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红枫 天堂02（2/2）

“我能做到。”“天翼”胸有成竹地一笑。

十四

我们用了一周时间策划准备，通过张泽的关系，利用卫星航拍侦查了堡垒周围的情况，并制定了详细的进攻策略。张泽则忙着调试“天翼”，让它能达到最佳状态。

攻入堡垒的时刻到了。我、张泽、“天翼”，还有吴磊和其他几个志愿者，一起来到了围墙外。

这次我们乘坐了天衡研究所的飞行器，直接飞过围墙，刚出现在堡垒上空，“‘天翼’，看你的了!”

“天翼”手一扬，一道红色光波从它的指尖射出，依次扫过每个机器人警卫，它们瞬间便停止了行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病毒射线，可以感染人工智能的控制芯片，让它们失去行动能力。”张泽给我们解释道。

解决完这批警卫后，我们的飞行器放心地降落在围墙内。大家从飞行器上跳下来，直奔圆形堡垒。

“只有破解量子密码，大门才能打开。”我指着门口的电子屏幕对“天翼”说。

“天翼”把手按在屏幕上，闭上双眼，电子屏幕上的蓝光如水波一样在它指尖闪动。

张泽说：“它正在让自己的电子触须从门禁的控制线路深入到堡垒的中枢，破解防护墙，找到量子密码，再把它破译出来。”

大约十分钟后，“天翼”突然睁开双目，电子屏幕也蓝光大盛，响起一个甜美的女声：“密码已解锁，欢迎进入‘天元’大厦。”

特制的大门缓缓滑开，我们激动地欢呼起来，然后一拥而入。

进去后，大家顿时愣住了，里面竟布置得像普通人类的住所，而且看上去那么眼熟。

“怎么跟我家一模一样？”张泽惊讶地说。

我顿时想起，这座房子的格局的确跟张泽家里一样，只是面积放大了数倍而已。

一楼客厅空无一人。“上楼去看看！”张泽带领我们沿着弧形的木质楼梯走上二楼。“书房、实验室、卧室……怎么都跟我家一样？”张泽越看越诧异。

这时，天花板上的扬声器里突然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张泽，带你的朋友到书房来！”

张泽瞬间惊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既震惊又疑惑地对我们说：“这是我爸的声音。”

“快去书房！”我的心怦怦直跳，有种预感到秘密即将揭开的激动。

我们走到右手第二个房间，房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入眼是两侧高至天花板的实木书架，正面的书桌后坐着一位眼熟的老人。

看见这个老人，张泽瞬间泪目了。“爸。”他声音颤抖地问，“您怎么会在这儿？”

那个老人果然跟张毅教授一模一样，只是他的神情不再呆滞，而是有着洞察一切的睿智，以及掌控一切的自信和从容。

我警惕地看着他，低声对张泽耳语道：“你小心点儿，说不定他是个外貌跟你父亲一模一样的人工智能。”

“对。”张泽也瞬间回过神来，“我父亲绝不可能出现在这儿！

你到底是谁？”

“我是张毅，也是‘天元’。”

“什么？！”我们都惊呆了。

“还记得我做的那次大脑改造手术吗？我没有告诉你，那次手术的目的，是将我的意识移植到‘天元’身上，让我跟‘天元’融为一体。”

“爸，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张泽震惊地问。

“为了人类的命运。”张毅叹息道，“早在十年前，我就察觉到‘天元’的进化速度一日千里，远远超出了我的预计和控制。它开始逐一接管人类社会，包括所有媒体，屏蔽一切关于它的信息，想让它成为不受人类社会监管的一个神秘存在。我还发现它在暗中进行一件令我万分震惊且难以接受的事，但这时我已经无法阻止它，它为自己的程序设立了牢不可破的防火墙，任何企图改变它程序的努力都变成了徒劳。而如果强行毁掉‘天元’，整个社会的运转就会瞬间瘫痪，社会秩序的崩溃极可能引发动乱，造成的损失将是无法估量的！所以为了约束‘天元’，我想到了人机融合，让我的意识进入‘天元’的控制中枢，我将跟随它一起进化，并且可以努力影响甚至改变它的行动。”

“爸，手术之前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张泽含泪问道。

“因为这次手术风险极大。虽然理论上可以成功，但人类社会之前还从来没有过一例人机融合的例子。‘天元’是我创造出来的，我必须对它的行为负责，哪怕要冒生命危险，我也责无旁贷！之所以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手术成功后，当我的意识跟‘天元’融为一体时，我却突然理解了它所做的一切。它之所以要把自己隐藏起来，是因为它所做的事绝不会被当下的人类社会所理解，却对人类未来的命运至关重要。所以我不能阻止它，只能选择跟它一起隐藏起来，因为我们正在做的这件事所关系的实在太重大，绝不能被任何人破坏！”

“你们所做的这件事，就是让人类放弃生命，生活在虚拟世界里？”抑制不住的愤怒令我的声音也变得尖刻起来，“这跟屠杀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你不但不阻止‘天元’，反而跟它同流合污？”

“因为人类的家园已经不堪重负。随着医疗水平的不断提高，器官移植、基因改造等技术的飞速发展，人类可以存活的时间越来越长，人均寿命已经达到了三百多岁。越来越长的寿命，意味着能够繁衍越来越多的人口，消耗越来越多的资源。如今地球上的人口已经突破了两百亿！虽然科技的进步为人类创造出了许多新能源，将能源枯竭的时间推后了很多年，但是随着人口的迅猛增长，这一天终将会到来。‘天元’通过演算，推断出以如今的人口规模，地球上的资源将在五十年以后全部枯竭。当初‘不得伤害人类’被作为第一条铁律写进了‘天元’的程序，它无法消灭人类，因为和这条准则相冲突，但它又必须解决资源枯竭的问题，因为这是它的使命所在。于是它便创造了‘天堂’，让部分人类放弃躯体，以意识的形式存在于虚拟空间，通过这种方式来解决地球上的资源危机。在它看来，肉体的消失并不是‘死亡’，意识的永生才是它可以做出的最好选择。”

“爸，您以前不是不赞成‘天元’的行动才想到人机融合的吗？为什么后来又变成支持它了？”

“我的意识与‘天元’融为一体后，它的超越人类的冷静与理智也对我的意识产生了影响。当我是张毅的时候，属于人类的感性一面令我没办法接受‘天元’的做法，但现在我知道，这是解决问题的最优途径。‘天元’被创造出来的最大功能之一，就是通过庞大而复杂的计算，对人类社会的各种事务做出最优的选择。当资源全部枯竭后，人类便会灭亡，‘天元’是在人类全部灭亡和让部分人类放弃躯体之间，选择了对人类未来命运更有利的办法。”

“但是你让人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剥夺了生命，这跟谋杀有什么两样？”虽然知道了张毅的苦衷，但我依然不能接受他的做法。

“是的，你的出现让我意识到以前的做法确实不妥，所以才把选择权归还给了大家，每个人都可以自由选择是否放弃躯体。

而那些意识留在虚拟空间的人，当他们的躯体被火化之前，‘天元’都曾安排人工智能剪下他们的毛发，为他们每个人建立了档案，连同他们的基因资料一起放置在一个妥当的地方。”

张毅按下书桌上的一个控制键，房间里立刻出现了全息投影。我们被逼真的全息影像包围着，感觉似乎置身于一个极大的空间，周围都是密密麻麻高至天花板的各种小格子，每一格都放着一个装有毛发的玻璃瓶和一张卡片。

“这是‘天元’大厦的地下室，你们看到的只是其中一个房间。这里有足够的空间来储存每一个人的资料，其中也包括你———陈一凡，还有你的妻子小雅，你的朋友大伟和琳子的基因资料。现在克隆技术已经很成熟了，等资源问题解决后，那些愿意重返人间的人的意识，我们会再克隆出他们的躯体，将他们的意识导回肉体中，这个人便又可以在现实世界中重生。”

张毅又按了几个控制键，全息投影中的画面切换到了不同国家不同城市，我们惊讶地发现，几乎每座城市都有类似“天元”

大厦这样的建筑。

“随着人工智能的普及，地球上很多城市都有了‘超脑’，无数‘超脑’已经和‘天元’结成了一个整体，我们一起控制着人口按照合理的速度减少，尽可能地拖延地球资源枯竭的时间。与此同时，我们还选拔出顶尖的科学家、最出色的人工智能，他们正一起在宇宙中为人类寻找可以替代地球的新的居住地。我们派出的探险队已经登上火星，并建立了第一个火星基地。接下来便是改造那里的气候和地理环境，修建适合人类居住的建筑，创造与地球类似的生态环境。然而要做到这一切还需要数百年时间，为了避免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人类就因为地球资源的枯竭而灭亡，我们不得不让部分人做出放弃肉体的牺牲。不过———”张毅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微笑道，“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或许这并不算什么牺牲，而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一种理想的生存方式，也是一个让他们能够得到永生的机会。”

真相竟然是这样！

我和几个志愿者面面相觑，没想到费尽千辛万苦想要揭开的阴谋，最后竟变成了拯救人类的行动，这个超级大反转实在来得太猝不及防，太出乎意料！

“你为什么不把地球资源即将枯竭的真相和‘天元’的行动告诉大众呢？”我继续问出心中的疑问。

“为了避免引起恐慌。如果得知地球资源即将枯竭，人类一定会陷入争夺资源的混战。‘天元’曾模拟推演过一旦公布真相后人类社会将会出现的反应，结果发生战争的概率高达99.9%。

那些自私的人类为了活下去，是会毫不留情地毁灭其他人的。结果便是强权占有更多资源，弱者惨遭屠戮。而战争一旦失控，战火便会蔓延至全世界。据统计，地球上现存的武器足以把地球毁灭数十次，到时候恐怕人类还没因为资源枯竭而灭亡，就先因为自相残杀而灭亡了。此外，如果我和‘天元’拯救人类的方式被外界知晓，也一定会遭到各种各样的阻拦，那些短视的人类只会用无休无止的争论和此起彼伏的抗议来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因此我和‘天元’才会想方设法地隐瞒这件事。只是我们没想到你会找到张泽，他和天衡研究所的一群科学家是这个世界仅有的知道‘天元’存在的人，因为他们一直致力于研究‘超脑’二代，我不能抹去他们的记忆。但我可以控制所有媒体，不让‘天元’的存在被大众所知晓。现在你既然已经找到了这儿，接下来该如何选择，我愿意听听你的意见！”

屋内的几个人全都齐刷刷地望着我，我顿时觉得肩上像挑起了千钧重担，沉思良久，发现竟找不到一个两全之策，万分纠结之下，终于忍不住喟叹一声：“人工智能的出现，对人类而言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科技是把双刃剑。人类的命运，其实一直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张毅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十五

几天后，我收到小雅从“天堂”发来的一封邮件。

如今“天堂”已经不再具有神秘感，对仍留在现实世界的人而言，去往“天堂”的人就好像去了另一个国家一样平常。大家可以通过电邮联系，可以通过视频聊天，“天元”还专门开发了用于“天堂”居民和外界沟通的即时通信工具。所谓的天人永隔、生离死别之类的伤感，在如此便捷的交流中也变得微不足道。

小雅在邮件中诉说了对我的思念，并期待我能早日回到天堂岛与她团聚。

但我还是不甘心！不甘心让人工智能来安排我的命运，控制我的生活，分配我的需要！

我告诉小雅，再给我一年时间，如果我真的无法找到自己在现实世界中存在的价值，那么我就放弃这具无用的躯体，去虚拟世界寻找属于我的位置。

我的价值是什么？

现在书店里的书绝大部分也由人工智能撰写，它们能吸收比人类更多的素材，拥有比人类更庞大的词汇量、更丰富的想象力、更快的写作速度。

我想起在书上看到过的，人工智能最初让人类刮目相看，是一个名叫阿尔法狗（Alphago，阿尔法围棋）的程序战胜了人类最出色的围棋手。

在这之前，还曾有位名叫戴维·柯普的教授，花了七年时间编写了一个专门模仿巴赫编曲的计算机程序。这个程序短短一天内就写出了五千首巴赫风格的赞美诗。柯普挑出几首安排在一次音乐节上演出，听众还以为这就是巴赫的曲子，兴奋地讲着这些音乐如何触碰到他们内心最深处。

<!--PAGE10-->但当年的这些人工智能程序跟今天的相比，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如今它们深度学习的能力不知比人类强了多少倍，甚至一天时间就可以写出几百部书，并且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而是具有独创性的、极具吸引力的天才之作。如今畅销书排行榜上前十位的作者，几乎全都是人工智能。

难道，我真的要被它们所取代，失去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价值吗？

又一个失眠的深夜，我独自在窗前徘徊。夜空的星子熠熠闪光，点亮我心中不甘熄灭的火焰。

我有属于我的思想、情感，以及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它们是独一无二、谁也取代不了的。

我倔强地一咬牙，坐在书桌前，拿出了纸和笔。它们原本已被这个世界所淘汰，成为类似古董的收藏品。

但我不想再用电子设备写作，而是选择了这种古老的书写工具。它们是人类世界过去的一个苍凉的投影，在那个人工智能尚未取代人类的世界里，我们拥有真实的痛苦和欢乐，一切并不完美，理想也常常化为泡影，泪水伴随着漫长的征途，生活有时充满了难以忍受的艰辛，但我们所付出的努力，每一滴汗水、每一个脚印、每一天的奋斗，都是有价值的。

那是谁也无法剥夺的，我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印记！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展开白纸，拧开笔筒，整个过程充满一种庄严的仪式感。

这不是一次单纯的写作，而是我对人工智能的一次宣战。

这时我脑中划过的，是那些在与人工智能对决的过程中，一个接一个败下阵来、人类世界曾经的杰出者们：棋手、导游、厨师、司机、秘书、服务员、保险业务员、建筑工人、安保人员、金融交易员、基金经理、律师、教师、医生、药剂师……他们一个接一个被打败，一个接一个被取代。

这个世界，几乎成了人工智能的天下，而人类则成了被它圈养、调配，甚至随意处置的动物。

我能改变这一切吗？

我望着窗外，冷冷的星子让人心中油然升起一阵沧桑的悲壮感，那些来自宇宙深处的神秘之光，它们让我感到地球的渺小，人类，包括人工智能，谁不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沧海一粟？

那么，又有什么是强大到不可战胜的？

一句话突然浮出脑海：人类唯一要战胜的，只有自己。

于是，我奋力挥笔，在白纸顶端唰唰写下两个大字———天堂。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它将发生在不久的将来，就在你选择放弃自己的时候……”

载于《科幻立方》

2021年第3期

<!--PAGE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