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红枫 天堂(1/2)
一
我生活在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海岛上。
这个岛就是一座小型的城市,工厂、学校、商店、公园、居民区、餐馆、剧院、美术馆……城市应有的一切这儿都有。
这里的居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每个人都可以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想当科学家的人可以拥有一间自己的实验室,无论在实验室里做什么,都不会有任何人干涉。想当画家的人可以每天背着画板去写生,哪怕画作只是一些幼稚的涂鸦,也可以随时在美术馆举办个人画展。想当警察的人可以去执勤,虽然这里的犯罪率为零,因为先进的防暴体系在所有罪行发生之前就会自动做出反应,将罪行扼杀在摇篮里,但没事干的警察也可以扶老人过马路,送孩子回家,体验一下被人叫“警察叔叔”的自豪感……我的妻子小雅一直想当一名服装设计师,来到这里后,她不仅拥有了一间宽敞的工作室,几名助手,一群随时听她指挥的模特,还有根据她的需要源源不断送来的各种衣料和配饰。每个周末,小雅都会在剧院的T形舞台上展示她亲自设计和制作的各种服装,无论什么风格,哪怕是一些离经叛道的设计,都能得到人们热烈的追捧。
而我则是一名作家,每天忙着把大脑里那些狂热的念头写下来,无须考虑读者的喜好和市场的潮流,只写自己想写的东西。无论我写什么,最后都能变成铅字让人阅读。这个小岛有自己的报社和出版社,不过短短一年,我就出版了好几本书,还被当地报纸发了多篇评论文章夸赞,顿时有了成为当红作家的感觉。如果你知道这个小岛一年要出版几万本书,就会明白像我一样拥有作家梦的人还真不少。
或许你会奇怪,实现这些梦想的资金从何而来?
这就是这个小岛最奇特也最伟大的地方:每个人都可以追求自己的理想而无须担心生计问题。
因为这里是按需分配的。
你需要什么,就给你什么。
不要惊讶,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并不仅仅满足最低生活需求,而是满足一切合法的需要。
有人想得到珠宝,于是便有了珠宝;有人想得到跑车,于是便有了跑车;有人想拥有豪宅,于是便住进了豪宅;有人想品尝美食,于是便吃到了他想吃的任何食物;有人想获得美貌,于是便有了免费整容的机会,变成了自己理想中的模样……只要不违法,所有欲望都能得到满足,只要你拿起手机,按下一个固定的通话键,说出你想要的东西,几分钟后,你的要求就能得到满足。
没有人知道手机的另一端通向哪里,是谁在倾听并实现大家的愿望,但我们都把那个人叫作“神”,他是这个海岛的创建者和管理者,就像神一样无处不在,也无所不能。
这座海岛也有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名字———“天堂”。
每天都有人坐船来到这座岛上,那些人和我们一样,抛弃了原来那个备受束缚令人厌烦的世界,转而来这里追求梦想。这儿的生活就跟海上的风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每天晚上,我和小雅都会沿着海边散步。
有一天,小雅突然不安地对我说:“我觉得这座岛在变大。”
我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
“难道你没发现吗?以前我们从这儿走到码头只需要半小时,现在却要整整一个小时,而且沿途还多了一些以前从未见过的建筑。”
“或许‘神’觉得来这座岛上的人越来越多,所以才把岛扩大来容纳更多人口。”
“但是我们没有看到任何人施工,他是怎么让岛变大的?”
“别想那么多了,‘神’无所不能,想想他是怎么实现我们的愿望的?”
小雅沉默了。在这座岛上待的时间久了,我们早已对“神”展现的各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习以为常。扩岛的难度虽然大,但也不会比凭空变出一座皇宫,并且自带所有皇室成员更难。
我们的朋友琳子和大伟准备结婚,琳子一直以来都有一个不切实际的公主梦,梦想有一天能在一座真正的皇宫里,像一位真正的公主那样,在所有皇室成员的祝福下举行婚礼。当她对着手机说出自己的愿望时,大家都以为她疯了。
别说这个海岛上没有皇宫,就算真的建成一座,又到哪里去找那些皇室成员?找群众演员扮演吗?那就不是她想要的真正的皇家婚礼了。然而如今这个时代,皇室早就消失了,人们也只是从书中了解到几个世纪前皇室还没有消亡的时候,他们那些传奇的故事、让人津津乐道的八卦绯闻、令人瞠目结舌的奢靡生活,包括婚礼上烦琐的礼仪、华丽的服饰、精美的餐具、盛大的排场、高贵的宾客……
没有人相信琳子的愿望会实现,然而“神”毫不费力地做到了。
在琳子婚礼那天,海岛上凭空出现了一座宏伟壮观、金碧辉煌的皇宫。那些我们只在书本插图上看到过的皇室成员,就像一夜之间集体复活的幽灵,全都出现在皇宫里,出现在琳子的婚礼上。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人,他们穿着考究的礼服,有着高贵的仪态、迷人的外表,层层叠叠的巨大裙摆,各种时髦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帽子……
这场名副其实的皇家婚礼让琳子美梦成真,也让她激动得泣不成声。小雅则对那群嘉宾的服饰赞叹不已,不停地拍下他们的照片,说这些服饰给了她灵感,她打算筹备一场带有复古风格的皇室服装秀。
后来我从小雅那儿要来了那些照片,拿到图书馆,把它们跟古籍中的图片一一对比,然后震惊地发现,婚礼上的这些人竟然都是真正的皇室成员,至少他们的外貌跟图片上的一模一样,而资料显示,这些人来自几个世纪前世界上最知名最强大的皇室。
这件事以后,我开始相信,主宰这个海岛的人,一定拥有跟神一样创造万物的能力。
二
岛上风光美丽如画,生活轻松惬意,一切都井然有序,简直跟天堂无异。然而安逸的日子过久了,有时也会觉得无聊。当所有愿望都能轻易得到满足时,我感受到的却是越来越多的空虚。
就像一个喜欢吃糖的孩子,被无限量地供应糖果后,终于吃倒了胃口。我已经很久没有跟“神”要什么了,因为觉得要什么都没意思,连带做什么也都变得懒洋洋的了。
我甚至失去了创作的欲望,因为发现很多“作家”根本就懒得动笔,直接向“神”许愿,让对方帮他写一本书,然后冠上自己的名字出版。我看过这些书,里面的内容都是从其他书里复制下来粘贴的,我甚至在里面看到了我书中的一些片段,而这样的拼凑之作不仅堂而皇之地出版,并且照例在各种媒体上获得连篇累牍的赞扬。
既然连这些除了制造文字垃圾外根本一无是处的书都能轻而易举地出版并得到赞美,那我们绞尽脑汁、夜以继日地辛苦写作还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说面对那些垃圾书我还有一点心理上的优越感,那么当听到真实的评论后,就连这点优越感都消失殆尽了。
“恕我直言,你的书真的很一般。”大伟看完我的新书后,直言不讳地说。
他的话就像一根突然冒出的针,刺破了我一向膨胀的自信心。震惊之余,我翻开自己的书仔细读了起来。因为一直忙着写新作品,我还从来没有认真读过自己的书。才读三分之一,我就痛苦地意识到,大伟说的是对的,这确实是一本蹩脚的小说。逻辑混乱的故事、生硬空洞的叙述、苍白无力的文字……我简直没有勇气把它读完。因为出版如此容易,所以我从来不费心修改,然而阅读时接二连三冒出来的错别字,简直就像突然飞进眼睛的苍蝇一样让人恶心。新书出版时的踌躇满志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个毫无想象力的末流作家的沮丧感。
“满纸胡言!”我把登有吹捧我新书的评论文章的报纸揉成一团,愤愤地扔进了垃圾桶。
为什么会这样?
我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想起当初我对“神”许下的愿望是:“我要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所有作品都能得到人们的喜爱和赞美。”
是的,我的愿望实现了,然而得到的是虚假的赞美。
我冲动地掏出手机,按下了通话键:“我想让自己的作品得到实事求是的评价。”
“如您所愿!”话筒另一端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跟我以前多次听到的一模一样,连声调都丝毫不差。
“神”果然实现了我的愿望,然而实事求是的评价令我大受打击。看到报纸和网络上那些尖锐的批评文字,我的脑神经都在刺痛。
“你写的书有这么差吗?”小雅看我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异样。
以前她可是我的崇拜者,因为评论家都夸我是举世难得的天才作家,虽然我的作品她从来没有看过,但并不妨碍她从媒体上了解到它们有多么出色,并把我视为她的偶像。
我无法忍受自己高大的形象在妻子心中倒塌,只得又对“神”重新许下跟以前一模一样的愿望。
“这是一个我们想要的世界,却不是真实的世界。”
重新成为一个“伟大”作家后,某天晚上,我突然心生感慨,对枕边的妻子说了这样一句话。
“想要的世界不是比真实的世界更好吗?”小雅拉过我的手臂圈住她的身体,像小猫一样蜷缩在我怀里,舒服地闭上眼睛,喃喃地说,“想想看,我们的愿望都能得到满足,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愿望来随心所欲地改造这个世界,一切不是很完美吗?”
“但是,如果两个人的愿望发生了冲突怎么办?”
“这……”小雅突然睁开眼睛,睡意蒙眬地看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神无所不能,一定有办法解决”,就睡着了。
三
几天后,一次路上偶然看到的事件,终于让我知道了“神”如何解决冲突的愿望。
“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少胡说,我才是!”
“神答应过让我做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神明明答应的是我!”
两个女人在街上对骂,吸引了包括我在内的一大群围观者。
“两个疯子!”有人说出了我也想说的话。
那两个女人明明相貌平平,却都说自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不是疯子是什么?
这时,其中一个女人突然掏出手机,大声说:“神啊,请让我成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如您所愿!”手机里传来一个我们大家都很熟悉的甜美女声。
另一个女人也毫不示弱地掏出手机,大声说:“神啊,请让我成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如您所愿!”
再次听到这个声音时,我的背上突然划过一丝寒意。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两个女人,她们的面容没有丝毫改变,然而她们掏出镜子看了一眼后,竟然都惊喜万分地叫起来:“天哪,我变得好美!”
“简直倾国倾城!”
“神真是太厉害了!”
她们陶醉地抚摸着自己的脸蛋,就像抚摸着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片刻之后,两人又开始对骂,争论谁才是最美的女人。
争到最后,竟然准备大打出手,其中一个刚揪住对方的头发,另一个刚掐住对方的脖子,路边两根立柱上就突然射出两道电流,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两个女人,她们顿时像被冻住一样动弹不得。
对这一幕我们都不陌生,这个岛上每隔几米就有这样一个立柱,它们遍布所有街道、每个角落,构成了一张无懈可击的天网,一个完美无缺的防暴体系。
所有施暴者都会遭到无情的电冻,直到他们的怒火或者犯罪的念头完全熄灭后,才能恢复行动能力。曾经有人试图毁掉立柱,然而他刚接近立柱,还没来得及动手,便立刻遭到了“神”的惩罚,被电冻了整整三天,直到脑中再也不敢有任何破坏的念头。
“神”能够洞察并控制我们每个人的意识!
脑中突然冒出的这个想法,令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难怪“神”无所不能,对那些他无法实现的愿望,他可以通过改变我们的意识,让我们产生愿望已经实现的错觉。同时他也能洞悉我们脑中那些危险的想法,从而提前阻止它。
我们以为自己在“天堂”过着理想的生活,殊不知自己不过是“神”随心所欲操纵的提线木偶;我们以为自己拥有了绝对的自由,却不知自己的命运自始至终掌握在“神”手中。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同时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我不敢跟任何人谈论自己的想法,包括小雅,甚至连自己也不敢再去触碰这样的念头,因为担心“神”察觉到我的怀疑,从他维持“天堂”秩序的手段来看,我百分之百肯定自己会遭到毫不留情的惩罚。
我承认自己是个胆小懦弱的人,我的朋友大伟却比我勇敢得多。
当琳子哭哭啼啼地找到我们,说大伟一个人驾着小船出海时,我震惊地问:“他为什么要出海?”
“我也不知道。他说这个岛是囚笼,一定要逃出去。真不明白大伟怎么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想法,这里不是跟天堂一样吗?我们不是过得很幸福吗?你说他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
我立刻明白了,大伟一定跟我一样,对“神”产生了怀疑。只不过,我选择了妥协,他却选择了反抗。
出海的大伟再也没有回来,他是彻底逃离了这个世界,还是迷失在一望无际的海上,没有人知道。
深陷悲伤的琳子成天以泪洗面,某天她突发奇想,竟然向“神”许下一个愿望:“我想让大伟回到我身边。”
“神”从来不会让我们失望,所以大伟真的回来了。然而他不仅忘记了出海后发生的一切,还忘记了所有对“神”和“天堂”的怀疑。
琳子深感庆幸,压根儿不想去探究大伟失忆的秘密,在她看来,把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从脑中洗去后,大伟才又变成了一个正常人,并且恢复了以前的快乐。
只要不去怀疑,单纯地享受“天堂”里的一切,生活就会变得轻松自在,无比惬意。
然而我无法约束自己的思想,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便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我开始留心在这座岛上发生的那些不可思议、不合情理的事,了解得越多,便越惊心地感觉到,“神”对我们的控制牢固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我们就像蛛网上的虫子,从躯体到灵魂都被牢牢黏住了。有人放弃了挣扎,有人从未想过要挣扎,还有的人,就像大伟,即使挣扎了,也逃不出“神”的掌心。我怀疑如果不是琳子的愿望,大伟恐怕已经是海上的游魂,永远也没有靠岸的一天。
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有人真的逃出过“天堂”吗?
我们当初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当我试图跟小雅讨论当初来到这座岛上的缘由时,小雅却认为我问了一个无聊的问题:“我们不是因为对原来的世界不满,才到这个岛上来追寻理想的吗?”
这个理由乍看很合理,但当我问遍了见到的每一个人,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时,我深深感觉到这个答案的不合理。不会有那么多人都因为同一个理由来到这里,而且每个人,包括我在内,都无法确切地回忆起过去的生活。我们的记忆好像变成了一块毛玻璃,看到的过去全都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清醒的思考是令人痛苦的,即使知道“神”可以窥见我的意识,我也无法停止这样的思考,我再也无法因为愿望的满足而享受到单纯的快乐,反而挖空心思想要去找出“神”的秘密。
“神”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建造这座岛?
“他”为什么要让我们来到这座岛上?
我突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科幻小说,来自神秘宇宙的更高级的生物,把地球变成了他们的玩具屋,把地球人变成了他们可以随意观赏和摆弄的玩具。
我们现在的处境也是这样吗?我不由自主地抬头望着天空,通红的太阳似乎也变得像一部卡通片里的角色,充满一种滑稽的荒诞感,那样的不真实。真的有许多双眼睛在天外注视着我们吗?我们真的只是笼中的小白鼠吗?
这样的想法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令我坐卧不安,整天生活在被窥视的惶恐中,甚至不敢再跟小雅亲热。她终于敏感地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儿,有一天,我从书房出来,无意中听到她跟琳子在客厅里的谈话。
“既然你觉得他有问题,不如干脆对‘神’许个愿,把他变回原来的样子。”
“这样做……行吗?”
听到小雅犹豫的声音,我的心都揪紧了。
“怎么不行?你家那位就是喜欢胡思乱想,作家的通病。把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从他脑子里抹去,他就会正常了。你瞧我家大伟,现在不是挺好吗?”
“可是……他曾说过,思考是他最重要的能力,如果失去这个能力,他就跟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了。”
“你呀,就是死脑筋!他那不叫思考,叫胡思乱想,现在都影响到你们的生活了,你还护着他……”
“琳子!”我突然出现打断了她的话,“这是我跟小雅之间的事,我们会沟通解决,你还是多关心一下你家大伟吧,我昨天又听见他在说,生活无聊得让他想要逃走。”
“是吗?”琳子一脸惊慌地站起来,“我得赶紧回去瞧瞧他,别又做出什么傻事。”
她跟我们匆匆道别,一边朝外走,一边嘟囔着:“这人就是不知足,这么好的生活还成天说无聊,真是的……”
等这个喋喋不休的女人离开后,我对小雅说:“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小雅略显惊慌地看着我。
“我知道这段日子自己有些反常,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想通一件事后,我们的生活就能恢复正常。”我郑重其事地说。
这一刻,我下定决心,即使付出失忆的代价,也一定要弄清楚这座岛所隐藏的秘密。
四
我开始写一本新书,以“天堂”岛为背景,写一群人过着被“神”圈养的生活,虽然他们的所有需要都能被满足,但也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和可以随意离开的自由。
我希望这本新书能让更多人像我一样产生怀疑并去探寻真相,那样我们成功的概率也许会更大一些。新书完成后,我先将手稿拿给大伟看,想请他提提意见,没想到他说了句令我万分惊讶的话:“这本书你不是早就写过吗?”
“早就写过?我什么时候写过?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这本书的原稿还就在我书房的抽屉里锁着呢。里面还有你给我的一封信,说‘神’不允许这本书出版,而你担心自己会受到‘神’的惩罚,所以决定不顾一切逃出岛去……”
“等等。”我忍不住打断他,“你说我准备逃出岛?可我现在为什么还在这儿?”
“也许你后来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谁知道呢?而我自从失忆以后,就没想起过这本书,直到前两天才在抽屉里看到它。我觉得你在书里写的那些质疑很有道理,我也越来越觉得这个地方就像一个囚笼,虽然我们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却失去了自由,似乎从来没有人能够离开这座岛,有时我还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看着大伟一脸憧憬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告诉他,其实他早就尝试过了。然而更令我疑惑的是,大伟说我以前曾经写过一本相同的书,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而看他的神态,又不像在说笑。
“带我去你家吧,让我看看那本书!”我决心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到了大伟家,他果然从书房抽屉里拿出一本书稿,我才翻了两页就能够断定,这本书是我写的,而且内容跟我刚写完的这本几乎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失忆了,所以才忘记自己写过这本书?”
大伟的话令我后背陡然窜上一股寒意,难道———我的记忆也曾被洗去?
我拿着书稿回家,找到小雅,直截了当地问:“我是不是曾经离开过这座岛?”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小雅脸上不自然的神情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大伟之所以乘船出海,是因为受了我所写的这本书的启发,而我在他之前就已经尝试过这样做了,对吗?”
起初小雅还躲闪地不肯回答,但禁不住我再三追问,她终于叹了口气,说:“没错,以前你的脑子跟现在一样,总是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老说‘神’躲在暗中窥视你,操纵你,所以你想不顾一切地逃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我逃了吗?”
“是的,你逃了。”小雅眼中闪着泪光,“无论我怎么劝阻你,你依然选择了冒险出海。”
“结果呢?”
“结果和大伟一样,一去不回,不知生死。最后我只好求‘神’让你回来。”
“我回来后就忘记了一切?”
“是的。但你现在又开始怀疑了。我好害怕,怕你又像以前那样……”小雅一把抓住我的手,苦苦哀求道,“请你别再怀疑‘神’了好不好?大家都对这里的生活很满意,为什么你偏要自我折磨呢?胡思乱想只会让你痛苦,忘了吧,忘记你所有的怀疑吧!”
看到小雅激动的面容,我突然明白了:“是你,在向‘神’许愿让我回来时,也让他抹去了我的记忆。琳子也对大伟做了同样的事,对不对?”
面对我的质问,小雅泪流满面地说:“我只想让以前的你回来。对不起,我本来不想这样做的,但是没有怀疑就不会有痛苦,难道你没有发现吗,我们的生活都被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怀疑给毁掉了!”
“小雅,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我不想变成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就算你能将我脑中的怀疑抹去,但总有一天我会再次陷入类似的思考之中。你、琳子,还有‘神’,永远也无法阻止我自由地思考!”
“那你又想怎么做?难道想像以前一样,抛下我,去寻找所谓的真相吗?”
“小雅,给我一个机会吧,不要急着叫我回来,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否则这一生我都会陷入周而复始的怀疑之中。”
小雅愣愣地看了我半晌,终于擦去脸上的泪水,无奈地说:“好吧,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如果三个月后你还不回来,我就只能请‘神’帮忙了。”
五
得到小雅的同意后,我开始为出海做准备,然而找遍了海岸都没找到一条船。我这才注意到,虽然每天有不少人乘船上岛,但船只很快就会离开。迄今为止,从未见过有人乘船离开这座岛。
“‘神’,请给我一条船吧!”我竟然异想天开地向“神”要一艘船。
“你的请求触犯了‘天堂’第四条法规,不予满足!”话筒里破天荒传来了拒绝的声音,原本甜美的声线也变得冷冰冰的。
原来并不是所有愿望都能得到满足,尤其是当这个愿望与“逃离”和“自由”沾上边的时候。而被拒绝的结果,更加深了我先前的怀疑,“神”要把我们困在这座岛上,永远也不能离开!
我问小雅,当初我出海时乘坐的船是从哪里来的。小雅告诉我,是我和大伟一起制造的。当时我查遍了岛上所有的图书馆,都没有找到任何与造船有关的资料,所以只好跟大伟反复摸索反复尝试,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造出一条小船。
然而失去记忆的我们,早就忘了该如何造一艘船。
“我听琳子姐说过,你曾留下一卷造船的图纸给大伟。后来大伟想离开时,也是照着那卷图纸造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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