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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星寒 黄泥0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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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尖啸再度出现,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一次比一次弱。随即,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色小匣子传出来:“黄泥塝的各位居民,冯总监将通过广播系统,对全体居民,发表重要讲话。大家掌声欢迎。这是一个历史性时刻。大家的掌声再热烈一点儿。”

这声音似乎是蔡焕晶的,但我不敢肯定。也可能是冯总监的某个手下。她身边总是围绕着一大群人。跟着谷一洲和全班同学,我象征性地鼓了几下掌。在几个心跳的时间后,冯总监的声音从黑色小匣子传出来,比先前那一个声音容易分辨。

“亲爱的黄泥塝的家人们,”冯总监说,“我在广播室里给大家讲话。我先讲一讲我读经的体验。”

冯总监说,读经的好处可多了。以前,她在自己家里,非常痛苦,经常为一些琐碎的小事生气。一生气,心里边就会一阵一阵地疼,就像被谁揪住了心脏。自从跟着大老板读《城经》以来,她生气的次数越来越少,而且整个人的精气神全都变了。讲老实话,在她年轻的时候,虽然也跟着读《城经》,但内心深处并不真的相信它,对它的作用是持怀疑态度的。后来,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情,让她真正体会到了读经的好处,于是就跟着大老板读,全心全意地读,读经的好处也体会得越来越多。

“现在啊,我整个人都充满了正能量,走路都比以前快了。我不再生气,不再抱怨,不再牵牵绊绊,我接受并且感谢万能的宇宙赐予我的一切。”

“我接受并且感谢万能的宇宙赐予我的一切”是她结束演讲的标志性句子。但这句话里的“一切”,包括流帕病吗?我一边听,一边胡思乱想:爸爸说,世界上有一种人,不打草稿也能滔滔不绝地讲上五六个小时。无疑,这是一种本事,冯总监有这种本事,而我爸爸肯定没有。至于我,看心情……麦桐说过,我想说话的时候,就跟漏水的管子似的,止都止不住。

然而,这一次,冯总监没有就此结束。她继续讲道:“正因为如此,我特别不能容忍对《城经》的亵渎。世上的认知有很多很多。有正知正见,有错知错见。不要因为别人说你错了,你就认为自己错了。要坚持正知正见,摒弃错知错见。什么叫错知错见?凡是《城经》没有记载的,凡是与《城经》相抵触的,凡是违背《城经》的,皆为错知错见。”

亵渎《城经》?我注意到了,麦桐一家被捕的罪名就是这个。

可麦桐这样的乖乖女怎么会亵渎《城经》呢?

“亲爱的黄泥塝的家人们,现在是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你们肯定听说了很多流言,各种说法,那是谣言,是错知错见,不要相信它。要相信《城经》的力量,要相信狩猎队与巡逻队维护黄泥塝秩序的决心,要有与邪恶势力斗争到底的勇气。”

“她说了些啥?”彭浩翔小声问。这也是我的疑问。听上去冯总监拉拉杂杂说了很多,但具体而言,我却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些啥。于是,我竖起耳朵听同学们的回答。

“麦兆辉。”张舒雅说。

马上有人补充:“都说麦队长这次出去狩猎,遇到了翼族!”

翼族?我的心跳瞬间加快了。

“安静!安静!”谷一洲咆哮两声,“还没有完呢!”

确实没有完。在教室的一片嘈杂声里,我听见了蔡焕晶说的半句话,然后出现了一个我无比熟悉的声音。麦桐在广播里说:“我宣布,与麦兆辉脱离关系。他不再是我哥哥,我不再是他妹妹。他是黄泥塝的罪人,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麦桐与她哥哥麦兆辉的关系之好,全黄泥塝都知道。这是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环顾教室,他们也都张大了嘴巴,仿佛丢到地上的鲤鱼,眼神诧异地望向彼此。教室里陷入了乱葬岗一般的死寂。

接下去,麦兆辉的爸爸和妈妈,还有他那个9

岁的弟弟,先后发声,宣布与麦兆辉脱离关系。

蔡焕晶习惯性地总结了几句,然后广播结束于一片杂音之中。

“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各种话语纷至沓来,如同狭窄的池子里拥挤的鱼群,纷纷跃出水面,起落间溅起无数的水花:“翼族到底长什么样?”“他们真的会飞吗?”“我听说狩猎队里已经有人生病了。”“好可怕。”

“不是说已经死了吗?”“啊!”“麦兆辉对此负全责。”“那为什么要把麦桐,还有他们一家都抓起来?”“狩猎队回城那天,我也去迎接了,会不会也染上病呢?”“不会不会,有面具。”……谷一洲拿一把戒尺,使劲儿敲打着讲台,力道之大,好像讲台是他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他恨不得把讲台碎尸万段。饶是如此,教室还是用了好几分钟才安静下来,进入正常的教学状态。

“《城经》第298章,今日不雨,明日不雨,预备———起。”

我心不在焉地跟着读,假装自己是一个好学生。但人在教室里,在位置上,一半的心在麦桐那边,一半的心却在那个翼族少年阿凯那边。

八

中午吃饭之前,我计划着逃跑。最初的计划,是去食堂的路上,偷偷溜走。但一想到这样会饿肚子,就放弃了。还是吃完午饭,回宿舍的途中偷偷溜走比较好。打定主意,我那颗忐忑的心才稍稍安静下来。

逃跑计划实施得非常顺利。在同学们列队走回宿舍时,我瞅准空当,在一丛黑美人蕉的掩护下,再一次逃离了学校。

18号楼离学校其实很近。事实上,黄泥塝不大,所有的学生离学校都不远。但学校依然要求所有的学生在周一到周六在集体宿舍住。据说,这是大老板立下的规矩,“为了尊重传统”。而我对集体宿舍没有任何的好感。怎么说呢?入住集体宿舍的第一天起,我就被人为地孤立起来,因为我是从疯人院出来的孩子。除了麦桐,别人都把我当“小疯子”看待,当面贬损,背后嘲笑,谁都不跟我玩。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洒下片片阳光,照得黄泥塝一片炽热,竟隐隐有夏日的感觉。我没来由地一阵心悸。路过白云湖,那两只肥硕的天鹅正无忧无虑地在荷花的枯槁之中游动。

进到疯人院,敲响阿凯房间。开门却是赵叔。“哟,小疯子又逃学啦!”赵叔说,“逃学好,那个封什么经,没啥子好学的。不如去看蚂蚁搬家。”

说着,他侧着身子,以一个奇怪的姿势从我身边挤了过去。

阿凯站在门后边冲我傻笑。我进了门,顺手把门掩上:“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你没有暴露吧?我叮嘱过你的,千万别暴露真实身份。”

阿凯回答:“没有没有。赵叔似乎把我当成了倾诉对象,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他的蚂蚁。”

“还好,还好。”我夸张地捂住胸口,假装按住强劲的心跳。这动作半真半假,倒真能体现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再说一遍,除了我,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不是黄泥塝的,你是从外边来的。”

阿凯点了点头:“不过,赵叔反复提到的翼族是怎么回事。记得昨天,你也说过翅膀什么的。我不明白。”

“简单。”我坐到床沿上,把黄泥塝里边关于翼族的说法讲给他听,没讲几句他就咯咯咯地笑起来。我向来不喜欢别人打断我讲话,于是嘟上了嘴,不再发声。

“知道我为什么笑吗?在我们那里,也有一个传说,大山深处有一座云颠之城,城里住着鼠人———飞鼠的鼠,不是巴蜀的蜀。”

阿凯说。

“什么鼠人?”我忍不住问道。

阿凯一边比画,一边说:传说里,鼠人不穿衣服,全身长着短短的绒毛。尖头尖脑,就像飞鼠那样,有一对大大的耳朵,满嘴都是尖利的细小牙齿。鼠人有两只胳膊,两条腿,手和脚都是老鹰一样的利爪,走路一蹿一蹿的,身子总是佝偻着。背上有一对窄小的肉翅,样子和飞鼠差不多,勉强能飞一段距离。不过,也有人赌咒发誓说,鼠人的飞,只是在树与树之间的滑翔,只能叫在枝叶间死命扑腾,连麻雀都比不上,更不要说是鸿雁那种在蓝天上的自由飞翔。

这种说法好熟悉。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鼠人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活动。其听力特别灵光,数十平方千米范围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阿凯看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反对,继续讲,“到了寒冷的冬天,鼠人还会集体冬眠,数以千计的鼠人聚在一起,几个月不吃不喝,呼呼大睡,所以了,秋天的时候,鼠人会胡吃海塞,把自己吃得胖胖的———想一想就觉得又有趣又可怕。”

阿凯看着我,眨巴着眼睛,露出促狭的表情:“我还听说,食物给身体所能提供的能量是有限的,供应给了大脑,就不能供应给翅膀,供应给了翅膀,就不能供应给大脑———所以了,鼠人倒是长了翅膀会飞了,但脑袋就变得痴痴傻傻的,就像有时候的你!”

“你这不是变着法说我蠢吗?”我跳起来,在他脑门上狠狠地敲击了一下。

“别打我,我也是听说,听说,引用……哎呀!”

我揪住他的前臂,使劲儿拧了好几下。“别人说了你就信,也不知道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是不是真的?”我大声呵斥,借以掩饰内心极度的恐慌。

“说真的,见到你的时候,我一直认为你是鼠人!”

“你才是鼠人,你们全家都是鼠人!”我终于没有忍住,跳起来,围着阿凯,边说边转圈,边说边做出夸张的动作,“你看我长绒毛了吗?你看这是老鹰一样的利爪吗?你看我这耳朵,是不是很大,比你大很多?你看我后背,有肉做的翅膀吗?我还想有翅膀呢,那样的话,我就能飞过这围墙,飞上这天空,远远地离开黄泥塝,去湖的那边,山的那边,看看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离开黄泥塝?”阿凯又笑起来,“去看外面的世界?”

“你笑什么呢?”

“你知道我住的地方叫什么吗?”

“叫什么?记得你说过,你住在江边。”

“我说我住在江边,不完全对。我住的地方,离长江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不过,说出它的名字来,你一定会尖叫。”

“快说,别卖关子呢。”

“也叫黄泥塝。”

“这不可能……”我目瞪口呆,但是,联想到“黄泥塝”这个名字的来历的第三种……“传说,往往包含了一部分事实的。”宋伯曾经这样说过。“那么,你是怎样找到这儿来的?”沉吟片刻后,我问出来这样一个问题。

“很简单啊,我和我妈吵了一架。她老是不准我这样做,不准我那样做,烦都烦死了。我一生气,就离家出走了。”

“然后上山,在山上瞎转悠,就遇到了我?”

“也不完全是瞎转悠。”阿凯解释说。

四天前,那个黄泥塝的一队人马上山,采伐树木,为冬天的到来做准备。其中一个人离开了大部队,迷了路,独自在大山大谷里瞎转悠。“这个人是我叔叔。”阿凯有些自豪地强调。也不知道转悠了多久,六七个小时总有的吧,他遇到了一队陌生人。“叔叔告诉我,那群陌生人穿着古怪,手里拿着原始的武器。”阿凯说,“他们的口音很古怪,有着浓重的方言,夹杂着陌生的词汇。

留心倾听,结合语境进行分析,连蒙带猜,大部分能懂,少部分佶屈聱牙,实在理解不能,只好放弃。陌生人的首领说他姓麦,别人都叫他麦队长。”

“麦兆辉率领的狩猎队!”

“麦队长说他们住在山顶的城市里,可把我叔叔吓坏了,以为对方是传说中带毒的鼠人。当时的场面一度异常紧张,搏杀随时可能开始。你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

不用阿凯说,我已经在想象了:一个服饰奇怪的人,在密集的森林里,突然遭遇另一群穿着不同的陌生人。在他的认知里,这些山上下来的家伙是浑身带毒的鼠人;而在另一群人这边的认知里,这个山下上来的家伙是浑身带毒的翼族。一场血战一触即发,不杀个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绝不会结束……“幸好我叔叔是一个勇敢的人。他大胆地高举双手,表明身份,说明来意,使对方放下了武器。随后双方坐下来攀谈,彼此交流。”阿凯继续说,“我叔叔对麦队长的印象挺好的。回黄泥塝后,我叔叔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

“所以,你离家出走,就上了山,一路直奔黄泥塝而来。”

“是的。”阿凯说,“然后就在小溪边遇见了你。”

“我就说嘛。”小明哥推开虚掩的房门,大咧咧地走了进来,“这小子肯定不是黄泥塝的人,是从外边来的。”

“是我最先怀疑的。”赵叔从小明哥身边挤了进来,也不管小明哥如何对着他龇牙咧嘴。

在他俩身后,刘婶、宋伯、书生秦、唐瞎子等人鱼贯而入。他们迈着各种步伐,脸色异常兴奋,仿佛走上了某个供他们尽情表演的舞台。

九

“疯人院”的这六位的到来,顿时使本就不大的屋子更加逼仄。要搁平时,这六位早就吵起来了,然后在一番激烈的不知所谓的辩论后,各自宣布胜利,旋即离场。尤其是宋伯,据说他有严重的幽闭恐惧症,一进到狭窄的地方,就会精神失常。但此时此刻,他们都或站或立,围看着阿凯,还有我。

“你们要干吗?”我问,并没有胆怯———类似的事情我又不是没有经历过,“集体审判吗?”

“把这小子吊起来,大卸八块。”唐瞎子说。

“按照《城经》,得千刀万剐。”书生秦说。

“《城经》里哪有这一条?”刘婶反对,“书生秦,你引经据典又不严谨了。”

“别吓唬小孩子了。”宋伯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胡闹,转而对阿凯说,“孩子,外边现在怎么样呢?这是我们现在最想知道的事情。”

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发现他们并无恶意,就对阿凯说:“我也想知道。比如流帕病,比如黄泥塝,比如鼠人。”

阿凯瞅瞅我,又瞅瞅宋伯的满头银发,说:“我对流帕病的大多数认知,都来自我爷爷。我爷爷说,流帕病摧毁了曾经的一切。

他亲身经历了流帕病的全过程。对流帕病的具体过程,因为太过惨烈,平时爷爷不愿意过多的提及。只在喝了二两白酒后,他会老泪纵横,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他说流帕病太厉害了,医生和护士太不容易了。他说,所有的医护人员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即使在社会秩序完全崩毁的那十年时间里,医护人员,还有很多人,政府、警察、军队,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是的。”刘婶忽然流下眼泪来,似乎勾起了她的什么回忆。

宋伯拍拍她的肩膀,微微叹气,却没有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或许,他觉得没有什么话可以安慰刘婶吧。

“流帕病的起源查清楚了吗?”宋伯问。

“没有。”阿凯说,“我是说,我不知道,有很多种说法,我不知道哪一种是真的。”

宋伯向来对流帕病的起源特别着迷。他曾经多次地向我描述过一个场景:那一年春夏之交,发生了一场森林大火,这样的大火在当地司空见惯,消防局只是照例发布了警告,甚至都没有准备去扑灭。大火在一个星期后蔓延到一个硕大的山洞,山洞栖息着的飞鼠受到惊吓,成群结队地飞往附近唯一没有着火的地方———人类居住的城市。它们在城市上空盘旋,黑压压的宛如雷阵雨之前遮住天空的乌云。它们四处寻找食物,吃掉一切能够果腹的东西,从虫子到花粉到果实。它们飞过的地方,排下粪便如雷阵雨一般。离开了传统的栖息地,它们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

有的飞鼠死于玻璃窗,有的飞鼠死于同车辆的撞击,更多的飞鼠死于饥饿。它们的尸体掉得到处都是。早上,人们起床,打开窗,推开门,就看见窗台上,门廊外,一只只死掉的飞鼠,很多身体都是残缺的,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某部怪兽恐怖片里。

正是因为这种飞鼠与人类之间大规模的非正常接触,给了包括流帕病在内的诸多病毒从飞鼠传染到人类的更多机会。更多的变异也在宿主改变的过程中发生。尼帕病毒原本是一种接触传播的病毒,在此之前,曾在世界各地有过零星暴发,以死亡率超高而著名。但在这一次传播的过程中,不知道尼帕病毒在什么地方,获得了流感病毒的基因片段,几乎在一夜之间变异为空气传播的病毒。科学家将其命名为流帕病。

从接触传播到空气传播,这种传播方式的剧烈改变在病毒演化史上极其罕见,但并非完全不可能,对病毒那少得可怜的基因而言,改变是非常容易的。不容易的是,流帕病的这种改变,正好撞到了当时人类社会的软肋上。

后来的研究表明,流帕病最先在几座城市暴发。一个月后,流帕病借助现代交通工具,向全世界蔓延……最终彻底摧毁了人类社会。

宋伯不像赵叔,说话总是非常严肃,说话词汇也很丰富,描述极富感染力。我时常想象飞鼠成群结队飞过,又噼里啪啦掉落一地的场景。这场景如此真实,又如此恐怖,却又有着无与伦比的魔力,令我忍不住不想它。

宋伯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道:“关于流帕病的起源,当年没有确切的答案,如今时过境迁,资料缺失严重,更是无法考证,只有一些在流传的过程不断变化,有添油加醋,有望文生义,有褒贬互换,有语意流转,最后留存下来的,是既汪洋恣肆又虚无缥缈的种种传说。我们就不要再纠结了。”

我提出了自己的问题:“你说你那儿也叫黄泥塝?”

阿凯点头:“对。黄泥塝是一个小镇,附近还有红土地、龙头寺、五里店等小镇,都是流帕病结束后重建的。听我爷爷说,有的是在原来的地方,有的只是借用了原来的名字,地方早就不是原来的地方了。”

“那就是我们原来住的地方啊!”小明哥叹息道。

赵叔举起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问:“也就是说,外边已经恢复正常呢?你们还戴面具?”

“早就不戴了。”阿凯想了想,补充道,“特殊情况下会戴。我爷爷说,流帕病最高峰一过,各个地方的重建工作立刻就提上了议事日程。”

唐瞎子抢道:“阿弥陀佛!”

阿凯说:“虽然远没有达到流帕病暴发前的水平,但跟流帕病最为疯狂的那几年相比,至少恢复了五分之一。”

我不解地问:“五分之一是什么东西?”

“百分之二十。”

我还是不理解,疑惑地望着阿凯。

阿凯伸出手掌,手指一根根展开。“假如流帕病之前的水平是五根手指。”他说着,猛地收指成拳,“流帕病一来,毁掉了五根手指。”又把最小的那一根手指用力伸直。“现在,经过十多年的努力,我们那儿,已经长出来一根手指。”

“我明白了。”我说,“那我们这儿恢复到几根手指呢?”

阿凯收回尾指,咧开嘴,哂然一笑,表情非常欠揍。

宋伯轻咳了一声:“那么鼠人呢?在你们的传说里,鼠人是怎么来的?”

我对这个问题也非常感兴趣,于是凝神看着阿凯:“快说快说!”

阿凯耸耸肩,说:“和你讲的翼族差不多。”他说,很久以前,流帕病全球暴发时,有一个著名科学家提出一个解决方案,使用基因驱动技术,把人变成飞鼠,这样,人就能和飞鼠一样,带病却不会发病。实验本身取得了完全的成功,然而却遭到了反对者的抵制和破坏。反对者认为这种邪恶的技术把人变成了飞鼠,是对人的亵渎,必须维护人的尊严。在一些人的煽动下,数以千计的反对者攻击了实验室,袭击了参与实验的科学家与志愿者。只有一少部分实验的参与者逃出来,逃进了大山深处。他们建造了云颠之城,用高高的围墙,把自己与世界隔绝开来。这些逃难者的后裔,就是鼠人。

“有趣。”我看看阿凯,又看看宋伯,“围墙里的,说外边的是翼族;围墙外的,说里面的是鼠人。到底哪种说法是对的呀?”

十

六个疯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开口,宛如六尊会动的大理石像。

“你们倒是说句话啊!”我急了。

“别看我,我不知道。”小明哥说,“我老糊涂了。”

“难得,”我揶揄道,“难得小明哥会承认自己老。”

“这个问题,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老成持重的宋伯说。

“问你爸。”站在最边上的书生秦突然说。

“我爸爸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书生秦的身上。“他说得清楚。”书生秦迎着众人的目光,喃喃道。“你喝多啦!”赵叔斥道。刘婶翻着白眼,一连串的咒骂如同潮水一般脱口而出。上骂天,下骂地,中间骂空气,顺带也把书生秦骂了个狗血淋头。书生秦捂着腮帮子,乜着眼睛不回话。

据说,书生秦在流帕病之前是个烈酒爱好者。当世界崩毁后,粮食都不够吃,根本不可能有多余的粮食用来酿酒。没有酒可喝,他就疯狂地迷恋上嚼,把一切能嚼的不能嚼的东西都塞进嘴里起劲儿地嚼,“以满足肚子里那只酒乌龟的需要”。结果把一嘴牙齿嚼得稀烂,经常捂着腮帮子喊牙疼。

瞅准刘婶说话的空当,我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啸,立刻让她住了口。我“小疯子”的绰号可不是白取的。我知道,他们想用插科打诨回避我的问题,我必须让他们回到正道上来。“唐瞎子,你说,”我点名道姓,毫不客气,“为什么我爸爸会知道翼族或者鼠人的秘密。”

唐瞎子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框,缩了缩脖子,说:“我是个瞎子,我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不等于不知道,别糊弄我。我不是三岁小孩子了。”

我透过空空的眼镜框,看向她鼓凸而混浊的眼睛,只看见一片空空如也。

唐瞎子并不是真的瞎子。她是高度近视,而眼镜能够帮助她看清楚远远近近的东西。后来,流帕病暴发,在逃难的过程中,两块眼镜片都摔得粉碎,只剩下空空的眼镜框。但她醒着的每一分钟,依然戴着眼镜框。眼镜框并不能解决她高度近视的问题,因为高度近视,她做什么事都靠摸,撞过无数次,也跌倒过无数次。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一直戴眼镜框呢?我想过,也问过,除了“她又瞎又疯”之外,没有得到别的答案。

唐瞎子抓抓额前花白的刘海,手上的指甲格外长,慢吞吞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又要施展尖啸绝技,却被阿凯拍了拍肩膀,止住了。“太吓人了。”他说,“想不到你这么瘦小,肺活量却这么大。再叫的话,我耳膜都被你叫穿了。”

我气鼓鼓地说:“他们不回答我的问题。”

阿凯说:“你还不明白吗?他们不想回答,你再叫也没有用。

不如,让我来问吧。”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就气呼呼地退开,把位置让给阿凯。

阿凯说:“各位长辈,看年龄,你们和我爷爷一般大,应该知道很多我和阿珂不知道的事情。我刚才一一回答了你们很多问题,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

宋伯道:“孩子,你问。”

阿凯问:“《城经》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知道。”宋伯回答,“《城经》是我们几个一起写的。”

“不对。这种说法不对。”书生秦出言反驳。

“不是我们写的。”刘婶也附和。

宋伯连忙说:“对,对,不是我们写的。我说错了。”

我忍不住插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伯陷入了回忆:那时刚到这里,有一天,大老板找到我们几个,说逃亡路上,书籍丢失甚多,那可是人类文明的象征,而他找到了一台完好无损的印刷机。他要我们把自己记得的知识默写下来。我们这几个算是进入黄泥塝的这群人里,知识水平最高的。尤其是古文,大老板强调说。然后分门别类,汇编成册,印刷出来,再教给下一代,以便延续文明。即使苟延在黄泥塝的我们最终死绝,也能留下点儿东西,让后世研究,知道我们曾经文明过。这个文明曾经是多么辉煌。毫无疑问,这是一件事关全人类的大事,所以我们几个非常积极地参与。每天关在屋子里,写啊写,写了很多很多,再交给大老板领导的一个小组去集中处理。

一旁的赵叔补充道,我们是带着神圣的使命感去做这个事情的。我们把我们学过的,还记得的一切知识都默写出来。涉及的范围之广,程度之深,内容之全,连我们自己都很吃惊。

“我记得当时的情况。”书生秦插话,“但不可否认的是,因为是默写的,难免会出错。我承认,《道德经》是我默写的,漏掉了好多段落。”

“我默写了《论语》,没有写全。”

“我也默写了《论语》,最后出现在《城经》上的,一半是我的,一半是他的。”

“我对《中庸》的部分负责。我少默写了至少5段。当初只是一时好奇,去看《中庸》的原文到底是啥,背得不认真,那时根本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要我把《中庸》全文默写下来,供人学习。”

“我也没有想到。《鹬蚌相争》《守株待兔》《揠苗助长》,是我自己编的。实在不记得原文是什么样子了。”

“我倒是把《梦游天姥吟留别》全文默写出来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如此经典的作品《城经》却没有选上它?”

“这就是问题之所在,”宋伯说,“我们期待的可以流传给后世的《百科知识全书》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出现的却是《城经》。

《城经》卷帙浩繁,有365章之多,然而只有古文,剔除了一切的物理、化学、天文、生物、地理,也剔除了音乐、绘画、舞蹈、雕塑、摄影。最为关键的是,大老板拿了《城经》去做了黄泥塝唯一的教材。”

“说一千道一万,《城经》365章,归纳起来就一句话:损下益上,是成功的捷径。你可明白?”赵叔怪腔怪调地说,“读了几十年的《城经》,没有读出这一点来,真是白读了。”

唐瞎子说:“直到今天,我依然认为当时大老板的说法是对的。保存和延续人类文明的火种,那是往大了说。往小了说,一大群人,被束缚在黄泥塝的围墙以内,无处可去,必须让他们有事可做,精神上必须有依托,否则迟早出事,而《城经》就是大老板为大家找的事,找的精神上的依托。黄泥塝的三千人,能在流帕病之后,存活到现在,没有在自相残杀中走向灭绝,《城经》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刘婶说:“我还是旗帜鲜明地反对大老板的做法。当时反对,现在反对,将来还会反对。他奶奶的熊。”

书生秦说:“但使龙城飞将在,从此君王不早朝。”

我难得地沉默了。他们说的话远远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我听不懂这帮疯疯癫癫的家伙。不懂的时候,沉默静听是最好的选择。

宋伯说:“或许《城经》最初确实有它独特的价值,但你看现在的黄泥塝,还有现在的我们。唉。”

小明哥接过话头:“我们就像那白云湖的肥天鹅,只要每个星期,有干事按时送生活物资过来,我们就不再去想过去,不去想未来,更不会去想蓝天。”

赵叔撇撇嘴:“我们明明是猪,哪里像天鹅呢?我们拉了一泡屎在这猪圈里,然后在屎里吃喝拉撒睡,过得不亦乐乎。”

他们齐齐发出一声叹息。

“说这些有用吗?”这一个冷漠的声音来自门外。

寻声望去,透过正在转头的疯子们,我看见了我爸爸。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袍子,没有戴面具,背着手,矗立在房门外。也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他脸色铁青,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这些问题都纠缠了好几十年呢,你们还没有答案吗?”他说。

赵叔反问:“老姜头,你有吗?”

姜云福说:“麦兆辉被当众处死,在大门那里,就在刚才。”

十一

路边新贴了一张告示,有几个人围在那下边看。我也挤进人群里去看热闹。告示上写着:巡逻队窦×与江×工作不力,糊弄领导,“鞭刑三十,以儆效尤”。

一个看告示的人啧啧赞道:“真狠啊!”他模仿了几下挥舞鞭子的动作,仿佛他就是那个行刑人,接着说:“三十下,人早就没了。”

又有人好奇地打听:“他俩到底做了啥?这上面也说得迷迷糊糊的。”

“我听说,”另一个人压低了声音,用那种“只有我了解一切你们都是无知小辈”的语气说,“那两个家伙,巡逻的时候发现围墙上有一个大洞,没有维修,也没有报告,而是拖了几根松树枝把大洞遮住了。谁想被后边的巡逻队发现了。”

原来这个窦×与江×就是我曾经见过的高个子和矮个子。我赶紧离开,耳边传来那些人的议论声:“你说,他们怎么这么蠢呢?就不知道会被发现吗?”“蠢,真蠢,顾头不顾腚的蠢货。”“能糊弄就糊弄呗,都一样。”“我觉得吧,以他们的智商,很可能想不到那么久远的事情。”“翼族会不会从大洞里钻进来?我担心……”“担心个屁啊,翼族会飞,不需要大洞也能进来……”“万一他们飞进来就会……”“……他们已经飞进来……”

<!--PAGE10-->我走得飞快,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可怕的话语以及恼人的这一切彻底抛掉。然而,无论我走得多快,烦恼都跟随着我,如影随形。最关键的是,无论我走得多快,我也不可能飞起来。于是我放慢了脚步,像天鹅那样伸长了脖子,竭尽全力望向围墙之外的地方。

远处,浅绿与深绿交织的山脉起伏错落,层峦叠嶂,被一团团、一缕缕、一丝丝或浓或淡的白色雾气所覆盖、遮挡。东边群山的上方,火红的太阳已经升起,被一大片山一样的云挡着,它自云隙间平直地射下一大片耀眼的光芒,把雾气上空的一大片区域照得通透闪亮。目之所及,以雾气为界,其下朦朦胧胧,其上熠熠发光,宛如两个世界。

要是能飞到云层之上那该多好……我知道我又在想入非非了。然而我的现实……

昨天下午,我爸爸带回来麦兆辉被处死的消息,就像给疯人们施了定身咒。他们僵立在原处,神情惊人的一致,震惊之余夹杂了浓浓的无可奈何。小明哥打破僵局,第一个走出屋外。宋伯鼻子抽搐了两下,道:“都散了吧。”于是,他们都转身离开。

我耳闻目睹了这一切,觉得不可思议:刚刚他们还义愤填膺,滔滔不绝,为什么听到麦兆辉的消息却一句话都不说呢?“你们怎么就走呢?”我着急地说,“还有很多问题呢?”

刘婶边走边说:“我做饭去了。”

“阿凯?”

阿凯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爸?”

我爸爸侧过身子,让几个疯人走过,然后看了我一眼。“回家。”说完,他头也不回走了。

没办法。我叮嘱阿凯不要乱跑,不要出疯人院,“被巡逻队抓住问题就大了”,旋即也出门去追爸爸。

一进屋,我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他们说你知道翼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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