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医馆（1/2）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玻明与老张都算是轻车熟路。但那也是相对的，当千年前戈壁特有的蛮荒感和宋夏之战的危机感向他们扑面而来的时候，两个现代人还是感到了一阵窒息。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两个来自小国的商贾，而成了患上时疫亟待药品的病人。
看到自己衣着打扮、随行物品都大变样以后，两人一开始都有点蒙，但也不得不强迫自己尽快适应了新角色。
“身份怎么还能变？”在医馆内醒来后，老张疑惑地问玻明。
“不知道，看来这次的难度要高得多。”
老张和玻明所生活的时代是一尘不染的，有着极高水平的防疫消毒措施，许多过去曾经肆虐的病毒和细菌早已销声匿迹。他们不曾注射针对性的疫苗，身上也更不会有古老病毒的抗体。
好在两人身体素质都不错，常人难以忍受的高烧，睡了几觉似乎就渐渐退去了。只是这场时疫让老张找女儿的日程又耽搁了。
老张日日躺在榻上，看着太阳的光线从墙脚爬到墙上，时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而西夏人入侵的日子却一天天地靠近，他的内心是异常焦躁。
敦煌夜里的风沙又和白天不同，白天的太阳照在沙子上，是热力让它们变得凶猛，而夜里的风沙则是纯粹的机械动力驱动，更加不辨是非。风沙一阵一阵地打在外墙上，十分聒噪。
但就在这样的晚上，有人借着风的掩护，悄悄叩开了门。
医馆里病人不多，且都因身体虚弱而呼呼大睡，唯有老张因为见不到女儿而辗转反侧。
“是谁？”
来者明显因为惊讶顿了一顿：“……我叫阿橘，我来拿病人的衣服。”
老张在寒夜中一个激灵。
夜色中，阿橘穿一身白色的粗布衣服，黑色的长发在脑后简单梳理，被风吹成了一幅水墨画。
再次看到女儿，老张有种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稻草的感觉。
她周身没有地狱般燃烧的火焰。阿橘，还好好的在自己眼前。
老张恨不得立刻就跳起来，把女儿从这是非之地拖走，但又想起了玻明对他说的话，不由得死死握住了拳头，指甲都深深嵌进肉里，终于还是忍了下去。
“你为什么要来拿病人的衣服？不怕过了病气吗？”
“这些是给城里的人家拿的，他们分了去，再将病人衣服于甑上蒸过，则一家都不会再染病。”
老张心想，用甑来蒸病衣算是病原体的高温灭活，这或许就是古代的传统疫苗吧？既然知道了女儿的行踪，他便不再说话，卧在**，耐心等着窗外高处的月亮一点点地西沉，第二天的光景就到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老张和玻明声称自己知恩图报，随便找了个由头，一起随着阿橘行医问药。原来女儿不在自己身边的这些时间里，跟着当地的医官学成了一名医女，在敦煌一带为百姓医病。
宋朝边塞又起战事，流民往来不断，粮草军饷尚且接济困难，更无人能顾得上疫病。这两个现代人对于古代医术知之甚少，能帮阿橘的只有煎药烧水的杂活儿。但这也足够了，仅仅通过日常工作的相处，老张就了解到自己的女儿离开他后不但没有因为缺乏父爱而变得性格怪异，反而成了一个乐观可爱的人。
“生病的人那么多，其中的老、弱、幼、残即使被你救了回来，这次时疫杀不死他们，他们也未必就能好好活下去。反而是你，每天在病人身边守着，病人死了，最后吹出来的那口气，被你吸进去，隔不了多久你也要生病。”
此时的老张正陪着阿橘清洗病人换下的带有血污的绷布，两盆清水，一会儿的时间，都变成了猪肝色。
“我六岁时，流落到此地，一直高热，正是被医馆里的大夫救下来，他可没管我是不是流民，也没管我活不活得成，硬将我从阎罗那里抢回来。真正做大夫的，都该是这个样。”
老张的眼前浮现出幼年阿橘的样子———在厨房里看到待宰的鱼虾时，那个静静流泪的阿橘。
时间改变了许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大夫，就是你的师父？他现在在哪儿？我倒是想向他当面道谢……”
“道谢？”
“哦，对，教出了你这样的好徒弟为百姓看病，我当然要谢谢他！我可是知恩图报的。”
“师父几天前不见了。那天我出门买一只小羊，不过两个时辰，回来医馆却是空空如也。”阿橘叹了一口气。
“你不去找他吗？”
“我也想去找他，但没人确切知道他从哪里来，有说是从江南来，有说是从汴京来，还有的说我这师父根本不是凡间人，而是学了仙术的天上人。不过他偶尔也是这样的，有时是去进药，有时是出远门医病，兴许过几天就回来了。”
似乎触及了阿橘的往事，她浅浅一笑，老张捕捉到了这个瞬间，跨越千年，这个笑容没变。
“从六岁开始他就带着我，教我辨识药草，把脉问诊，虽然他有的时候也不太靠谱，要靠现查书籍，但却医好了当地许多百姓的病，对我也是倾囊相授，就像父亲那般……”
听到“父亲”这个词，老张心上一阵刺痛。
这位师父，替自己履行了父亲的义务。自己该是要谢他，却怎么此刻心中，无比酸楚？
“父亲？你，你还记得你的亲生父亲吗？”
“六岁前的事，像梦一样，我已经记不清了。”
“如果我说，我就是……”
“阿橘，我们找你半天了！”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仓促的木门叩打声打断了父女相认计划。阿橘连忙站起身，向门外走去，留下老张一个人对着两盆污水狠狠叹气。
韩琦风尘仆仆从门外走进来。
“韩大人，您来了？”
“此地已不安全，再过几日，西夏大军压境沙州，夏军到处，寸草不生！你早些收拾好这医馆的重要物资，先往东边避一避！”韩琦急急地说着，恨不得当下就把阿橘带离这危险之地。
阿橘蛾眉微蹙：“我听大人上次说，在三危山旁大人供奉了一个佛窟，而其中的壁画正是大人亲手所绘。那幅画，您可画完了？”
“前两日将将画完，如今敌军来犯，恐怕你我等不到窟成祝祷的那一天，确实可惜。”
韩琦面色沉重，心中暗藏一个有关阿橘的秘密。
有一日……你终会看到那幅画的吧。
老张偷偷观察韩琦的脸色。
哼哼，这惦记我女儿的心思倒是没变。
“韩大人对自己的丹青尚有不舍之情，三危山旁的几座古庙藏经无数，更有经变、绘卷、历代书法名帖数万卷，一旦夏军来犯，将那些庙宇付诸一炬，岂不是太可惜了？”
“确实。”这些年的相处，韩琦心中明白，阿橘是非常看重这些的。
“不如就让那未成的洞窟暂成经卷的庇护所，藏经封洞，待到大人凯旋，再重启佛窟，让经卷各归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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