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2/2)
“什么人在呻吟。”我说。
“老牟的声音。”他说,“谁也救不了谁,下去吧。”
我们沿着狭窄的楼梯走下去,声控灯亮了。眼前出现一个宽敞的地下室,有里外两间。智慧美在外间站着,背对着我们,手里拿着她的布袋和棍子,里间则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们望着她的后背,谁也不敢动弹。死,我想,上前就是个死,可是死这种感觉太幸福了,最好能够再连带一个,不会赔本,那就带走智慧美吧!我攥紧了手中的刀子或剪子,梁队发出牛一样喷鼻的颤音,在旁边跃跃欲试。
正在此时,智慧美突然把头转回来,迷茫地看着我们,眼睛变得越来越大。我感觉,她的脖子渐渐挺直了,长相也似乎漂亮了一点。
“小美,”我说,“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看看我,没说话。
“狂丫头,你要受死。”梁队咬着牙说。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却被什么东西绊倒,脸直直地磕在地上,一根木楔刺入右眼,人团成一团喊叫起来。
“走吧。”她说。
“那你呢?”我问。
“我俩是一个。”她说,“我是它的目的,它是我的目的。”
“一起走。”我去拉她。
“不完成任务,它不会罢休。”她说。
“拼了,”我说,“横竖都是死。”
智慧美突然扬起手,一棍击在我的头上,钉子深深刺入皮肤,鲜血流淌出来。我捂着脑袋,痛苦呻吟。
“走吧。”她说。在疼痛刺激下,我终于感觉胸中那股澎湃的**慢慢消退下去,痛感让我从炽热的幸福感中冷静下来,脑子变得混沌而模糊,外来刺激引发的神经递质不见了,恐惧重新占据了上风。
“一、一起走,我们……不能丢下你。”我说。
“我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智慧美说,“你有吗?”
“可是……”
梁队扶住我,他也已经从摄人心魄的疯狂中冷静下来。
“听她的吧,我们没本事插手了。”他说,“咱俩上去,救老牟他们。”
我透过满脸的鲜血看着他,咬咬牙,还是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来,要把眼睛上的木楔拔出来,我把他的手按住。
“不能拔,”我说,“会爆血,去医院再拔。”
“好。”智慧美说,然后转过头,再也不看我们,而是向里间走去。奇怪的是,里间什么都看不清楚,如乌云般模糊一片,就像覆盖了块黑铁铸成的帷幕。
智慧美又走了两步。铁幕中传来嘎啦嘎啦的低沉咆哮声,有一摊摊黑水,不,是成千上万的自组织系统流淌了出来。
“停下!”我说。她停住了,站在那里,就像一具矮矮的、丧失灵魂的怪兽。
“智慧美。”我说,“你知道吧,我这几年不在家里,这次回家,感觉好多东西都变了。比如,老影剧院变成了广场,校园后边的巷子再也捉不到蛐蛐,邮电局顶楼的大钟终于停摆,卖羊汤的小伙成了长胡子的男人。但是,很多事情又没变,比如,你。比如,我自己。人有一部分是永远不会变的,那就是儿时经历过的、最单纯的、闪光的日子。你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是我小学时候的同桌,不管后来命运如何变幻,总有闪光的记忆无法抹去。如果你全都忘了的话,我也愿意对你讲述、帮你寻回。在奔流不息的时间大河里,有能够一起回忆儿时往事的人,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了。那么,等你忙完,如果有空的话,咱们可以聊聊,我在外边等着你。”
此刻,我似乎看见她的肩膀耸动了一下。然后她抬起腿来,迈入眼前的黑暗中。
我扶着梁队,沿着狭窄的楼梯慢慢向上爬去,我们没有回头,没有落泪,也没有听见任何的打斗声。只在一瘸一拐间,慢慢感觉到充满智慧的自组织颗粒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我们脚下,像清凉的小河般沙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