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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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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智兽医。”六甲说。

“嘘。”梁队制止他们。

“我这些年,碌碌无为,还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对不起。”兽医的声音继续响着,“现在,我先诉一点苦吧。我,一个失败者。经过多年努力,我所有的挣扎,最后全都白费啦,这可能就是人终极的无意义。我想,如果真的有虚无的话,大家或早或迟都会归到虚无里去,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甚至不知道虚无本身是否存在。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就像我,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却发现自己还是个孩子,是个蝼蚁,进步最大的,反而是给闺女梳头发、绑小辫、戴头花的手艺。你说讽刺不讽刺。”

“白话什么呢?”小曹说,“他要用这个拖住咱们。”

“再听一会儿。”梁队说。

“坦白之前,我先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史载,220年,就是魏王

曹操死的那年,宗亲大将曹仁从南方回来,拜见魏王时,想要拉着拱卫宫殿的许褚到偏室一叙。没想到许褚厉声说,魏王就要来了,有何事情不能公开说!那么,一生谨慎的曹仁为何冒着风险,私下接触许褚呢?许褚为何不怕死,有胆量违抗宗室重臣呢?因为彼时,这个东西———我叫它赋命机,正是由曹魏最忠心的虎侯许褚保管着。魏王已经不想再利用这个东西了,或者说,他太害怕被这个东西反噬。许褚死后,赋命机被封在特制的水银匣里,同虎侯一起秘密下葬。此后,曹芳取消虎侯配享太庙的资格,钟会找借口诛杀许褚之子,皆无法寻得。直到,十几年前,三个蟊贼盗掘古墓,取得不少财宝和水银匣一具,因为匣子黑黢黢的不太美观,低价处理给了文物贩子。而这贩子,就是我。那赋命机是什么形态,你们早已经见过啦,它现在就在我的手里,不,应该说,咱们可能都在它的手里。这段历史故事,就是它‘传达’给我的。

“我当年拿到匣子时,盖子已经被蟊贼撬坏了一半,但夹层的水银没有流出来。于是我完成了剩下的工作,用切腿骨的电动圆锯割开了盖子,看到了里面的秘密。赋命机就散落在匣子里,像是半筐黑豆。见到我,这些零件慢慢蠕动起来,勉强拼接在一起。拼接的过程花费了一周时间,我了解它的功能又花了两周时间。这些秘密不是我主动学会的,而是自己慢慢地出现在我脑海里,就像有个小人儿在对着我的大脑倾诉。那时,我闺女正在学习的紧要关头,学校每个班要选五个学生,参加市里的奥数选拔培训班。但是,小美的成绩却始终上不去。眼看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我想起曾在期刊上读过的文章———颅脑电刺激可以改善数学、语言、逻辑思维等学习能力。脑子里有人暗示我,这东西,赋命机,可以做成这事。机器零件需要入脑操作,我鬼迷心窍般同意了。但我不知道的是,大脑的系统是个网络,所有区域都是互相连接的,在一个区域引起变化,会造成关联区域的一并变化,导致难以预料的副作用。当天,赋命机进行了入脑操作,随后,我让小美在**休养了几日。再回到学校时,她的学习能力果然得到长进,但过了不久,脑子里却逐渐产生了斑块、结节和蛋白质残片的堆积。她患了病,慢慢停止了生长,关节变得扭曲,大脑也开始了退化和遗忘。

“那些日子里,我恳求赋命机,命令它想尽一切办法,把我闺女治好。日复一日,它进行了形态的变化,不停地循环、流动,大量零件变成碎片,扭缠在一起。其间,不管我命令什么,它都会替我去做。直到有一天,因为老婆参加领导应酬,喝酒晚归,我和她大吵了一架。我愤怒地想,这娘儿们赶紧消失吧,再也别来烦我。

“第二天,她便没再回来。第三天、第四天……我询问过赋命机,但回应我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警察来到我家,我告诉他们,她跟卖皮鞋的老板跑了。随后,我便把赋命机重新封锁进水银匣。我想把它沉入河底,但终究没有舍得。

“今年,因为闺女病得越来越厉害,我担心她会早逝,就死马当活马医,把赋命机拿了出来。它已经变成了新的形态,在出匣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被塞进了新的意识———它一定可以救我,更可以救女儿。于是,我便搞了几次实验,给了拾荒的哑巴刚一些钱,让女儿和他一起转转,捡一些生病的动物回来。他们带回来了濒死的老鼠、生病的猫狗,经过赋命机的治疗,全都治愈了。我又求老朋友陈校长拿来几个小动物,也都救活了。我非常高兴,我想,该用人做做试验了。可去哪儿找残疾的人呢?

“随后,我把目光转向哑巴刚。治疗一下他的脑子,应该没关系吧。就算失败了,一个消失的拾荒者又能引起多大的**呢!

不过……我想了想,还是太残忍了点。我对哑巴刚笑笑,给了他二十块钱,放他走了。拿人做实验,这样不好,还是缓缓吧。

“可没想到,第二天,全小区都知道哑巴刚惨死在花丛里。我开始恐慌起来。在屋里不停地转圈,是赋命机杀了他吗?还是实验失败了?还是赋命机把我的意图理解成,要让他消失?哪种都有可能。我在屋里寻找赋命机,到处都没有它的痕迹。笼子里的鹦鹉喳喳喳大叫起来,这是陈校长的病鸟,它从上午就开始叫了,烦透了。去死!我想。几分钟后,等我走进厨房,端着方便面出来的时候,那鸟已经倒毙在笼子里。在它脑袋周围,有一颗灰色的珠子慢慢滚动,从缝中漏出来,掉落在花盆里。

“我双手一抖,整碗面全都扣在地下。我真的害怕了,我疯狂地找水银匣子,可是无影无踪,它不见了,我没法再控制赋命机。

这时,传来哐哐哐砸门的声音。我把门打开,是一个老头儿,一个流浪汉。———哑巴刚呢?他问我。———你是谁?我说。

“我是他朋友———那人说———他来你这里之后,咋就见不着他了,你把他怎么了?我解释说没有见过他,可那人不信,在门口大声吵骂起来。当时我很气愤,我想,如果手里有刀,一定捅死他!或者,不如让他现在消失掉。这时,我突然回过神来———不行,我不能这么想!可是,已经晚了。他又骂了几句,突然停下来,愣愣地看着我。半分钟后,他开始动弹,转过身,走了。我不用跟过去,我能想象到他的结局。

“这件事过后,我蜷缩在角落里,再也不敢离开一步,也不敢去见任何人。人能控制手臂,控制双腿,可谁能控制自己的脑子想什么呢?我成了预言家,成了一颗来自近未来的子弹,只要我动动想法,就能把别人杀死。我终于醒悟过来,自己早已是赋命机的一部分了。我想到,就在几天前,我还考虑要治好女儿,最好让她获得永生。这想法让我不寒而栗,我绝对,绝对不能再有一丁点那样的想法,就算为了我的女儿好。

“所以,我必须去死,我不死的话,不知要有多少人无辜地死去,我的女儿也将成为机器手下永生的亡魂。本段录音,不求别的,只求证明,我没有亲手害人。希望我女儿智慧美由学校善待抚养,因为,她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

“就此别过。农学院智警桓。”

录音结束。

大家坐在车里,沉浸于震惊中,谁也不知道要说点什么,老牟手中的烟已经燃尽,我感觉有点冷。这时,梁队突然把门打开。

“走啊,赶快上楼!”他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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