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六岁(2/2)
这么做的结果是,少女只身一人回到一切故事的原点———敦煌。而那之后阿橘再像个常人一样生活,直到下一次父亲的到来。
而老张和玻明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始终不明白其中原因的他们还以为是琉火珠无法带回阿橘,只能重复地穿越,尝试改变结局。周而复始地,他们于千年之前一次又一次地相遇,但又被少女用一颗珠子再次分隔在时间河流的两端。
“原来我的闺女,才是心眼最多的那个人。”他自言自语道,又大又重的眼泪从眼眶中滴落下,来不及擦拭,便融入脚下的黄土,毫无痕迹。
老张突然想起了在琉火珠中的那幅画———天神般的少女在火舌舔舐中慷慨赴死。
热血涌上了他的颅腔,此时父亲的本能战胜了理智,老张不顾一切冲入洞中,但木村带来的夏人实在太多,几番交手后,老张被制服按在地上。
“爸,爸爸?”
“阿橘,你不要怕,我马上来救你。”他冲着被绑在观音像上的女儿说。
“爸爸,我什么都记得,对不起,每一次都是没跟你打招呼,直接溜回来的。你找我找得很辛苦吧?”
“你每一次都记得?”
“每一次。爸爸每一次出现的年龄都不一样,有时候老一些,有时候年轻些,头发的长度也不一样。每次分别后我都在想,下一次见面,你是什么样的?头发有多长?”
“但……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我一直以为是我不配做父亲,才无法用琉火珠将你带回来!”老张的侧脸被狠狠按入黄土地上的凹陷,依旧像教育顽劣孩童一样,对着女儿大声吼道。
“爸爸,自从你第一次启用琉火珠,将木村带回千年之前,一切就注定走向这个结局。木村将夏人带进戈壁,进入这个藏经洞,然后用一把火烧毁这一洞的经书,这一切从第一次启动琉火珠时就已经是无法避免的运行轨迹。想到那些记录了佛经和经变的羊皮卷在火中翻飞的样子,我就不得不再次回来,我想救下它们。”
“只能用这种方式吗?直接告诉我不行吗?”
“我们都困在同一条时间线里,无论你我如何努力,这都是唯一的结局,在无数的梦里,我都看到,这是唯一的结局。对于你、我、经卷来说,最好的命运线就是……当初你不要回来,从未启动过琉火珠,这一切灾祸就不会开始。”
“如果我不曾回来找你,那么就意味着……千年永隔,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是今生,只是今生再也见不到了。”阿橘缓缓道。
“什么今生来世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舍弃我啊,阿橘?!”
老张哭了起来。
“因为,这里有我不得不守护的东西,爸爸。”她环顾了四周堆积到藻井的经卷,刚刚老张与夏人的打斗碰倒了其中一摞卷轴,露出后面的壁画。
所绘之景再无火海,仕女图又恢复了低眉垂目的样子。
女儿看到画中人与自己相似的脸,低眉颔首,缓缓说道:“我在这里守候了千年,在无数个梦里,似有神佛之声响起,告诉我,这些经卷的意义,并不止于这个时代。它们的存在,比人类之间小情小爱的情感纠缠要重要得多。而我今生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它们。”
“那我呢?我是小情小爱的父亲,你是大情大义的菩萨?阿橘……你就是我人生的全部意义啊!”
老张嘶哑的喊声久久回**。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阿橘落下泪来。一滴如琉火珠般浑圆的泪水,从她细长的眼角滑下,坠入黑暗之中。
老张不想明白,却又不得不明白:眼前的女孩,是自己的女儿,却拥有着极其独特的灵魂。关于女儿的坚持,关于她从小显现出的对敦煌壁画与经卷的痴迷,不仅仅因为那五万平方米的壁画和四万卷遗书的辉煌盛大,还因为女儿的血液中流淌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那种东西是浪漫的,是有着宿命感的,这种东西,让她成了敦煌本身。
“父女间的体己话说完了,现在是不是要把琉火珠交出来了?”木村恶狠狠地说。
老张没有理会木村,在他的眼里,女儿的身影跟她身后被一同缚住的观音像渐渐重合,观音向他露出了一个微笑,算不上喜悦,但安心与温暖顺着心房流进他的血液。
老张知道,这就是女儿给他的告别。
泪水已经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爱,究竟是占有,还是成全?
老张没有试图再去拉女儿的手,而是独自启动了琉火珠。
火光亮起,老张消失在了紫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