让车天天轧,不祥不吉利,你最好一辈子别碰车。梁建伍急了,说你家祖坟才让车轧,当场一个大巴掌,把算命的打得耳鼻出血。最后,算命的撂下句狠话,说你不出五年,必然有杀身之祸、血光之灾!
从说这句话开始算,今年正好是第五年。
这个时候,我的诺基亚手机响了。是六甲,他找到了饭店的门口。梁队让我把他招呼进来,借着酒劲,说明了下午的杀人事件和他的打算,拉六甲也入伙。
六甲高高兴兴地答应了。我猜他心里想的是,有吃有喝就是好的。梁队又叫了两提啤酒,我们边喝边聊。
“明天,帮我个忙吧。”梁队说,“带我们去矮个儿家看看,找她爹问问。你不是认识她家嘛!”
“好是好……”我说,“其实也很多年没有来往了……”
“嗯。那个智兽医,”梁队说,“我已经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他吧,”我说,“长得有点像国产凌凌漆里的那个,达文西,那个发明家。”
“不对!”六甲笑着说,“像演员罗家英。”
“这俩是一个人!”梁队拍了下桌子,随后沉吟道,“发明家……知道了,来,喝。”
那天,我们喝了不少,肚子胀得难受,头晕晕乎乎的。梁队拍着桌子唱起歌来,似有壮志在胸中激**。“六甲老弟,”他招呼道,“回去给你爹我刘哥,带个好!”六甲满口答应着,辈分已全部乱套。从饭店出去之后,我们分头回家。我歪歪扭扭地走在深夜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昏黄的路灯照耀着雨后的街道,我看到积水的表面泛起照片中的怪异波纹,明明暗暗,居然映出了我自己,还有智慧美畸形的脸,水里海市蜃楼般演出被她忘记的故事。幼儿时候、长大成人、未来生活、将死时刻,这些她忘掉的事情都到哪儿去了?她的脑袋里,真的有一个遗忘的黑洞吗?“砰”的一声,我差点被一块砖头绊倒,扶着树抬起头来,却看见前方道路笔直,直通往无人的校区厂房,层叠的乌云在半空累积成奇观,山一样的恐惧感将我牢牢压制,我感觉自己被裹挟进了什么邪恶的秘密里,就像夙夜的噩梦,即使睁大眼睛也无法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