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医馆（2/2）
又是藏经，只不过在这一次的藏经过程中，老张未离开过阿橘半步。
“别看这些经卷多，周遭的僧侣、村民都来帮忙，不过三日，也就搬完了。只是到时候重新开洞可能不是一件容易事，毕竟这里佛窟那么多，这一个，”阿橘指了指被黄土和稻草糊出的假洞口，“这一个看起来又那么不起眼，得好好记下这窟的位置才行！”
“你觉得这藏经洞有重启的那一天？”老张问。
“有！”阿橘没有丝毫犹豫就答道，“我还等着看看韩大人那幅画………我进去时经卷已经盖住了壁画，据说那画中的侍女是照着韩大人意中人的样子画的。这我可是好奇的，何等的美人会入得了他的眼和他的画？”
意中人，那不就是阿橘吗？玻明心下嘀咕。
玻明在一旁，静静观察阿橘。为何阿橘会对壁画、经卷之类的物件有这么深的感情？他一直想不明白。
灵光乍现似的，他突然想到了自己读过的一个故事，来自《聊斋志异》的《画壁》。
正如佛祖身旁的侍女，看尽人世悲欢。淡然又执着，聪慧又慈悲的阿橘，莫不是从画里来的吧。
莫非阿橘的命运，就是从画中来，回画中去；莫非阿橘的灵魂，本就不属于我们这个人世间？
画中的世界，也许是一个更加广袤、光明的维度。在那里，梵音回响，鲜花盛放，没有颠沛流离的战乱，更无痛失妻女的疾苦。
然而，玻明和老张内心比谁都清楚，无论是阿橘还是韩琦，恐怕都没有机会再来到这佛窟内了。
他们早就从资料中查到了历史后续的故事。
在马上到来的战役中韩琦会兵败好水川，往后数十年，宋人、回鹘人、党项人在这片土地上多番鏖战，直至乾道元年（1068
），西夏再次占领敦煌，党项人在黄沙上开始了百余年的统治。
终夏之世，战事频繁，沙州徭役、兵役繁重。西夏与宋廷为敌，不准西域各国通过敦煌与河西向宋朝进贡，向往来商贾收以重税，长此以往，西域各国商使不得不避开西夏辖区，而从事东西经商的回鹘人改道中亚到蒙古的草原之路，连年的动乱终使敦煌地区走向衰败。
而那些从佛寺搬来的经卷和藏匿于经卷背后的壁画，注定要掩于黄土之后，在光阴之外逃过一劫，再次重见天日就是清末了。
如果那低眉的画中少女有灵魂，那么千年中她定能感觉到和时间隔着的汪洋，如孤岛一般地独自感怀，不可言说。
玻明尚且沉浸在伤感之中，老张开口了。
“阿橘，你觉得韩琦，怎么样？”老张突兀地问。
“什么怎么样？”阿橘表情微妙。
“什么怎么样，就是，就是那个啊！”老张急忙解释。
不愧是“钢铁直男”啊。玻明拼命忍住笑。
“韩大人啊，就是韩大人呗……”阿橘低头说道。
“那个，阿橘啊你还小，我要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男人是很复杂的，尤其是这些要做官封侯的，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嗯，过来人？莫不是你也三妻四妾？”阿橘微微睁大眼睛。
“我，我当然没有！”老张正色道。
“那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阿橘一脸天真，一副“我不懂”
的样子。玻明却看得清清楚楚，这就是在装傻，逗老张呢。
“因为……因为！”老张急得嗓子都哑了。
“因为他是你父亲！”玻明实在看不下去了，探过来插嘴道，“真是的，女儿还没认好呢，竟然先管起人家谈恋爱来！”
“父亲？”
在一瞬间，阿橘脸上闪过一丝十分惊诧又微妙的笑意。是玻明的错觉吗？他觉得阿橘的笑意，竟有种意料之中的意味。
老张一听玻明这话，就有些慌了。他连忙接道：“我知道这样说你也很难相信，怎么会忽然冒出一个爸爸呢？换了我，我也不信，但阿橘，你的名字就是我给取的。小时候，你还记得吗？我给你扎了秋千，你最喜欢**秋千了，院子里还有一只机械狗……这些你可能都忘了，但这故事很长，特别长，我找了你整整十年，你若跟我走了，我会把这十年发生的事，还有你小时候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你……”
平日里话不多的老张，此时已经收不住了。
他想一股脑倾倒出这些年对女儿的牵挂，但又害怕自己的一番经历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于是越说声音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直到声音被佛窟外的风沙彻底掩盖。
“你还是不信我？”老张小心翼翼地问。
“我信啊！”出乎意料地，阿橘竟然笑了，“我说呢，第一次见你时我就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玻明拍拍愣在一旁的老张的肩膀：“对吧，我早说了，是像，都说女儿像爸爸，她和你长得是有几分相像！”
“不是说外形相像。”阿橘辩驳道。
“不像不像，鼻子比我小，眼睛比我大，可要比我好看多了！”老张的声音变得哽咽，将头上仰，试图将眼眶里的泪水生生倒回去。但怎么可能呢？哭泣和咳嗽都是掩藏不住的，他只能盼望戈壁上的风再大一些，好推托这是沙子迷了眼睛。
事实上，风沙确实也越来越大。
沙漠、戈壁、裸石山地环绕着敦煌盆地，为数不多的湿地所提供的水汽从来都不是沙砾和狂风的对手，这里的居民生下来在学会说话前，就知道起风了要躲进屋中的道理，风是他们最熟悉的玩伴和敌人。但此刻，熟悉的风沙裹挟而来的，还有一丝让人不安的气息。
是木村。
只不过这次他身后是夏军的旌旗，和风一起猎猎作响，一支不算庞大的作战队伍不远不近跟着他。
这家伙还是来了。
此刻的木村，已经换了古人的装束。原先穿现代西装的时候，还尚有一层文明的皮囊约束着；此刻大漠风沙中的木村，语调沙哑、凶相外露，更像一只回归本性的恶狼。
“看来混得还不错？超水平发挥？”玻明向他喊道。
“受过教育的现代人到了一千年前，混成医馆里给人打杂的，那才是超水平发挥吧！”木村跳下马来，举手，示意自己并未携带武器，然后朝着老张一步步走来，“是的，就是我让夏军提前了进攻，直奔莫高窟而来，为的是———”
他指了指那刚刚被黄泥假墙封上的藏经洞，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阿橘突然警觉：“你怎么会知道？”
“小姑娘，你是聪明的，知道哪里能藏得住秘密。但这些经卷画轴也是可惜了，与其放在山洞里埋没了，不如和我一起，到欣赏它们的人手里去。”
玻明一个箭步，护在了阿橘和老张面前，向身后的人小声嘱咐：“木村是文物贩子，明面上冲着琉火珠，实际上是想借珠子的力量回到千年前的藏经洞。太丧心病狂了，正常手段偷不到国宝，宁可冒险来千年之前偷。”
“先带我去洞口，然后再把珠子交出来，我还等着它带我回去。”木村说。
老张观察着周遭的夏军，虽然为了避人耳目，这一支分队的人数仅有十余人，而且并未携带重型兵器，但韩琦的军队正在几十里之外安营扎寨，一时半会儿无法前来支援，现在动手无疑是以卵击石。
他又看了一眼阿橘，仿佛下定了决心：“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