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星寒 黄泥(1/2)
一
高高的围墙顶端立着一圈圈盘绕的铁丝网。透过铁丝网,可以望见晨曦微露时清冷的天空,还有黑黢黢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脉。山的那边有什么?天的那边有什么?和黄泥塝一样,还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我情不自禁地这样想。
“姜珂!珂儿!快点儿!”麦桐在后边呼唤我的名字,语气焦灼,“要迟到啦!”
我答应着,贪婪地深吸了两口清冷的带着香甜气息的空气———秋天已经到了———把灰布做的面具戴好,调整了一下位置,保证口鼻都被遮住,然后转身,跟上麦桐的步伐,一起沿着曲曲折折的石阶向食堂走去。
戴着黑布面具的高段教官谷一洲在食堂门口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就像一柄磨得雪亮的长枪。“没有迟到。还好还好。”
麦桐对我低声说。对于迟到这件事情,麦桐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灰布面具上,她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着,诉说着她的心事。
谷教官先用眼睛瞪视了我们三秒,仿佛在责问我们为什么迟到,继而用熟练的手势告诉我们:安静!洗手!保持一米距离!
吃饭时全程止语!不要说话!
谷教官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在带头执行“吃饭时全程止语”
的规定。麦桐使劲儿点头,打着手势说:对不起,我知道。我也有样学样,打了同样的手势。不在这个时候认错,就没有早饭吃。我倒是无所谓,但不能拖累麦桐啊。如果不是因为我坚持要去围墙那里,她才不会迟到呢。一般情况下,麦桐会是第一个到食堂的学生。“我总是饿。”她这样说过很多次。谁不是呢?要是不饿,谁愿意这么早就起床往食堂赶啊!我也不止一次地抱怨过:当初是谁把宿舍与食堂设计得那么远?近一点儿不好吗?
谷教官又用他碎玻璃一般的眼睛凝视了我们好几秒,确认我们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确认我们按照他的要求做了———从打手势到去水槽里洗手———这才转身走进食堂。我和麦桐跟在他身后,快步跑向各自的位置。此时,食堂的数排长条凳上,规规矩矩地坐着66名高段学生,都戴着灰布面具,安静得就像死人。
我们的到来,在人群里引发了一阵涟漪,但也很快消失在谷教官轻轻的咳嗽声里。
对同学们的表现,谷教官甚是满意。他把左臂举起,用力砍下,宛如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而同学们把手合拢在胸前,做成一个心形,嘴唇微动,快速默念《城经》第101章,对于赐予我们食物的一切人和物表示感谢后,毫不犹豫地向眼前的早餐发起了冲锋。
“大家赶紧吃。”在我们吃饭的时候,谷教官背着手在长条凳之间逡巡,然后朗声说道,“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上午冯总监要来巡视高段的《城经》诵读情况。同学们要做好准备,把我们的精气神全都展示出来,展示给冯总监看。我们要让冯总监看到,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学习,我们的进步有多大!”
谷教官在食堂里公然违反“吃饭时全程止语”的规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同学们私下里也嘲笑过,但也只是私下里,谁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儿说。谁让他是教官,而我们是十五六岁的学生呢!
早餐一如既往地少,美其名曰营养粥,不过是稀饭里加了几粒玉米粒。按照彭浩翔的说法,今秋玉米遭了虫灾,收成远不如往年,往后稀饭里很可能就找不到玉米粒了。“所以,有多少先吃多少吧。”他装出悲天悯人的表情,被同学们一阵嘲笑。考虑到他爸爸是生产队队长,多少掌握了一些内部消息吧,所以,大家的嘲笑里,其实也有不小的隐忧。
草草吃过早餐,我们列队,保持着一米距离,在谷教官的催促声里,从食堂出发,穿过回廊,穿过草坪,穿过矮树丛,爬上高耸入云的石阶,回到了位于教学楼三楼的高段教室。在另外一条路上,中段的学生在他们教官的带领下,有序地前往食堂。
谷教官反复解释过,冯总监叫冯钰汐,是黄泥塝仅次于大老板的大人物。“非常有本事。”谷教官这样评价,“连我都怕她。”
谷教官所说的本事,指的是读背《城经》。据说,冯总监能全文背诵365章《城经》,每一个字的发音,每一个标点符号的停顿,都不会错。
每个学生的桌子上都摆放着一本《城经》,上一届学生用过的。年深日久,这些《城经》到我们手里的时候,已经破烂不堪。书页泛黄,书角颇多折痕,还有不少狗啃一般的缺损。
我坐在麦桐的前面,正欲找她说话,顺便发几句牢骚,讲几句怪话。刚一扭头,就已经被谷教官发现:“姜珂!坐好,注意你的言行,不要传播负能量!”
我赶紧拿起《城经》,跟着全班乌拉乌拉地读。趁谷教官注意力在别处,我冲他的背影做了一个鄙视的手势,身后传来麦桐低到极致的笑声。
读了小半本《城经》后,冯钰汐总监进来了。她个子不高,戴着经过精心设计的红色面具,两只眼睛黑得发紫,不大,却能聚光,专注地看一个人时,能把人看得心底发毛。后边这件事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曾经被她专注地看过。
谷教官乐呵呵地说:“冯总监来巡视,大家欢迎!请冯总监发表重要讲话,大家热烈欢迎。”
热烈的掌声里,冯总监走上讲台,眼望台下,说:“同学们,在很远的地方,我就听到了我们高段的读经声,整齐划一,而且非常洪亮,声音大得呀,仿佛要把整栋教学楼都震垮了一样。这就是我一直强调的正能量,我们每一个人,用心读经,读出正能量,所有的正能量汇聚在一起,同频共振,凝结成强大的能量场,凶猛如流帕病,恐怖如飞天翼族,也无法伤害我们分毫!”
这些话,从小到大,我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冯总监说了上句,我能接出下一句来,比全文背诵《城经》容易多了。
冯总监继续讲:“几天前,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整个人蔫蔫的,就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但我还要工作,于是我开始读经。读着读着,我忽然感觉体内涌出一股热力,就像我体内燃起了一颗熊熊的太阳。我开始冒汗,浑身冒汗。那热力在我体内四处流转,先前的不舒服完全消失了。我感觉精神百倍。这就是《城经》的力量,有点儿不可思议是吧?但确实是我的亲身经历。真的,我特别喜欢看到你们认真读经的场景。看到《城经》在下一代那里得到了传承,我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我的辛苦与努力,我的奉献与牺牲都值了。”
好吧,类似的语句我也听冯总监讲过好几十次了。我拿眼角余光看其他同学,他们坐得无比端正,即使听冯总监讲过,态度依然如谷教官平时教导的那样积极而认真。我也只能腹诽,不敢有丝毫造次。因为一旦捣乱,受惩罚的,不是我,而是整个高段。
按照惯例,接下来冯总监会邀请一两位同学上台分享他们的读经故事,但今天没有,讲到“我的奉献与牺牲都值了”后,她就结束了这次演讲。为什么呢?或许就如谷教官所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用激烈而整齐的掌声送走冯总监,谷教官招呼我们翻开《城经》,念道:“头正,肩平,背直,左手压书,右手指字,《城经》第一章……”
二
今天确实很特殊,是星期六,下午上完课,学生可以离开学校,回到自己家里,跟家人团聚一天。
和麦桐在操场边分手,独自慢腾腾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远处在绿色丛林里时隐时现的围墙,我的心情并不算好。
那围墙三米多高,用黑灰色的空心砖头砌成,上边还有一圈直径一米的铁丝网,几乎没人可以爬出去。大部分围墙砌在平地上,小部分围墙砌在河道、峡谷和峭壁上。有时候,我会盯着峭壁上的那段围墙琢磨:这墙当初是怎么砌上去的?为什么会砌在这里?往外边再砌一点儿有什么不好吗?
有了围墙,世界就分成了两部分。围墙以外的地方,叫作外边。围墙以内的地方叫黄泥塝。黄泥塝是一个很大的区域,小山、丛林、湖泊、峡谷、平坝,植被很茂密,还有各种建筑矗立其中。有同学说,流帕病暴发前,这里是一所非常知名的大学,但是不是真的,谁也说不清楚。
紧贴着围墙内部,有一条石板路。沿着石板路走一圈,要12
个小时。我只是听说,没有亲自走过。东南西北,各有一座大门,其中北门最大。有四支巡逻队,每天按照钟点,从四座大门出发,沿着围墙,花3个小时,巡逻到下一座大门。他们的任务,一个是阻止外边的危险进来,另一个是阻止黄泥塝的人出去,还有就是维修破损的围墙。
我生在黄泥塝,长在黄泥塝。
15年了,我还没有走出过这围墙,去黄泥塝以外的地方望一望。
所有高段、中段和低段的学生,都和我一样。
黄泥塝虽然大,但对一个人来说,还是太小了。
15年里,我跑遍了黄泥塝的每一个犄角旮旯儿,这里的一切,都叫我熟悉到发腻。知道在同一个地方住久了是什么体验吗?腻,腻得发慌,腻得你只想化作一道霹雳把那道高高的围墙劈成齑粉。
很久以前,三岁或者四岁,我不记得了。我因为不能翻过围墙去外边玩耍而痛哭流涕。我爸爸姜云福只是默默地站在我身边,看着我哭得昏天黑地。预测到继续哭下去不会有别的结果时,我停止了这一个在爸爸看来无比幼稚的举动。他说过,哭只能增加问题,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我揉揉鼻子,问:“为什么不能出去?”
爸爸回答:“有墙。”
这样的回答显然不能让任何人满意,我继续问:“为什么要有墙?是因为墙外有什么吗?”
沉默半晌,爸爸答道:“墙外有翼族。”
记忆中,这是我第一次听见翼族的名讳,但在此之前也可能听过,不过我不记得了:“翼族?翼族是什么?”
“他们曾经是人。”爸爸说,语气很低,语速很慢,仿佛他一下子老了三十岁,“后来,发生了流帕病,为了继续活下去,他们把自己变成了飞鼠。”
我在爸爸的一本书上看到过飞鼠的照片,所以并不害怕,反而有一丝难以抑制的莫名兴奋:“那种尖头尖脑的浑身绒毛的长着肉翅的小怪物?”
“是的。飞鼠身上携带着数百种病毒,每一种都能致人死命,其中大部分,在条件合适的时候,能引发大规模的死亡。飞鼠的体质特殊,携带着数百种病毒却不会发病,而一旦接触到他们,我们就会发病,在很短的时间里,很痛苦地死去。”
我揣摩着爸爸的话:“你的意思是……翼族也是这样?”
爸爸说:“所以,我们建起这高高的围墙,把他们隔绝在黄泥塝的外边。”
“可是,”我指着那高高的冰冷的围墙说,“翼族不是会飞吗?
这围墙挡得住它们?”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答案。你也不要再问了,而且,除了我,你不能拿这个问题去问任何人。”
“为什么呀?”
“长大了你就明白呢。”爸爸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这句话后来我听过很多次,似乎“长大了”是一包良药,只要“长大了”,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甚至不存在了。比如,为什么不能问围墙能不能挡住翼族这个问题,在其他小伙伴因此遭遇了惩罚后,我就不敢问了。但事实上,越是长大,我不能回答以及知道答案但是不能理解的问题反而越多,只是不敢问,把问题藏在心底,期待“长得更大”的时候能够回答。
后来,我多次在日落之后的黄泥塝上空看见过飞鼠们鬼魅一般的身影。有人说它们在捕食,但捕食什么,他又说不出来。有人说,这是本地的小飞鼠,不是导致流帕病的那种大飞鼠,“这是会飞的小老鼠,那是会飞的大狐狸”,但没有人能证明他说的话。
也有人建议,把那些飞鼠打下来,至少把它们赶走,“别让它们在这儿耀武扬威,散播病毒”,但没有谁真正动手,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要怎么做,并且都非常恐惧,希望别人去做———用爸爸的话说,这种恐惧是印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的。
但有一点很奇怪,自始至终,我都只在书上看到过翼族,在人们的嘴上听说过翼族,却没有在现实里见到翼族。一个都不曾见到。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踩在石板路上,从白云湖边走过。这湖是黄泥塝里最大的,其他的都只能算是池塘。天色向晚,湖面稍暗,能隐约看见另一侧已经枯萎泛黄的大片荷叶。湖边的小山,以前种着大片的柳树和楠竹,早就开垦成了层层梯田,用来种水稻。这件事发生在我
9岁的时候,印象非常深刻。
我家在黄泥塝西边的一栋孤零零的小楼上。和我家一起住的,还有6个人,非常热闹。也可以说,非常拥挤,非常嘈杂。爸爸站在石阶顶端,一棵黄桷树的阴影里等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他佝偻的身形,像一道拙劣的剪影。他看见我了,象征性地轻咳了一声,旋即转身离去。我三步并作两步,跨过了最后的十几级石阶。但爸爸继续往前走,走,头也不回。
刘婶叉着腰站在她家门前:“哟,珂儿回来啦?几天不见又长高啦!都长成大姑娘啦!”
我没有理会她的怪腔怪调,只是走。
刘婶继续阴阳怪气地说:“哎哟哟,不理我!姜云福,瞧瞧你把女儿都宠成什么样呢!”
爸爸继续走在前面,自顾自地低头,同样没有回应。我们都知道,只要回应了刘婶一句话,她就会拉着你的手,说上老半天的车轱辘话。我走在爸爸后边,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仿佛我和他之间,有一堵无形但却真实存在的会移动的墙。
上了四楼,进了家门,爸爸坐到饭桌旁,拿起碗筷,开始旁若无人地吃。桌上有三个小菜一个汤,在黄泥塝里,这已经算是奢侈的晚餐了。比起学校里的集体伙食,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在我的记忆里,爸爸最初是不会做菜的,他的厨艺是在一次次失败中磨炼出来的。我也坐到桌边,拿起碗筷,在沉默中吃起来。
爸爸宠过我,这是事实。但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我越长大,与爸爸越是疏远,越是陌生。现在,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我曾经拼了命地讨好他,想要赢得他的欢心与笑脸。自然,我的这一番努力可耻地失败了。我思虑了很久,只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我越长越像我妈。
不止一个人说我越长越像我妈,用他们的话说,我就像是我妈妈蜕的壳,连爸爸也这样说过。照镜子的时候,我无数次端详着我的影像,同时用手指在额头、鼻梁、嘴唇、脸颊和下巴上轻轻摩挲,想象这副稚嫩的面容老去20岁会是个什么样子。那是不是就是我妈妈的模样?我的模样跟爸爸差距很远,无论是总体轮廓还是局部特征。即使撇去性别的原因,这种差距还是非常明显的,明显得让我一度怀疑,我不是爸爸亲生的。但这种怀疑,也只能是怀疑,没有证据。因为我没有见过妈妈,那个最能证明这一点的人。
“我妈呢?”我问道,最多在我6岁的时候,“为什么别人都有妈,我没有?”
爸爸回答:“你有妈的。你妈姓王,王亦可。你名字里的‘珂’字,就是她名字的第一个字和第三个字相加而成。”
“她在哪里呢?”
“你妈妈……她离开了。”
“离开?你是说她出了围墙,离开了黄泥塝吗?那她去了哪里?她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不带我一块儿出去?”
我沉浸在自己的问题里,很久以后才回想起,爸爸当时的脸色是那样呆滞、阴郁与凝重,仿佛全世界的大山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类似的对话后来还发生过很多次,基本上都以爸爸石头一般的沉默,有时是黑火一般的愤怒,作为结束。总之,时间流逝,我越长越大,越来越像我妈,爸爸也变得越来越郁郁寡欢。
为什么我长得像我妈,爸爸就会疏远我呢?我想不明白。我试着从爸爸的一言一行里寻找他爱我的证据。有时,证据不足,他不爱我的结论就像是春天里的小草,在心里乱拱一气。有时,结论就像十五的月亮挂在九天之上那样明显,他还是爱着我的,只是不说。比如现在,在我回家之前,他早早地把饭菜精心烹好。
我搛起两根放了猪油的土豆条,把这份爸爸对我沉默的爱,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和饭一起,再塞进我空空的嘴里,流进我辘辘多时的饥肠里。
三
“姜珂!姜珂!”麦桐在楼下叫我,“我哥他们回来了!”
我答应着,撇下窗前呆坐的爸爸,火急火燎地冲下楼。
“那个人怎么在和蚂蚁说话?”麦桐问。
“那是赵叔,正常。”我回答,“打我认识他,他就这样。在疯人院里,赵叔算正常人。”
我俩快步急行,去往大门。
自我懂事起,黄泥塝就四门紧闭,禁止出入,除了狩猎队。
每个月的1号,黄泥塝会打开大门,让全副武装的狩猎队到外边去。外边危险重重,有豺狼虎豹,最可怕的是,有浑身是病毒的翼族。离开围墙的庇护,狩猎队要冒着生命危险,去狩猎动物,去采集果实,去昔日城市废墟捡拾可以使用的废物。每次狩猎队回来,都是黄泥塝的节日。他们带回来很多黄泥塝没有的东西,供我们使用。
在所有人的口中,狩猎队是黄泥塝的英雄。彭浩翔,还有好些男生都说过,他们的理想就是毕业后加入狩猎队。我也说自己想加入狩猎队,但他们都嘲笑我,说我想入非非,“狩猎队就没有女的”。我专门气他们,说我不但要进狩猎队,还要当狩猎队的队长。
麦桐的哥哥麦兆辉是现任狩猎队队长,是麦桐最大的骄傲。
我和麦桐抵达东门的时候,狩猎队的入城仪式即将开始。仪式由巡逻队队长蔡焕晶主持。他是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说实话,我不喜欢他,说话总是端着队长的架子,拿腔拿调,远不如麦兆辉那样有亲和力。
城门上方的哨楼里,一名巡逻队队员敲响了铜锣。一声,二声,三声。锣声铿锵悠扬,告诉城墙下围观的我们,外边的狩猎队已经列队完毕,等待进入黄泥塝。
按照一项古老的规定,狩猎队回来,不能马上进入黄泥塝,而是要在门外的帐篷区住满24小时。据老人们讲,以前要求住
满好几天,可是,也会带来一系列的问题,比如他们采集的果实会烂掉,捕获的动物会死掉,于是时间一再缩短,最后只要求住满1天就可以了。“这种对仪式感的妥协,是与《城经》倡导的一以贯之的精神相抵触的,”蔡焕晶曾经这样评价过,“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蔡焕晶站在城门上方,冲下边喊道:“流帕病还没有结束,都把面具戴上,不要挤成一堆,人与人之间保持距离。”
麦桐松开了抓住我胳膊的手,往后边挪了两步。我反手去拉她,她又退了半步,避开了,还用眼神示意我服从蔡队长的安排。
她就是这样的乖乖女,别人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但是她,还有我身边的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摸摸面具,看看它还在不在,再左瞅瞅,右看看,是不是与旁人保持了足够的距离。我们都知道,如果我们不按照蔡队长说的做,他就不会命人打开城门,放狩猎队进来。
“流帕病还没有结束。谁敢宣布结束,出了问题就要谁负这个责。”蔡队长说,“我可不敢。”说完这句话,他又眯缝着眼审视下边。城墙下的人就又调整了一下位置,彼此的距离更远一些,蔡队长这才满意地挥手,锣声再一次响起,入城仪式进入第二步。
两名巡逻队队员用尽全身力气,扳动铰链,大铁链子哗哗地响起来,但城门就是不升起来。城门下的人都想笑,都强忍着。只有我扑哧一声笑出来,给严肃的入城仪式增添了几分不和谐。一名队员上前查看,然后转身,去取了一碗黑乎乎的油,倒进铰链箱里。然后,又来了两名队员,四个人一起扳动,厚厚的城门这才缓缓升起。
现任狩猎队队长麦兆辉第一个走进来。他身体瘦高,面容俊秀,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魅力。
“哥哥!”麦桐压低了声音说。
“麦兆辉!往这边看!”我恶作剧地大喊,“你妹妹叫你呢!你听见了吗?”
周围响起一片不厚道的笑声。
城门那边,有巡逻队的10名队员,戴着巡逻队专用的红蓝两色的面具,分两列站立,每人手执竹筒做的水枪,在狩猎队从队列中间走过时,向他们身上喷射白云湖的水。当然,只是象征性的,不会喷得队员们浑身湿透。据说,这项仪式叫作“过水门”,历史非常悠久。谷教官在课堂上反复讲过:向归来的狩猎者喷水,一是洗涤,洗去尘埃,洗去辛苦;二是祝贺,祝贺他们从满是危险的外边胜利归来;三是表示欢迎和感谢,欢迎他们,感谢他们为黄泥塝带回我们所急需的食物、药品等物资。
麦兆辉走出水门。一个男孩郑重地将一只天鹅献给麦队长。
他一只手抱住天鹅,另一只手摸过天鹅的脖颈,一直摸到翅膀下。“正常!”他朗声对所有人说。然后,他用力将天鹅抛向空中。
这只肥硕的天鹅奋力拍打着翅膀,就像陷进沼泽的人挥舞双手。在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它会掉落到地上时,它飞了起来。飞得不高,也就比柳树高一点儿,但确实是在飞。虽然每一个月都会被捉来放飞,但它依然不习惯这种奇怪的起飞方式。它用奋力拍击来宣泄自己的不满,翅膀与空气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的视线被天鹅牵引着,看它在微蓝的天空里,飞过柳树林,飞过楠竹林,飞向小山那边的白云湖,不由得想:要是我也能飞,那该多好啊!
放飞天鹅是入城仪式的最后一步。等天鹅落到白云湖里,入城仪式结束,在场的人就各自忙碌起来。
150名狩猎者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穿过水门,走到另一边的空地上,将此次外出狩猎所得尽数放下。巡逻队负责登记,将它们分门别类,收入黄泥塝的集体库房,然后再分发下去。
“死兔子一只!”
“麻油半瓶!”
“阿莫西林胶囊一盒!”
“皮鞋一只!”
巡逻队一边高喊,一边登记。狩猎队的家人和朋友也挤过去,与久别的亲人激动地拥抱。我看见蔡焕晶从城楼上下来,瞅着完全忽视了保持一米距离的现场,阴沉着脸,宛如暴雨之前乌云密布的天空。这时,麦桐拉了我的手,一口气跑到了麦兆辉的跟前。平时她的力气可没有这么大。
“哥哥,哥哥!你可回来啦!”
“麦兆辉,这趟出去狩猎,有没有遇到翼族啊?”我问。别人都叫麦队长,麦桐叫他哥哥,我偏不———我偏偏要叫他的名字。“翼族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尖嘴猴腮、浑身毛乎乎的?它们真的长着肉做的翅膀?它们会飞吗?”
麦兆辉摇头,脸色有些凝重:“姜珂,按照《城经》的规定,在外边的见闻,我们狩猎队是不能讲给你听的。”
我盯着麦兆辉深黑色的眼睛,固执地说:“你只管点头,或者摇头。表示有,或者没有。点头摇头都不算说。”
麦兆辉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而是对从另一边走过来的蔡焕晶说:“蔡队长,我需要立刻见到大老板,有重要的事情向他汇报。”
在我们聊天的时候,蔡焕晶已经制止了物品登记现场的喧嚣,但他的脸色丝毫没有雨过天晴的迹象。“很重要吗?”他问,鼻音重得仿佛在否定一切。
“非常重要。”麦兆辉说,“关系到整个黄泥塝的生死存亡。”
“哦。”蔡队长伸手挠了挠下巴,然后说,“我先汇报给冯总监,等候安排。这可能需要两……”
麦兆辉打断了蔡队长的话:“我需要立刻见到大老板。”
“规矩。麦队长,你应该知道,大老板非常重视规矩,任何事情,都必须按照规矩来。你这么做,是坏了规矩。”
麦兆辉说:“由此造成的一切后果由我麦兆辉一力承担。”
蔡焕晶的视线从我身上滑到麦桐身上:“就为麦队长破例一次。”
麦兆辉让麦桐先回家,等他办完事立刻赶回去,吃她煮的土豆泥。“七天没有吃了,怪想的。”他挥了挥手,转身跟着蔡焕晶走开。
我和麦桐在那儿玩了一会儿,主要是看那些巡逻队登记狩猎队带回来的物品。“比上一个月的少,”我评价道,“而且没有新的。我记得,上一个月,他们带回来一包味精,还有一袋盐。”麦桐的心思不在这里,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没过多久,她就说要回去煮土豆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厚厚的城门已经关上,不管外边有什么,都已经看不见了。
我想到城楼上去望一望外边,同以前一样,被巡逻队赶了下来。
百无聊赖中,我找了个没人在意的墙角,坐下,双手捧着脸,望着远处的柳树与楠竹掩映下忙忙碌碌的人群,觉得什么事都没有意思。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一股寒气从屁股底下升起,直入我的五脏六腑。我双手撑地,帮助自己站起来,旋即感觉脑袋一阵晕眩,右侧太阳穴隐隐作痛。我暗叫一声不好,根据我十多年的人生经验,我敢肯定我生病了。
四
我独自走在上学的路上。
天色比蔡焕晶的脸还要阴沉,看不见太阳,缭绕的雾气遮蔽了大部分天空,稍远的地方就模糊不清。世界因此变得很大,大得没有边际,大得不可捉摸;也变得很小,小得仿佛只有我一个人置身其中。我所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我伸一伸手,任由秋风在指掌间滑过,就算是我抚摸过了全世界。我伸出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微凉的带着某种金属气息的空气,这就是说,我已经尝过了整个世界的味道。
这种感觉真好。我不禁加快了脚步,想要把这种愉悦留住。
如果我有翅膀,一定会飞起来。飞上天,飞过围墙,飞出黄泥塝,飞……
前面我看见了那只肥硕的天鹅。它在湖边的草坪上踱了几步,忽然间张开宽大的翅膀,使劲儿扇动几下,就在我以为它要起飞的时候,它又收拢了翅膀,一副慵懒的样子,仿佛写满了“我就是玩,我就是不飞”的字句。我一时兴起,跳进草坪,双臂如翅膀一般展开,一边扇动,一边大喊着:“我要你飞!要你飞!飞!飞!
飞!”天鹅被我吓了一跳,惊慌不已,但还是不飞,徒劳地扑腾着翅膀,一边嘎嘎地叫着,一边迈动着两只蹼脚,向白云湖那边飞快地逃去。我紧追了几步,它狼狈地跳入湖里,激起一阵恐慌的水花。等我追到湖边,它已经在距离我两米远的湖面上。它肯定知道我追不上它了,所以一改先前的恐慌,回头望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藐视与嘲弄,旋即两只蹼脚悠闲地划动,向着白云湖深处枯萎的荷花丛游去。
“迟早把你煮了吃!”我说。说完自个儿咯咯咯地笑起来,也不知道哪里好笑。
“笑什么笑!”一个语带厌弃的声音说,“小疯子。”
我扭头去看,只见一个身着白色衣裙的干事站在我身后。她皱着眉,好像闻到了什么特别难闻的气味,随时会捏着鼻子跑开的样子。“你,过来,跟我走,”她说,“总监大人要见你。把你的面具戴上,丑死了。”
惊疑中,我戴上了灰布面具。冯总监在七八个干事、秘书和保镖的簇拥下,站在白云湖边的一个小山坡上。我拖着脚步,一步一挪地走过去。
“你在追天鹅。我看见了,不要否认。”冯总监冷着脸,语带责备,跟课堂上的和气判若两人,“为什么追?”
“好玩呗。”
“把头抬起来,手放身体两边,身体不要晃动。”冯总监盯着我看,看得我心底发毛,“《城经》汇集了古代圣贤的大智慧,我们要从小立志做圣人,做贤人,优雅地过日子。《城经》言,不雅有四:吃饭说话,是为不雅;穿衣**,是为不雅;住处混杂,是为不雅;行路趔趄,是为不雅。”
“《城经》也没有说不准追天鹅啊。”我双手一摊,这样说道。
“放肆!”冯总监旁边的一名干事喝道,“敢用这样的语气跟总监讲话!”然后其余几名干事与秘书七嘴八舌地说:“大胆!”
“还不道歉!”“太放肆了!”“必须给她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四名保镖中,两名摆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两名则搓了搓手,摆出随时听从命令,把我拿下的架势。
我撇撇嘴,没有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我是知道的。不然,也没有可能活到现在。但要我道歉,呵呵。
<!--PAGE10-->冯总监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周围人的鼓噪。“你追天鹅,也是不雅。”冯总监语气陡变,“我是不是见过你?”
“我读高段,谷一洲教官那个班的,您到班上来搞过讲座。”
面具之上,冯总监的眼神越发地凝重:“你住哪里?”
“18号楼。”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就是疯人院。”先前来叫我的那名干事补充道。
“你多大?今年多少岁?”
“15岁。”
“你姓姜?”
“我叫姜珂。”
“你父亲是姜云福?”
“是的,我爸爸叫姜云福。不过,很多人都叫他老疯子。”
“你住哪里?”
这个问题冯总监已经问过了,我也回答过了,但既然冯总监再一次问起,我也只能配合她一下:“我住在18
号楼,那里也被
人叫作疯人院。”
“疯人院。”冯总监咂摸着这个词语,好像它有什么了不起的深意。“挺好的。”她的脸忽然**了几下,一般情况下,我把这种**理解为“笑”。“你可以走了。”她说,“没事儿。”
我转身跑向教学楼,进到高段教室。谷一洲在组织同学们读《城经》第258章:
“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色斯举矣,翔而后集。”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
“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
我扫视了一圈,没有看见麦桐。从不迟到的麦桐今天是怎么啦?谷教官已经在用他刺刀一般的眼光瞪我了。我故意走到教室后边,再转回到我在教室前面的位置,然后捧起《城经》,假装像麦桐那样认真读书。嘴巴一翕一合,其实没有发出声音,心里在琢磨麦桐为什么会迟到。是因为她的哥哥麦兆辉要吃她做的土豆泥吗?
读了好一阵子,谷教官做了暂停的手势:“下边我请几位同学来分享他们读经的体会。有主动举手的吗?”
张舒雅第一个把手举得端端正正的。她说,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失眠,每晚在**,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睡着了也很容易惊醒,虫鸣鼠咬,风吹草动,甚至心脏跳动的声音,都会使她从梦中醒来。眼睛闭着,但大脑一阵一阵轰鸣,根本就睡不着。认真读经之后,每晚都睡得香香的,脑壳一沾枕头眼皮就合上,总是一觉睡到天亮,失眠的烦恼早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谷教官表扬了张舒雅,说她读经读得深刻,还有自己独到的体会,要班上的同学都向她学习。“还有谁?”谷教官又问,“没有我就点名了。”
没有人举手,谷教官点了彭浩翔的名字。
彭浩翔站起来说,读《城经》改善了他和母亲的关系。以前他和母亲的关系非常紧张。他嫌母亲唠叨,啥事都管;母亲气他不懂事,啥事都不听她的。气性上来,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母子俩,曾经三个月互相不说一句话。读经之后,他开始理解母亲的苦心孤诣与不容易,于是做出了人生里一个重要的决定:再也不惹母亲生气了。
<!--PAGE11-->谷一洲点头道:“这确实是很重要的一个决定。我建议,不能只是你一个人读经,在家里,你还要和母亲一起读经。母子俩一起读,事半功倍,效果肯定比你一个人好得多。”
其实,彭浩翔与他母亲的这个故事,他已经分享过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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