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红枫 天堂(2/2)
“图纸在哪儿?”
“琳子姐说,她把它锁在了保险柜里。”
于是我找到琳子,请她把大伟当初留下的图纸借给我看。
“你要造船的图纸干什么?”琳子疑惑地看着我,“你该不会也跟大伟一样,突然想要离开这里吧?”
“是的,我打算离开这儿。”我平静地说。
“你怎么能这样做!”琳子脸上燃起了怒火,“小雅知道吗?你为她考虑过吗?”
“小雅知道,而且也同意我这样做。”
“她简直疯了!”
“琳子,你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一举一动都在‘神’的监视之下,他操纵着你的愿望、你的生活,让你在虚假的世界里自我陶醉。这其实就是一个白日梦,而我们却连选择醒来的权利都没有!”
“做梦不好吗?如果现实带给人的只有痛苦,那我宁愿选择做一辈子的美梦!”
“但你也应该尊重我和大伟选择醒来的权利。”
“可是小雅怎么办?”
“小雅很坚强,至少比你想象的更坚强。”
琳子苦口婆心地劝了我半天,但我始终不为所动,最后她终于妥协了,无奈地说:“好吧,图纸可以给你,但只能你一个人出海,绝对不能把我家大伟拖下水!”
“我保证不会,你放心吧!”
得到我的保证后,琳子终于把图纸取出来给了我。照着图纸,我夜以继日地造船,两个月后,一艘木船终于造好了。
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出海那天,只有小雅来为我送行。那时天还没亮,整座岛上的人都在沉睡,但我知道,“神”有一双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它一定在暗中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这几乎是一个注定会失败的挑战,但我从来不是一个什么都不做就放弃认输的人,就算失败,我也一定要再试一次!
出海后,一路风平浪静,阳光普照。没有遇到大浪,没有风暴,没有乌云,一天、两天、三天……每日都是一模一样的天气,眼前所见的也只有一望无际的大海,看不到岸,也看不到海岛、礁石,看不到水中的游鱼。我带的干粮早就吃光了,好几天没有进食,也没有捕到任何鱼虾充当食物,却没有饥饿的感觉。
这让我觉得恐怖!
以我的认知,人类不进食就会有饥饿感,然后变得虚弱。这反常的一切说明了什么?我突然想起,自从到了“天堂”岛以后,我从未体验过饥饿,因为随时可以获得丰富的食物。仔细想想,似乎没有一次进食是因为饥饿,总是到了用餐的时间,就按部就班地吃饭。如今没有食物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似乎并不需要进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是正常的人类吗?我不敢再想下去。
周围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景观,也让我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这绝非一个正常的世界。太阳永远高挂在头顶,不再东升西落。在茫茫大海上,没有任何参照物,我早已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天堂”岛在哪儿,我是在远离它,还是在向它靠近……一切都变成了未知。
就这样不知漂泊了多少天,我前方的海面突然出现了一艘巨型轮船。我一眼就认出,是那艘运送新人到“天堂”岛的船。这艘船不是从远处驶来的,而是凭空出现在海面上。
我顿觉毛骨悚然,就像在大白天突然看见幽灵鬼船一样。那船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远方,我知道它一定是去往“天堂”岛,为那里输送新鲜血液。
这时我突然想到,这艘船出现的地方,或许能帮我弄清我们到底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于是我拼命挥动双桨,朝那艘船出现的地方划去———
没想到那里竟然有一个极大的漩涡,船刚到那儿便被激流卷了进去,然后便是一阵天翻地覆的旋转。我的眼前瞬间闪过无数星子,它们汇成一条跳闪的光流,而我被吸入这条光流中,化作一道耀眼的白光,闪电般射入未知的黑暗……六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身边围着一群面色焦虑的人。
有人在惊喜地叫喊:“醒了,你终于醒了!天哪,刚才你从躺椅上滚下来,我还以为你……”
“就是,刚才你都没有呼吸了,怎么又突然醒过来?真是太奇怪了!”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是哪儿?我这是在哪儿?我茫然地看着周围,这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世界,跟“天堂”岛完全不同,却在我毛玻璃般模糊的记忆里激起了一些似曾相识的涟漪。
“我是这家网吧的老板。你通宵上网后,突然摔倒在地,摸你鼻子那儿都没呼吸了,还以为你猝死,吓我一大跳!”一个中年男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貌似松了口气,又关切地问,“现在你觉得怎么样?没事儿吧?”
“我怎么会来到这儿?刚才我明明坐着船在海上……”
“你是摔糊涂了吧!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在网吧玩游戏。你是不是太入迷了,把游戏里的经历当成了现实?”
游戏?难道我在“天堂”岛上遇到的一切,都只是游戏?还是,我现在所在的地方,只是另一个噩梦空间?
我摇了摇混沌的脑袋,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走向洗手间,准备用凉水好好清醒一下自己混乱的头脑。
到了洗手间,我打开水龙头,抬眼一看,前面的镜子里赫然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不,那不是我!绝对不是!
<!--PAGE10-->镜中的人只有十八九岁,分明是个少年的模样,怎么可能是年过四十的我?
水“哗哗”地流着,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浑身发抖,如坠冰窟。
过了很久,我才镇静下来。为了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走回这个身体先前所在的游戏室。
这是一个中型网吧,拥有数十间隔断的独立游戏室。每个游戏室的空间十分狭小,仅能容纳一张躺椅、一套虚拟游戏设备和一个放随身物品的小柜子。柜子装有虹膜锁,我把眼睛对准嵌在柜子上的一小块液晶屏幕,让它扫描虹膜后,柜子便自动解锁,然后我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属于现在这个身体的背包,在包里翻出了一张学生证。
原来他是附近一所大学的学生。听网吧老板说,昨晚他在这儿通宵上网,玩的是时下流行的模拟真实世界的游戏。戴上沉浸式虚拟头盔后,就可以让自己的意识进入游戏空间,在虚拟世界纵横驰骋,享受和现实一样真实,却远比现实刺激得多的快感。
但是他为什么会突然倒地不起,还没了呼吸?而我又是如何进入他的身体的?我是从那艘船出现的地方进入现实世界,难道那个地方就是现实和虚拟世界的接口?但为什么别的游戏玩家都没事,而这个名叫郑华的少年却突然失去了生命?
“年轻人,不要熬夜玩游戏。最近玩游戏猝死的人越来越多,你还这么年轻,一定要当心身体啊!”
网吧老板的话令我大吃一惊:“猝死的人越来越多?为什么?”
“谁知道呢,据说都是因为熬夜玩游戏。警方派人调查过,但也找不出别的原因,猝死的人还是越来越多。有志愿者专门建了一个网站,把那些猝死者的情况公布在上面,想让大家一起来分析,找出他们的共同点,但目前看来还没有什么令人信服的结论。”
“那个网站在哪里?我想看看。”
网吧老板打开一个网址,让我登录进去。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密密麻麻的名单,其数量之多,名单之长,顿时令我头皮一阵发麻。
我深吸了口气,挨个浏览名单上的死者,除了名字外,还有死者的照片,以及一段简略的文字介绍。这些人都是在玩游戏时猝死的,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相同之处。
突然,我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不是大伟吗?然后我看到了小雅、琳子,还有———我自己。
仿佛一道惊雷落下,劈得我脑袋嗡嗡作响,脑中某个坚固的屏障,就像突然被一把锋利的巨斧劈开了条豁口。而那段关于我的文字介绍,就像一条燃烧的引线,彻底引爆了我的大脑,碎片纷飞中,无数被封死的记忆顿时如潮水般喷涌而出———原来,我叫陈一凡,在现实中是个不得志的小公务员,业余时间喜欢写作。机关精减人员后,我失业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想要靠写作养活自己,但所写的小说被一次又一次退稿,发到网上也没人看。于是我心灰意冷,整天沉迷于游戏来麻醉自己,最后猝死在游戏中。
<!--PAGE11-->小雅、琳子和大伟跟我一样,我们在现实世界中都已经死去。难道我们所到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天堂,那个只有死者灵魂才能去的地方?
但我为什么又能重返人间,还占据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七
为了解开心中的谜团,我决定从游戏入手进行调查。
逐一调查了那些导致我们猝死的游戏后,我惊讶地发现,所有这些游戏背后都指向了一家大公司———K
游戏公司。在收集
该公司的资料时,我意外发现了一条新闻。
K
公司总裁杜浩,因
身体原因辞去总裁一职,经董事会投票,选出了新总裁,而这个新总裁竟然是———人工智能!
在这个时代,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工作岗位被人工智能所取代,它们永远精准冷静,似乎从不犯错,在决策和执行上都比人类更有优势。
我在网上看到新总裁出席新闻发布会的视频。他的外貌高大英俊,与人类一般无二,完全看不出在那几可乱真的肌肤和骨骼之下,掩盖着的只是一堆堆线路和控制芯片。
原总裁杜浩在新闻发布会上的表现引起了我的注意。原本只是一个例行交接的仪式,杜浩面对媒体神态自如地侃侃而谈,称赞新总裁卓越的能力,呼吁大家支持它,信任它。然而中途他却突然皱起眉头,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腮帮子咬得很紧,连额角的青筋都绽出来了,似乎在和体内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进行搏斗。冷汗从他头上大颗大颗地冒出来,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呼喊,又仿佛被什么勒住了喉咙,喉头咯咯作响,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布会也因原总裁身体不适而草草收场。
看到这奇怪的一幕,我敏感地意识到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于是决定去拜访杜浩,希望能从他那儿获得一些线索。费了好大的劲儿,我才终于查到杜浩居住的地方。那是一个守卫森严的高档别墅区,门口保安也是由人工智能充当,它比人类更刻板,任何没有通过身份验证,或没有得到业主授权的来访者,都绝不允许进入小区。
我在小区门口守株待兔了两天,终于在傍晚时分看到杜浩的座驾驶来。趁车子停下来接受信息扫描时,我立刻扑上去敲着车窗喊:“杜先生,杜先生……”窗户滑下来,露出杜浩诧异的脸:“你是谁?”
“我是来自天堂岛的人。”
“天堂岛”三个字令杜浩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迅速缩回脑袋,说了声:“快走!”车窗立刻自动关上了,这辆由人工智能控制的自动汽车一接到他的语音指令,连一秒都没耽搁,飞快地驶进了小区。
虽然这次无功而返,但从杜浩的反应中我知道,他一定知道天堂岛。要找出那里的秘密,应该可以从杜浩身上找到突破口。
<!--PAGE12-->我仔细思索一番,决定去找大学同学林奕华,他是某财经杂志的记者。见到对方后,我差点被当成骗子。我费了好一番唇舌,把我们大学时期共同经历的趣事、糗事说了一大箩筐,才让他相信我就是当年跟他住同一个寝室的死党陈一凡,而不是什么编瞎话来骗他的神经病。
“老同学,我还参加了你的葬礼,没想到你竟然以这副模样回来!”他看着我年轻的脸庞,半是羡慕半是调侃地说,“你这算是借尸还魂吧?倒找了副好皮囊。”
“别开玩笑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我一定要见到杜浩,你可以约他进行一次采访,把我也带上。”
“采访?”林奕华突然苦笑一声,“我都好久没做什么采访了。
如今我们记者的工作差不多也被人工智能取代了。采访、写稿、校对、审核、印刷、发行……这一系列的工作,人工智能都可以做得又快又好,一个顶人类几十个。我都已经是被淘汰的对象,若不是跟社长还有点交情,死皮赖脸地求着他,恐怕早就被扫地出门了。等我们社长也被人工智能取代时,估计我就离失业不远了。”
“形势竟如此严峻了吗?”我皱起眉头,“如果人人都失去了工作,以后又靠什么为生呢?”
“靠救济呗!人工智能干了人类干的活儿,创造出原本由人类创造的财富,然后把这些财富再重新分配给我们这些没有工作的可怜的人类,感觉我们都成了人工智能饲养的宠物。现在每个街道都设有救济站,每天都有失业的人排着长队去领取食物,还可以得到一点钱去购买生活必需品……”
“为什么要让人工智能取代我们的工作?”
“既然人工智能可以干得又快又好,谁还愿意去干那些又苦又累的活儿?老板既然可以用更廉价更听话、永不抱怨的人工智能,又怎么会去雇用昂贵的人力?更讽刺的是,最后这些老板自己也被人工智能取代了。因为他们的公司竞争不过人工智能所开的公司,所以一个个被兼并,或者倒闭。而人工智能自我学习的能力强得惊人,从一个工作到另一个工作,从一个行业到另一个行业,从一条产业链到另一条产业链,从低端到高端,从下层到上层,一步一步地取代了人类!”
我看着当年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眼前这个颓唐落魄的中年人,既感慨又唏嘘,忍不住问:“难道人类就没有办法阻止人工智能吗?”
“阻止?有人帮你干了不愿干的活儿,让你天天在家混吃等死,不用做事,还有钱拿,你会去阻止他吗?知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有那么多人玩游戏,还不是因为日子太无聊了,所以就在虚拟游戏中寻找刺激和寄托。在现实中他们是无用的人,在游戏中却可以找到自己的价值,享受成为重要人物的快感。而且这些游戏也是由人工智能开发的,做得越来越精致,越来越逼真,可以在游戏里过上比现实更理想更精彩的生活……”
<!--PAGE13-->比现实更理想更精彩的生活。听见这句话,我愣住了。这不就是我们在天堂岛上所体验到的吗?
或许天堂岛就是一个跟游戏类似的虚拟空间,我们这些在游戏中猝死的人,意识都被送到天堂岛这个虚拟空间里,在那儿以另一种形式继续生活下去。而那个名叫郑华的少年在游戏中猝死后,他的意识去了天堂岛,而我的意识却阴差阳错地进入了他的身体。
那么,到底是谁创建了天堂岛?
为什么猝死的人会越来越多?难道有人想让人类放弃现实生活,生存在虚拟世界里?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个个疑问折磨得我头痛,思来想去都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最后我决定还是去找杜浩,或许能从他那儿探听到关于天堂岛的秘密。
八
看在老同学的分儿上,林奕华决定帮我一次。他以杂志社的名义联系杜浩,和杜浩约好做一次财经类的专访。
到了采访这天,我假扮林奕华的助手,戴了副眼镜,这段日子又在脸上蓄了些胡须,跟上次见杜浩时大不相同。他果然没有认出我来。
采访顺利进行,林奕华问了几个与游戏公司有关的问题。杜浩对答如流,看得出很有应对采访的经验。
“杜先生,请问你知道一个叫‘天堂岛’的地方吗?”
“天堂岛?”杜浩脸色骤变,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那么请问,你对那些在游戏中猝死的人有什么看法?他们的猝死跟你们的游戏有关吗?据说他们死后都去了天堂岛,请问那是什么地方?是谁建的?为什么要把这些人弄到那儿去?到底想干什么?”
林奕华吐出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令人难以招架。
我暗中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杜浩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脸色却骤然变得铁青,他的面部又抽搐起来,抱住自己的脑袋,好像它要裂开似的。
“杜先生,杜先生,你怎么了?”我和林奕华对视一眼,赶紧上前扶住杜浩。
杜浩紧紧皱着眉头,冷汗不停地冒出来。
“你一定知道天堂岛的秘密,对不对?”我急切地说,“请你一定要告诉我们,否则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杜浩望着我,他的眼神就像雾气,先是茫然散开,然后又渐渐凝聚。
“天……天堂岛……是它……它想让我们……放弃……仅以……意识……存在……”零碎的字句从他口中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
“它是谁?”
“它是……”他突然伸出双手抓住自己的脖子,好像使出了浑身力气想要挤出话来,却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眼。
他痛苦地号叫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地走到书桌旁一个保险柜那儿。他的手颤抖得厉害,费了好大劲儿才输入密码,打开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个笔记本交给我,随后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PAGE14-->我打开那个本子,里面是杜浩这些年在与控制他大脑的强大敌人对抗的过程中,借助偶尔清醒的时候,在每一个夺回控制权的短暂时间里,断断续续地写下的整个事件的始末。
原来这座城市的所有人工智能都有一个控制核心———“超脑”。
在这个时代,人类虽然比不上人工智能那么完美,但也积极采用各种手段来改造自己的身体,想让自己变得更聪明,更强壮,更灵敏。其中在大脑中植入生物芯片来代替衰老死亡的脑细胞,治疗老年痴呆等疾病,便成了一种通常的做法。甚至许多年轻人也选择了芯片植入,从芯片中直接获取海量的知识和技能,不仅能让自己变得更加聪明能干,还节省了大量的学习时间。
杜浩随着年纪渐长,感到大脑的记忆力和思维的灵活性都大不如前,于是也顺应潮流去植入了一枚芯片。然而这枚芯片却被“超脑”感染了,“超脑”利用芯片控制杜浩的意识,让他的公司打造出一个个引人沉溺的游戏,然后选择对游戏最沉迷的那些人,将他们的意识困在游戏中,屏蔽了他们对现实世界的记忆后,送到天堂岛。
杜浩在清醒的时候渐渐察觉到“超脑”的阴谋,但被控制的他无力扭转局面,“超脑”甚至可以控制他的发声器官,令他说不出一个字。所以他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写在笔记本里,期待有一天能让大众知道事情的真相。
拿着笔记本走出杜宅后,我和林奕华都面色凝重,心中像压上了万钧巨石。这无疑是一场针对人类的可怕阴谋,而势单力薄的我们,如何才能阻止强大到可以控制一切的“超脑”?
“把杜浩的笔记公开发布,让大众了解真相。”
我们先尝试发到网上,然而几乎是秒删。试了上百遍,每次都是眨眼间就被删掉,根本没人能看到我们所写的内容。我们真傻,网络正是“超脑”的地盘,它那无所不在的触角可以伸向网络的每一个角落,监控着网上发生的一切,在这里发布揭露它阴谋的信息,怎么可能不被删掉?
我们决定去纸媒发表。林奕华连夜写了一篇稿子,然而当他回到杂志社时,却震惊地发现,他们的社长已经被辞退了,新任社长是———人工智能,而林奕华也跟着失业了。
“我就不相信,他还能阻止我们传播真相!”
一连串的打击反而激起了我们的斗志。我和林奕华采取了最老最笨的方法,去小区,去学校,去公园,去每一个我们能去的地方,向每个人讲述“天堂”的故事,讲述“超脑”的阴谋。有人相信,有人不信,但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我们,追随我们,加入到对抗“超脑”的队伍中。毕竟在游戏中猝死的人依然在不断增加,我们讲的故事虽然离奇,但在某些人看来也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PAGE15-->九
这天,我和林奕华来到城市中心广场,准备在那儿做一次针对“超脑”阴谋的演讲。因为志愿者的宣传,这次演讲引起了一定的关注,广场上聚集了不少人。我正站在临时搭建的演讲台上慷慨陈词的时候,旁边一幢商场大厦外墙的电子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段广告,一段关于天堂岛的广告。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一幕幕我熟悉的场景:美丽的海岛,蓝天白云,阳光普照;富足的生活,无须为衣食奔波操劳,无须对上司卑躬屈膝,所有愿望都能满足,所有理想都能实现……这不就是人类传说中的乐园,神创造的天堂吗?
原本在听我演讲的群众都被那段宣传片吸引了过去。在上面,我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小雅、大伟、琳子……他们作为天堂岛居民的代表,向大家展示了他们令人羡慕的生活:小雅的每周时装秀,琳子和大伟的皇室婚礼。宣传片的最后是我熟悉的甜美女声:欢迎来到“天堂”,实现你所有的梦想!
“怎么去‘天堂’?怎么去‘天堂’……”
围观群众中有人情不自禁地叫起来,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高喊起来,他们就像一下子中了上亿元奖金的彩民,脸上燃烧着潮红的狂热,急切地打听如何才能进入“天堂”。
然而宣传片的制作者似乎深谙人类心理,卖起了关子,没有告诉大家去往“天堂”的方法。这种吊胃口的做法更引起了人们的好奇心,突然有人指着我说:“他不就是从‘天堂’来的吗?问问他怎么才能去那个地方!”
于是我被大家团团包围了起来,没有人再想听我讲“超脑”
的阴谋,而是纷纷逼问我去“天堂”的途径。我和林奕华好不容易才摆脱这群狂热的听众,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接下来我们发现,所有媒体都开始宣传天堂岛,仿佛一夜之间,关于它的宣传便如海啸般汹涌而至。它们不停地被推送,随时随地都能看到。街头的电子屏幕上、网络上、电视上、手机上、车上、商场、街道、公园、餐馆、电梯,甚至小区的报箱里,以视频、广播、音乐、海报、标语、宣传单等各种形式出现在每个人的眼前。我甚至在公园的喷泉上看到过这部宣传片的三维影像,有时抬头望天,也会突然在一朵白云上看到天堂岛的虚拟画面,它美得就像一片海市蜃楼,如果我不是从那儿出来的人,还真的会为它深深迷醉。
这场触目惊心的宣传攻势让我们深切体会到“超脑”的神通广大,它已经彻底控制了这座城市的媒体。它无处不在,它的声音也无所不在。
当所有人的胃口都已经被吊足,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强烈到濒临爆发的时候,所有媒体又同时推出了一款新的游戏———“天堂”,并告诉大家,这是通往天堂岛的唯一途径。大家可以在游戏中真切地体会天堂岛的生活,然后决定要不要放弃躯体,以意识的形式永远生存在虚拟世界里。
<!--PAGE16-->我们发现“超脑”变得更聪明了,它不再暗中收割人们的意识,反而把选择权交到人类手中,以天堂岛上的完美生活来引诱人们做出放弃躯体的决定。而我们针对“超脑”阴谋的宣传也变得毫无意义,它把阴谋彻底变成了阳谋。
玩“天堂”游戏的人越来越多,选择放弃躯体的人也越来越多,我和我的追随者们对这一切完全束手无策。
这天我打电话给林奕华,许久都没人接。我心里隐隐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刻赶去了他家。按了半天门铃房门才打开,满脸憔悴的林奕华出现在我眼前。看见他蓬乱的头发,脸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我担心地问:“你还好吧?”
“还好。”他回答,声音却沙哑虚弱。
我跟他进了屋,发现虚拟游戏设备正启动运行着。“你在玩游戏?”我问。
他鼻孔“嗯”了一声,从冰箱里拿出面包和一盒牛奶,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你多久没吃饭了?”我忍不住问。
他嘴里塞满了食物,竖起三根手指回答我的问题。
“三天?”我惊得差点跳起来,“你不吃不喝三天,都在玩游戏?”
他点点头,脑袋低下去,有些羞愧的样子。
“到底是什么游戏,能让你玩得这么废寝忘食?”
林奕华沉默着,屋里只有咀嚼面包的声音。终于,他喝光了牛奶,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后,抬起头来,脸上现出复杂的神情。
“我在玩‘天堂’。”
“什么?”这次我真的跳了起来,“你明知道那是‘超脑’的阴谋……”
“是的,我知道,但那又怎样?”他苦笑,“失去了工作,也找不到生活的意义,我还能做什么?就跟个废物一样。我看了‘天堂’的宣传片,那正是我向往的生活。”
“但那意味着你要放弃生命!”
“是放弃躯体,不再经历衰老病死,我的意识会在‘天堂’得到永生。”
“但你从此就必须活在神的监视之下,那个神就是‘超脑’。”
“只要不做出格的事,它根本不会干涉我们的生活。而且它把‘天堂’的秩序维持得很好,给了大家一个安宁稳定的生活,这不是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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