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星寒 黄泥(2/2)
细节上略有不同,比如,上一次他和母亲互相不说话的时间是半年,但总体上没有什么变化。“再也不惹母亲生气了”,是他发言的标志性结尾。事实上,全班同学都知道,就在上一个周末,彭浩翔还和他母亲为了面具几天清洁一次的问题狠狠地吵了一架,现在正处于互相不说话的冷战期。什么时候结束,还是个未知数。
“还有谁?”谷一洲又问。还是没有人举手,教室里安静得令人尴尬。他扫视一圈,最后把目光停在我脸上。“姜珂。”他唤了我的名字,“你来。”
我慢腾腾地站起来:“谷教官,麦桐怎么没来?她请假了吗?”
“不关你的事。”谷教官说,“分享你的读经体验。”
“没什么新鲜的体验。”
“听说周末里你生病了。”
谷一洲这是在暗示我生病了是读经读好的。但问题是……“谷教官,你怎么知道我生病啦?”
“你爸爸给你请了两天病假。今天星期三。你星期一、星期二都没有到学校了。”
这不可能……我不可能在家里躺了那么久!我记得看完回城仪式,回到家里我就一头栽倒在**,浑身发抖,头痛欲裂,然后疲倦感席卷全身,我很快就睡着了。醒来就是今天早上。嗯,中途应该醒过……有我勉力睁开眼睛看见爸爸的记忆片段……可是……
“你的病,是读经读好的吧?”
“不是。”我摇头,坚定地说,“爸爸带着我在操场上跑了一个小时,病就好了。”
“没有读经?”
“没有。我爸说了,读经没有卵用。”
“粗鲁!”谷教官大声说,好像声音越大,他说的话就越有力量,“这是对《城经》的极大亵渎!”
“本来就是。”我也大声说。
“你,滚,滚出教室,去办公室站着!”谷教官铁青着脸,命令道。
我丢下《城经》,快步走出教室,沿着走廊,走向教师办公室。
这条路我很熟悉,熟悉得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教学楼的位置很高,望得很远,这时大半个黄泥塝都淹没在秋天浓郁的晨雾里。
天色比先前亮了一些。东边,山与云交织的地方,露出小半边太阳,把它下方照得一片明亮通透的艳红。我痴痴地望着那边,忽然看到山间起伏的围墙有些异样,心下又惊又喜。四周无人,我掉转方向,下了楼,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向着那段围墙所在的山岭跑去。
五
一股莫名的兴奋支撑着我。我快速奔跑着,双手绷得笔直,就像两把锋利的刀。心脏前所未有地激烈跳动,宛如一把锐利的金属锤子,一次又一次地敲击着我薄薄的前胸与后背。呼吸声越发急促,传到耳朵里,就放大成了一声声惊天动地的雷鸣。我依稀记得,几天前,我发了病,四肢冰凉,头疼不已。爸爸就是带着我这样跑的。“跑跑就好。”他难得地对我说话。但说这话的时候,他背对着我,在前面领路,并没有看着我的眼睛。
<!--PAGE12-->跑过几座起伏的山丘,上上,下下,终于抵达了我先前看到的那段异常的围墙。这段围墙建在松树林中间,把原本连成一片的松树林一分为二,小半在围墙里,大半在围墙外。此刻,围墙的一角坍塌了,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洞。
透过大洞,我看见了外边松树林茂密的枝叶。那深得无法形容的绿**着我。四周无人,今天的巡逻队还没有走到这里。我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猫腰钻出大洞,生平第一次离开了黄泥塝。
这里的松树比黄泥塝的松树更加苍老,也更加高大遒劲。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的淡淡香气,深吸一口,整个肺连同整个人都变得通透而柔软。脚下软软的,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铺了厚厚一层的松针。
我摘下灰布面具,把脸**在空气中,继续走,漫无目的,但内心充满无尽的欢喜。同学们正在教室里,在谷一洲的指导下,背诵不知道背诵了多少遍的《城经》,而我,却在这松树林里,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打破禁忌,不受约束,满心愉悦,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真好。
几只深黑色的大蚂蚁在松针的地毯上寻找食物或者划定边界。松树与松树之间的空隙上悬挂着大半张蛛网,一只腹部有鲜艳条纹的蜘蛛正在忙着最后的收尾工作。不时有悦耳的阵阵鸟鸣传来,不知道在哪里,有时在左边,有时在右边,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它们的身影。只在它们扑棱棱地飞离枝头,到天空巡游一番,再落回树丛的间隙,能短暂地瞥见它们斑斓的身影。
很快,我找到了外边跟黄泥塝最大的不同。那就是青苔。在黄泥塝里,所有的地方,每一条路,每一级石阶,每一栋楼房,经过精心打扫与修葺,没有一丁点儿的青苔。据说,这是大老板的要求。“青苔真讨厌。”他对总监说,总监对秘书说,秘书对干事说,干事对队长说,队长对队员说。于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黄泥塝的男女老少展开清除青苔运动,直到整个黄泥塝成为没有青苔的地方。这其中,张舒雅妈妈管理的清洁队出力甚多,虽然有人暗地里说张舒雅妈妈对清洁的要求近乎变态。然而,看着眼前,平地上,山坡上,岩石上,甚至大树身上,到处都是肆意生长的青苔,我不禁疑惑:这么有生命力的东西,为什么大老板会讨厌它?
斜坡上有一条淙淙流淌的小溪。我走上斜坡,准备去小溪边洗一把脸,脚下一滑,跌坐在一片青苔丛中。难道大老板也在青苔上摔过跤,所以跟青苔结下了仇怨?这个想法虽然幼稚,但非常有趣,我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你傻的吗?”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大跳。我赶紧扯住身边的杂草,从斜坡的青苔上站起身来。
<!--PAGE13-->一个男孩子半蹲在小溪边望着我。他的年龄应该比我大一些,穿着一件样式古怪的衣服,没有戴面具。
“你也是……出来的?”我把“逃”字吞进了肚子。
他皮肤黝黑,面部线条很柔和,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向我伸出手来,我假装没有看见,不接受他的帮助,自己奋力点踩着青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他个子好高,起码比我高一个头。脸上还有水渍,显然是刚刚就着溪水洗过脸。但这张脸,我没有见过。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蹲下身子,双手捧起溪水,往脸上泼,又用双手在脸上抹了几下,把汗水与溪水一起擦干净。
自始至终,那个男孩子都傻愣愣地看着我。
我又捧了溪水来喝,心中已经确定这个男孩子不是黄泥塝的,那他是从哪儿来的?难道是……翼族?我心跳加快,问:“你是谁?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叫郑少凯,你可以叫我阿凯。”男孩子说,“我妈就是这样叫我的。”
“我又不是你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
“你们也是妈生的吗?”
“是啊,不然呢……”
“你住哪里?”
“江边,我是说,我住在……”
“不是山洞?”
“谁住山洞?”
“欸,你的翅膀呢?”
“什么翅膀?”
“肉做的翅膀。跟鸟儿不同,鸟儿的翅膀是羽毛做的,可漂亮了。是飞鼠那一种,肉做的!你是不是藏起来呢?”
“哪有翅膀?”
“给我看看。”
“没有,我没有翅膀,肉做的羽毛做的,都没有。”
我端详了片刻,阿凯确实没有翅膀,他那件薄薄的衣服也藏不住什么东西。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一边想一边说:“唔,我明白了,你没有翅膀,说明你是残疾,所以呢,就被翼族驱逐出来了,逃到了这里。我猜得对不对?快说我猜对了。”
激动中,我一把抓住了阿凯的手。
好冷!就像握着一块冰,我心中微凛。
“你好冷啊!”我说
“你好瘦啊!”阿凯说,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你生病啦?”
“没有,我没有生病。”
阿凯把手从我的握持中抽走。他似乎对生病这件事很忌讳。
哼,我暗想,翼族浑身是病毒,我都没有怕呢,你怕什么?
“我叫姜珂。有人叫我珂儿,我不喜欢别人这么叫我。”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喜欢。”
“我叫你阿珂,怎么样?”
“阿珂?还行吧。”
“阿珂。”
“欸。我今年15岁。你呢,阿凯?”
“我18岁。阿珂。”
“欸,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我不喜欢吞吞吐吐。”
“阿珂,能带我去你家吗?”
<!--PAGE14-->哈哈,我就知道,我猜对了,阿凯因为残疾,被翼族驱逐,所以无家可归了。“没有问题。”我故意说,“不过,你身上带病毒了吗?尤其是流帕病。有病毒的话我可不敢把你带回黄泥塝。”
一听我说这话,阿凯脸色骤变,双膝晃动,几乎就要夺路而逃。我赶紧拉住他的胳膊:“别急别急,吓唬你的。你还能逃到哪儿去呢?跟我走,我不嫌弃你,跟我回家。”
“刚才你说……回哪里?”
“黄泥塝啊,我家。”我朝黄泥塝的方向指了指,“在山的那边,不算太远。”
惊疑中,阿凯似乎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我跟青苔说再见,跟老松树说再见,跟蚂蚁和蜘蛛说再见,跟淙淙的溪水说再见,跟忽飞忽落的漂亮鸟儿说再见。红彤彤的太阳升到了半空,雾气已经消散,整个世界,天和地,山和树,都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阿凯默默走在我身后,亦步亦趋,但始终保持着一米的距离。
我很喜欢现在的感觉。我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那该多好啊!
阿凯忽然问:“你们这儿也叫黄泥塝?”
“什么叫也叫?这儿就叫黄泥塝啊。”我指着前方松树林里的围墙,“喏,围墙里边的,就是黄泥塝。”
“可是……为什么叫黄泥塝呢?”
关于这里为什么叫作黄泥塝其实是没有确定答案的。一种说法是这儿历史上就叫黄泥塝,大老板带着最初那一批难民逃到这里的时候,已经逃了很久,原地休息时,扒开荒草,看见巨石上深深刻着“黄泥塝”三个红色大字,立刻福至心灵,决定就此住下,不再东奔西走;一种说法是,这儿是大老板用一磅黄泥从当地人那儿交换来的,本来写作黄泥磅,但后来不知道被什么人错误地写成了黄泥塝,以讹传讹,错误的写法反而流传下来;还有一种说法是这儿本来不叫黄泥塝,叫别的名字,流帕病发生时,大老板在一家医院做领导工作,当社会秩序彻底崩溃后,大老板带着医院的全体医护人员和一部分病人逃到了大山深处,建起了高高耸立的围墙,把流帕病隔绝在围墙之外,然后发布了《城经》,又用那座医院的名字命名了这里。
我把三种说法都讲了一遍,阿凯耸耸肩:“都挺有意思。”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围墙附近。半人高的大洞还在,看来巡逻队还没有来得及修补。但问题是……我戴上面具,问阿凯:“你的面具呢?”
“什么面具?”阿凯反问。我指了指遮住我口鼻的那块灰布。
他疑惑地说:“我们那儿管这个叫口罩。”我暗骂自己白痴,阿凯是翼族,没有面具是正常的,但把面具叫作口罩,又是什么鬼?还好,我一般随身携带着两个面具,这是谷一洲教官的要求。“丢了一个,还有一个。”我把备用的面具递给阿凯:“戴上,不然,进去就会被发现。”
<!--PAGE15-->阿凯接过面具,犹豫着:“你是说,从这个洞钻进去?”
“难道你想从大门堂堂正正地进去,还敲锣打鼓,给你搞一个规模空前的入城仪式?”我说,“能进去,不被巡逻队抓住,就是你的运气顶天啦!”
这时,围墙里边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我赶紧拉了阿凯藏身到了近旁的茅草丛里。
六
草很深,微微有些枯黄,足以遮蔽我跟阿凯。透过草与草之间的缝隙,我看见大洞内侧出现了两名巡逻队队员的身影,一高一矮。
矮个子说:“一个大洞?”
高个子解释:“昨晚下了雨。”
“补上?”
“你来补。别看就这么一个洞,要补得补大半天呢。累死个人。”
“上报,让下一班的来补?”
“你是傻子吗?报上去,蔡焕晶不还得下令让我们来补?”
“不补,又不上报?”矮个子迟疑着,“不怕蔡队长知道狠狠处罚吗?”
“蔡焕晶这两天忙得飞起,哪有时间管我们?”
“可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让蔡焕晶看到,就没有事。”高个子朝旁边指了指,“喏,把那个拖过来。”
矮个子离开了我的视野,过了一会儿,他拖着三四根松树枝回来,并按照高个子的吩咐,用松树枝遮住了围墙上的洞。“瞧,没有洞,你没有看见,我也没有看见。谁都没有看见。”高个子的扬扬自得溢于言表。
等两名巡逻队队员走远,脚步声消失了好一会儿,我才从茅草丛里坐起来。“运气不错,我是说我运气不错,”我说,“遇到两个不负责任的巡逻队队员。要是他们是负责的,把洞堵上,我们就回不了黄泥塝呢。”
“你是从里边偷偷跑出来的?”阿凯在我后边问。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上课时间出现在围墙外边呢?”
“你们也要上课吗?”
“傻的吧你!当然要上课了。”我反问道,“难道翼族孩子不上课,天天疯玩?最起码,你们要学飞吧!飞行难不难呢?飞起来是什么感受呢?会不会害怕?在天上看地上,是什么样子呢?咳,我问你干吗。你又没有翅膀。”
阿凯无所谓地笑笑:“那你们学什么?”
“《城经》。”我用力把挡住洞口的松树枝推开,钻了进去,“你到底进不进来?”
阿凯踌躇着,犹豫着,心事重重地摸了摸后脑勺,还是猫了腰,钻了进来。这个家伙,做事拖拖拉拉的,我心中嘀咕着,把松树枝拖回原处。阿凯有样学样,从旁边拖来更多的松树枝遮掩洞口。“瞧,没有洞,你没有看见,我也没有看见。谁都没有看见。”
他模仿高个子的腔调说。
“不傻嘛。”我使劲儿锤了他的肩膀,“传说翼族都是傻瓜,脑筋不好使。幸好你不是。”
<!--PAGE16-->阿凯白了我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黄泥塝虽大,但多一个人,还是很容易被查出来,而一旦阿凯暴露了真实身份,等待他的将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我忽然间犯了难,有些后悔一时冲动,把一个无辜的翼族少年带回对翼族极端仇视的黄泥塝。然而,都已经进来了,难道又把他驱逐出去,任凭他在大山里流浪?反正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我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跳进脑海里。假如黄泥塝里只有一个地方可以接纳阿凯,那一个地方一定是人称“疯人院”的18号楼。
带着阿凯来到18号楼比想象中容易,让18号楼的居民们接受阿凯的到来更是容易。我告诉他们,阿凯是我的同学,因为反对读《城经》,被学校开除了,家里人也宣布解除与他的关系。
“他能来的地方,也就是我们这儿了。”最后我强调说。
“可怜的娃儿。”
“穿这么奇怪?”
“好胖啊!”
“是不是珂儿的男朋友?”
他们一边评头论足,一边在4层打扫出一间屋子,供阿凯住。好几次阿凯脸色微变,欲言又止。幸而在来的路上,我已经告诉了他疯人院的情况。“赵叔、刘婶、宋伯、书生秦、唐瞎子、小明哥,他们的毛病是一模一样的———无比碎嘴。”我这样叮嘱,“跟他们相处,原则只有一条:他们说什么你都得忍着。”
看起来,阿凯还是很听我的话的。
午饭我和阿凯在刘婶屋里吃的。下午我也没有去学校。这也不是我第一次逃学。我知道谷一洲会生气,但不会到处找我。“黄泥塝就那么大,你还能跑哪儿去?”这是谷一洲的原话。最多明天去上学时,被谷一洲狠狠地训斥一顿。
唐瞎子对谷一洲的评价很刻薄,她说谷一洲只是黄泥塝这个大机器上的一根连接杆,只会笨拙地按照上边的意思捅来捅去。小明哥说唐瞎子的比喻不正确,属于胡说八道。“你动动脑筋,好好想一想。”他说,“不信你问老赵。”赵叔则摇头晃脑地说:“动脑筋,动什么脑筋?古人有大智慧,能历时千年流传至今的,肯定都是无比正确的。你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接受就好。你的那一点点思考,能比得上古人积淀千年的智慧?”几个“疯人”心领神会,一起发出放肆的笑声,屋里屋外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他们在说啥?”阿凯把我拉到一边,悄声问,“哪里好笑呢?”
“赵叔说的,是冯总监多次说过的。”我解释说,“他们在嘲讽呢。这帮人,都是《城经》的反对者。你不懂。所以我说你因为不读《城经》被开除了,他们就很容易接纳你。我聪明吧。”
“那个小明哥,看上去不年轻啊?”
“他秃顶,看上去很老,比我爸爸还老。”我解释,“不过,他自认为是这几个人中最年轻的,坚决要我叫他哥,因为这样显得他年轻。你又不懂了吧。”
<!--PAGE17-->阿凯耸耸肩:“你们一直说的《城经》,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我一愣,一时之间竟找不到简短又准确的话来定义《城经》。虽然和黄泥塝的所有小孩一样,我从小就在读《城经》……但多达365章的《城经》到底是什么呢?
“要不,背一段来听听?”阿凯建议。
我听从了他的建议,背了《城经》的一段:“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不不不,你背错了。”阿凯终于没有忍住,“《道德经》的开头不是这样。”
“《道德经》是什么?”
“无知少女。”阿凯说。
“我是少女没有错。但无知……谁无知啦!那不是你吗?”
“《道德经》是一本古书,相传是两千年前战国时期的老子所著。”
战国?老子?这些都是我所不知道的陌生词语。我强忍着没问,怕阿凯说我是“无知少女”。“那个你读的什么经是怎么写的?”我说,“背一段来听听。”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故恒无欲也,以观其妙;恒有欲也,以观亓所徼。两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阿凯背得挺熟练的。然而他背的《道德经》跟《城经》有什么关系的?为什么有如此多的相同之处,又有如此多的不同之处呢?这意味着什么呢?“其实我很想知道,这个道,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自言自语道。
阿凯不解地问:“你们老师没有讲吗?”
我使劲儿摇摇头。“教官从来不讲意思,只要我们读,我们背。”
“黄泥塝内,明令禁止教官讲经中词句的意思,何也?”我曾经听冯总监亲自讲过,也曾经听谷一洲复述过,“《城经》乃是先贤智慧之集大成者,没有谁,能够完全正确地理解它的全部意思。大老板也说,经书常读常新,每新读一遍,都会有新的感悟。
哪一个教官对《城经》的理解能够超过大老板?而教官讲错一句的意思,会耽误孩子一辈子。所以,教官只教内容,不进行讲解。
孩子只需读,只需背诵,自然会领悟它的意思。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拿上《城经》,别多想,先读上一百遍。我们要相信孩子的领悟能力。今日不懂,明日会懂;今年不懂,明年会懂;幼时不懂,成年后自然会懂。为何要你讲?胶柱鼓瑟,焚琴煮鹤,直令佛头着粪。”
我没能将这段话复述给阿凯听,因为我的肚子忽然咕咕叫起来。
“饿呢?”阿凯奇怪地问,“好像才吃饭没有多久啊?”
<!--PAGE18-->我双手一摊,表示无可奈何。我总是很饿。我的小伙伴们都是这样的。“这很正常。”麦桐对我说,“年年秋天都这样。你还没有习惯吗?”我回答道:“饥饿这种事,没法习惯。”我自己知道,不但秋天是这样,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我都是在饥肠辘辘中度过。
我离开阿凯,去家里找吃的。翻箱倒柜,也只找到两个煮熟的土豆。我拿了土豆,回到阿凯的住处,递了一个给他,自己捧着土豆,贪婪地吃起来。“你怎么不吃?”吃土豆的间隙,我问。
“我不饿。”他说,然后在我吃完手里的那一个土豆之后,递还给了我。我也不客气,接过就开始三口两口地啃。“这么能吃,人还是这么瘦。”他说着,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呀,好烫!是不是发烧了?”
“你才发烧了呢。”我不服气,腾出一只手去摸阿凯的额头:“呀,还是这么冷!是不是发病呢?”
就在这时,我瞥见一个身影从门前一闪而过,旋即又退回来,在门前驻足。那是我爸爸,他今天下班的时间比平时要早。
“姜珂!”他喊了一嗓子,随后快步离开了。我赶紧逃也似的冲出去,结果也只是看到他重重关上的门。
刘婶在对面呵呵地笑着。
我问:“我爸爸这是怎么啦?”
刘婶说:“他怕你这颗精心养大的白菜被新来的猪拱了。”
“没有的事儿。”我说着,回头冲阿凯挥一挥手,转身回到自己家。幸好门只是虚掩着,一推就开,爸爸在门里板着一张老脸,就像全世界都欠他一样。
“又逃学呢?”
“嗯。”
“那人是谁?”
“一个同学。”
“和他一起逃学的?”
“嗯。”
爸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正想解释,他先开口:“你知道吗,麦桐和她哥哥麦兆辉一起被抓起来了。”
七
被一并抓起来的,还有麦桐的父母和她九岁的弟弟麦迪。麦桐一家五口人都被抓起来了。巡逻队贴出告示,只简单地说,麦家违反了《城经》的禁令,“予以缉捕”。清晨,我在疯人院附近的木牌上看到了告示。告示上,麦桐的名字格外刺眼,就像一把刀,闪着寒光。我想看,又不敢看,于是低下头,走向学校。边走边琢磨:麦桐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我能为她做点儿什么呢?一股热流在我的背心涌起,使我在这个微凉的秋日早晨浑身沁出薄薄的一层汗。
还在走廊上,我就听见谷一洲在教室里咆哮:“为何会有流帕病?皆是因为不尊重、不懂得古人的智慧,不明白、不接受古代先贤的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深刻道理,肆意妄为,放纵欲望,索取无度,从而招致自然的可怕报复。流帕病乃是大自然报复人类的武器,亦如多年以前的大洪水……”
<!--PAGE19-->他真是在咆哮,声嘶力竭,仿佛想把教学楼震垮。这话他说了没有三万遍,也有三千遍,熟悉得就像自己的左右手。但这次,我听出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他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所以竭力用怒吼来掩盖和宣泄。
他害怕什么?
低段教室和中段教室也传来教官的厉声训斥,内容大同小异,腔调则是一水儿的高亢,好像声音越大,就越能把他们所说的话,灌进我们的耳朵和脑子里。
他们在害怕什么?我不明白。
越是不明白,我越爱琢磨。爸爸说过,瞎琢磨比不琢磨好。我一直觉得这话挺有道理。
我在同学们的注视下,大大咧咧地走进教室,照例又是最后一个。哪怕是在学校宿舍里住,我也会是最后一个进教室,何况今天我还是从疯人院一路玩过来的。
谷一洲的目光从我身上滑过,然后挪移到了别处,就像没有见到我一样。这是好事。看来,要么是他忘记了昨天我冲撞与逃学的事情,要么是他还记得可不想再在这件事情上浪费时间,因为他认定我已经是不可拯救的对象,抑或是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现在做没有时间搭理我。我想,第三种可能性最大。
带着恐慌的压抑情绪在学校里蔓延。下课时间,我看见谷一洲跟几个教官躲在教学楼的一角,焦灼地讨论着什么,就像一群蚂蚁聚在一起开会。距离太远,听不见他们谈论的内容,他们的焦灼、惶恐与局促从背影满满地溢出,在空气中如同苍老的晨雾一般弥漫,我感觉得清清楚楚。
又上课了。新一节课又在谷教官的咒骂与侮辱声中开始,一点儿也没有《城经》所要求的谦谦君子的样子。说到君子,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见过一个,那就是麦兆辉。我回头望望麦桐空空的位置。她现在怎么样呢?我不由得怅然,脑海里浮现出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一声锐利无比的尖啸突然在教室里出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耳朵。我捂住耳朵的同时,睁大了眼睛寻找发出声音的地方,很快判断出是教室前方的一个黑色小匣子。
“广播。”谷一洲松开捂住耳朵的手,这样说道,好像这两个字就能解释一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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