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敦煌（2/2）

“她心是很善的，断奶以后就不吃肉，尤其不喜欢看到杀鸡杀鱼的情景。但……我总感觉她有些冷冷的。你会觉得这小孩怎么不黏人，不怎么撒娇，我甚至觉得她对父母，总是很……客气，一种疏离的客气。有一次，我去另一个城市执行任务，我老婆低血糖犯了，在家里晕过去七八个小时。醒来以后，发现大半天没吃没喝的阿橘就在她旁边静静坐着，不哭不闹，看着一动不动的妈妈也丝毫不慌，眼神安静得像个久病成医的大人，似乎什么都懂……那时阿橘只有三岁……那次以后，我老婆和我说，似乎阿橘总有一天要离开我们……”

玻明愣愣地听着，直到香烟燃到烟蒂，烧痛了他的手指，他才猛地松手。

红色的火星坠下，在无垠的沙海中，如一粒微尘般熄灭了。

青烟浮起，大漠的弯月也变得模糊起来。

第二日一早，老张便和玻明一起，来到了洞窟。一个一个洞窟找下来，都没有发现和阿橘一样的人像。网络上虽然有些莫高窟的影像，但老张还是觉得亲眼来看更稳妥些。直到黄昏，莫高窟快要对游客关闭的时候，他们才进入了十七号洞窟。

十七号洞窟是敦煌非常珍贵的洞窟之一，它就是人尽皆知的藏经洞，开凿在第十六窟甬道壁上，洞内空间十九立方米。传说十一世纪初，西夏人征服敦煌的战争中，莫高窟僧人逃离前与民众将无法带走的经卷尽数封存于内。北壁上绘有枝叶交接的两棵菩提树，东树悬净水瓶，侧立比丘尼，双手奉持团扇，西树挂一挎袋，侧立侍女，作男装。

老张和玻明在壁画上细细找着。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黄土气味。突然，老张的动作凝滞了。

他找到了那张和阿橘十分相似的面孔。

老张伸手去指壁画，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抖起来。他想开口叫玻明，嗓子却发不出声音。玻明看到他的样子，急忙走过来。

而老张的手指向的，正是壁画左下角的那个侍女。面孔圆润，双目细长。老张颤巍巍地拿起自己的手机给玻明看，手机壁纸正是他的女儿阿橘的照片。

“阿橘，这，这就是阿橘。”老张的嘴唇也在打战。

夕阳渐渐落下，莫高窟关闭的时间到了，随众多游客一起，玻明和老张走出了洞窟。走之前，玻明偷偷拍下了壁画中的少女。

从莫高窟到民宿大概要走二十分钟。路上，玻明在手机上反复对比两个女孩的照片。虽然阿橘丢失的时候只有六岁，壁画上的少女已经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但两人的五官辨识度很高，尤其是一双细长的眼睛和饱满如莲花瓣的唇形，看起来确实像是同一个人。

会不会是巧合呢？玻明想。毕竟壁画已经被风沙侵蚀千年，轮廓稍显模糊———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

可那侍女如果真的是阿橘———现代世界里消失的女孩怎么会跑到千年前的壁画中？

正想着，走在旁边的老张突然抓住了玻明的衣服袖子。

“玻明，琉火珠到底怎么找？我干了几十年警察，找什么东西都要有线索。但是这珠子是从我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的，像拍电影似的！”

“说起电影，我小时候看过一部老电影，《哈利·波特》，你知道吗？”

“那个有名的魔法片。”老张点点头。

“那里面就有个情节，大家都在找魔法石的时候，那石头就凭空出现在了哈利·波特的衣兜里，哈利就这么一下子掏出来了……”

老张一边听着，一边把手机放进衣兜，却突然在兜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慢慢地掏了出来。

掌心中，琉火珠就在敦煌沙漠最后的夕阳中闪烁着温润的光。

玻明和老张目瞪口呆。

大漠的风吹过来。这里有些偏僻，周围只有零星游客。民宿在前方隐约可见。

玻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说时迟、那时快，老张已经一把把他推倒在地，刚好躲过了一个冲上来抢夺琉火珠的壮汉。

其余四个大汉从旁边冲出来，一拥而上，老张迅速把琉火珠放进衣兜，冲上前和玻明并肩作战。为了防身，玻明也练过跆拳道和泰拳，对付两三个成年男人没问题。不过这几个大汉个个功夫了得，老张身手不俗，奈何寡不敌众。他一看不妙，想要往民宿的方向跑去求助，却被一个壮汉扑倒在地，琉火珠也从衣兜里滚了出来。壮汉和玻明同时伸手去抢，只见老张大吼一声，扑过来将壮汉一拳打翻在地；其余四个壮汉趁机扑倒了老张，将他死死按住。

玻明也被一个壮汉死死摁住，无力挣脱。

玻明的脸被按在地上，吃了一嘴沙子。一个人走了过来，玻明看到了一双熟悉的鞋子。他吃力地抬起头。

木村瘦削的脸半隐在黑暗里。他冷冷地看了玻明和老张一眼，便伸手要去捡那琉火珠。

天色越来越暗，繁星开始显现。幽蓝色笼罩的沙漠中，亮起了一团红色的光。

琉火珠突然散发出了一道火焰般的光芒。金红色的暖光散发着热力，在虚空中划出一道一人多高的圆环，在飞溅的火星一般的流光中，圆环内部出现了一股五色流动的旋涡，看起来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

所有人都惊呆了。玻明和老张几乎同时挣脱了束缚，朝琉火珠的方向扑过去；距离琉火珠最近的木村反应最快，伸手去抓那珠子，没想到珠子周围滚烫，如烙铁一般，木村还没摸到珠子，就惨叫一声收回了手。玻明和老张已经扑了过来，瞬间和木村扭作一团；身后，那几个大汉也回过神，往这边冲过来。玻明和老张无路可退，电光石火间，玻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拉着老张，滚进了琉火珠的光环中。

然而，玻明没想到的是，最后时刻，木村死死抱住了老张的腰，随二人一起撞进了光环划出的空间里。

光环变成了紫色，随即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沙砾中的琉火珠。

繁星闪烁，周围重归寂静，只剩几个壮汉在原地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