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星寒 黄泥002(2/2)
姜云福脸色依然铁青着:“他们是疯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
“他们说你知道。”
“疯子的话你也相信?”
“我已经长大了。”
“那又怎么样?”
“我要知道一切,你有太多的事瞒着我。小时候你总是说,等我长大了就会明白,现在我已经长大了,但你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怎么能明白?”
“老疯子的话你也相信?”
“我妈为什么要离开我们?”
“闭嘴!”
“她到底去了哪里?”
“闭嘴!”
“你到底对我还隐瞒了些什么?”
“我叫你闭嘴!”
姜云福突然暴怒起来,右手展开,举到半空,又狠狠扇下。他的指尖从我的鼻尖前面不到半根手指的地方滑过,他的手掌带起的风从我脸上吹过。我就像真的被掌掴了一样,尖叫着夺路而逃。姜云福愣在我身后,没有劝阻,没有呵斥,也没有拉住我的手不让我离开。
<!--PAGE11-->出了门,我先去找阿凯。
小屋里空空的,阿凯不在。
我太天真了。我以为阿凯答应我不会离开疯人院,就一定不会离开疯人院。然而,一个会离家出走的人,怎么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屋子里,整天不出门?
那我去找谁呢?赵叔,刘婶,还是小明哥?我一时茫然,就跑出了疯人院。路旁的那棵黄桷树还在老地方等我。我手脚并用,猴子一般三下两下爬到黄桷树分杈的地方。我松开手,站立起来,双手展开,沿着其中较为粗大平直的一根树枝,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一直走到树枝尽头的大片叶丛里。蹲坐在叶丛里可以毫不费劲地看到很远的地方。最大的好处是我可以俯瞰下边经过的任何一个人,而他们看不见我。对他们来说,我就像隐了身一般,而俯瞰则让我有种身在空中的感觉。我一直都喜欢这种感觉。
我蹲坐在叶丛里,直到暮色四合,直到饥肠辘辘。
饥饿的感受很不好受。
肠子和胃,还有舌头,一起轰鸣着告诉我:饭点到了。
还能怎么办?我下了黄桷树,回到疯人院,回到家。爸爸已经做好了饭菜,见我进屋,也不说话,自顾自地端起碗吃起来。我也不客气,坐到自己的位置,也不说话,端起碗就狼吞虎咽起来。刘婶曾经说我太瘦了,没有什么储备,所以特别不耐饿,一直要我多吃点儿。我觉得她说得非常有道理。
饭吃完,菜吃完,我搁下筷子,问:“明天做什么?”
“读书。”爸爸斩钉截铁地说。
所以,我现在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斜上方的石阶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心神恍惚中,我晃眼看见是冯总监身边的一个干事,就是上次我追天鹅后找我的那一个,依稀记得姓蒋。我赶紧蹲下,熟练地钻进一片绿植。我不知道我在惧怕什么,反正,此时把自己藏了起来是最本能的反应。
蒋干事走到绿植前方,站定,脸色淡漠。晨曦照在她的额前,透着淡淡的金色。
我屏息凝神,连心跳都停了下来,生怕她发现我的存在。
不一会儿,谷一洲从教学楼方向跑了过来,看见蒋干事,谄媚地咧嘴一笑,小步快跑着,往这边跑过来。
蒋干事淡漠的脸上堆出笑容:“谷一洲教官吗?先恭喜你了。”旋即收敛了笑容,平板的脸上只剩严肃,道:“跪下,传总监口谕。”
谷一洲连忙跪下,脸色从愕然到惶恐。
蒋干事拉长了声音说:“查,谷一洲克己奉公,忠心耿耿,向来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特任命谷一洲为狩猎队队长,为黄泥塝的家人们全心全意服务。”
这事儿肯定超出了谷一洲的预期。我看见他肩膀都颤抖起来。
“再次恭喜谷教官,不,现在应该叫您谷队长了。”蒋干事说。
<!--PAGE12-->她的脸色变得和蔼可亲。如果赵叔在现场,一定会说,此人擅长变脸,不当演员可惜了。天赋异禀,稍加努力,成一代影后没有任何问题。
“起来吧。”蒋干事命令道。
但谷一洲双腿发软,起不来。蒋干事笑着把他扶起来。“总监大人还让我告诉你几句话。”蒋干事一边扶一边说,“狩猎队是和巡逻队一样的,是黄泥塝安定团结、幸福绵长的重要力量。把这么重要的职位交给你,是对你的信任,更是对你的考验,是总监大人赐予您的福报。想不想把握这个机会,能不能完成这个任务,实现多大的福报,全看谷队长愿意与否。”
“我愿意。”谷一洲挣扎着说,声音里虽然还有颤动,但这已经是他内心的兴奋造成的了,“这个机会,我等待得太久了。”
“那就好。”蒋干事说,“愿您与巡逻队蔡队长精诚合作,共同维护黄泥塝。眼下,黄泥塝风雨欲来,谷队长要做的事情会很多很多。”
谷一洲说:“请您转告冯总监,我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总监大人的照拂。”
蒋干事说:“谷队长,你上任后的第一件事,请您从狩猎队中挑选四名忠心又能干的队员,送到总监大人身边,作为贴身保镖。”
谷一洲谷队长道:“保证完成任务。”
待他俩走远,我才敢拍打着胸口,张嘴呼吸,大口喘气,然后钻出绿植,沿着长长的石阶,跑向教学楼。谷一洲不在,张舒雅像往常一样在负责维持纪律,同学们也像往常一样齐声读着《城经》。但我已经不一样了,我知道《城经》是怎么来的了,我知道谷一洲去当狩猎队队长了,我还知道麦兆辉已经死了。是的,“麦兆辉死了”,我突然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死了,就是离开了,就是永远不会回来了,就像我妈妈那样。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像往常那样读书,没人讨论麦兆辉,没人关注他突如其来的背叛与死刑。这不正常———麦兆辉可是很多同学心中的英雄啊!
“麦兆辉死了,你们不知道吗?”我大喊,声音盖过了他们的读书声。
“安静!”张舒雅试图和我比赛谁的声音大,“今天是星期五,应该读背《城经》第315章。”
“麦兆辉死啦!”我又喊。
“小疯子,谷教官不在,你不要捣乱。”张舒雅换了一个策略,“等谷教官回来,有你受的。”
“那可是麦兆辉!麦桐的哥哥!我们的英雄!”
“他是叛徒!告示里说了,他亵渎了《城经》,他就该死!”张舒雅秀气的面庞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你亵渎了《城经》,总有一天,你也会付出代价!”
我没有理她。然而,同学们都捧着《城经》,侧着头,从书的缝隙,怔怔地看向我,就像围观一个关在笼子里的小疯子。这诡异的画面令我一下子失去了勇气,嘴上不依不饶地诅咒了两句,任由两只脚把我带到自己的位置。
<!--PAGE13-->十二
整个上午,我们都在上自习。没人告诉我们谷一洲为什么没来。我也没有告诉他们谷一洲的去向。没有必要,我的沉默,宛如湖底的石头。直到接近午饭时间,教室里的气氛才活跃起来,同学们纷纷回忆昨天中午吃的那一份泡萝卜,追问它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讨论今天中午会不会还有。
我们排队进入食堂,不无惊喜地发现,泡萝卜还在,但桌边多了一个人。这人肥头大耳,偏小的衣服勒得他浑身鼓凸。他是学校食堂的主厨,姓余,背地里我们都叫他胖头鱼。他经常在我们大快朵颐的时候,问我们饭菜是不是好吃。如果得到好吃的回答,他就会满意地走开;如果回答不好吃,他就会从方方面面进行解释,直到这个同学改口说好吃为止。但这次不同。胖头鱼走到长条桌边,弯下腰,眯缝着眼睛看着泡萝卜和我们的饭碗,压低了沙哑的声音,说:“泡萝卜虽然好吃,但不能多吃。吃多了对你们的身体不好。”说完,他直起身子,双手在皱巴巴的围裙上使劲儿擦了几下,然后走向下一桌,把刚才的动作和话语又机械地重复一遍。
这种场景透着深深的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诡异。直到离开食堂很久,这诡异感还沉沉地盘踞压抑在我的心里。
饭后,回到教室,我看见麦桐坐在她的位置上。面具上方的双眼微红,应该是哭过之后刚擦干净。我赶紧跑过去,问她情况。
麦桐不理我,自顾自地看着搁在桌子上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就像掌纹里隐藏着天地间所有的秘密。周围的同学多了起来,我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就先放弃追问了。
下午,终于有教官接手我们班的课了。来的居然是食堂主厨胖头鱼,难道学校没有人了吗?胖头鱼宣布了谷一洲教官的去向,然后宣布了一系列新的班规。“以前你们执行什么样的班规我不管,我来之后,一律按照我的要求来。”他哑着嗓子说,“严格执行。”
张舒雅代表全班发言,表示愿意竭尽全力,配合余教官的工作。最后领着全班喊了口号。对这个表态,余教官是满意的。我没有跟着喊口号,心里想着谷一洲去接手狩猎队会不会是同样的情形。回头瞄了一眼麦桐,她的眼圈更红了。
下课时间,我瞅准一个时机,把麦桐堵在了女厕所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不能说!”
“告诉我。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麦桐杵在原处,沉吟不语。我瞅瞅四周,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麦队长这次出去狩猎,是不是遇到了外边的人?外边的人并不是可怕的翼族,而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对不对?”
麦桐不答反问:“你怎么知道?”
“你先别管这个!”我盯着麦桐的眼睛说,“后来呢?回到黄泥塝后,又发生了什么?”
<!--PAGE14-->麦桐双手互扣,指节被勒得发白。迟疑了片刻,她颤抖着说:“我哥要面见大老板,告诉他这件事。冯总监不允。我哥坚持,与冯总监发生了……言语,还有肢体冲突。冯总监命令保镖抓了我哥。后来,巡逻队闯进来,把我们全家都抓了。他们……他们要我当众宣布和我哥脱离关系……我,我太害怕了……”
就这儿?我不解地问:“怎么可能?就因为肢体冲突……”
“冯总监是这样说的。”
“我也遇到了外边的人。”
“什么……”
“我还把他带进来了。”
“你疯啦!”
“我才没有疯……”
这时,有几个女生簇拥着张舒雅嘻嘻哈哈地进了女厕所,我无奈地停住嘴,而麦桐则趁机一低眉一侧身,迫不及待地从我身边如逃跑的泥鳅一般挤了出去。张舒雅躲在两个女生身后偷偷瞅我,怀疑我干了什么坏事的神情如此明显。我回以死鱼一样的白眼,就差对她发动尖啸攻击了。她赶紧偏头,把视线移开。我也就耸耸肩,无所谓地转身离开。
此后我再也没有与麦桐单独交流过。本来有机会的,但麦桐没有配合,白白浪费了。我敏感地察觉到,她不想和我交流。整个下午,她都像一只热锅上的褐蚂蚁,焦躁不安。
连带我也焦躁不安起来。
我隐隐约约觉得,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而我却不知道是什么。我一次又一次地透过窗户往外眺望,黛绿色的远山在围墙之外绵延起伏,仿佛是永恒的存在。此时此刻,只有它能给予我足够的慰藉。
恍恍惚惚中,胖头鱼步履蹒跚地走上讲台,环视教室,待所有人都知趣地安静下来,这才宣布:“各位同学,因为出现了新的疫情,经过大老板批准,学校将从现在开始放假。”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教室先窒息了片刻,旋即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地欢呼。
胖头鱼拿手掌猛拍讲台,扯着沙哑的嗓门吼道:“什么时候复学,等候学校的通知。收拾好你们的东西,教室里的,宿舍里的,什么都不要留下。回家后可不是让你们玩的,接着背诵《城经》。还有,新的班规,也要背诵……回来后我要一个一个地检查背诵情况!”
男生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出了教室,我混在其中,第一个回了女生宿舍,胡乱拿了几样东西,然后拼了命似的冲出学校。
唐瞎子正一步一挪地经过黄桷树往18
号楼走。我从她身边
跑过,她推了推眼镜框,喊道:“珂儿!”
我回以真心实意的三个字:“放假啦!”
“放假?”
“疫情,暴发疫情啦!”
“什么疫情?啊……”
对呀!可胖头鱼没有说!我愣了愣神,又使劲儿甩头,一连串话语宛如弹珠一般滚落出来:“管他什么疫情!反正放假啦!不用去学校读书啦!”
<!--PAGE15-->说话间,我已经冲过唐瞎子的身边,跑进18号楼,又噔噔噔上了台阶,到了4楼走廊,高喊:“放假啦!放假啦!……”接着我猛地推开房门,却见一屋子黑压压的人都回首望着我。
疯人院的所有人,除了唐瞎子,都在我家里,整整齐齐的。包括我爸爸。这是一件咄咄怪事。我爸爸这个时间应该是在上班。
他是疯人院里唯一准点上班的人。十多年来,雷打不动。此时此刻,他怎么会在家里?
“怎么啦?疯人院里开大会吗?”我问,试图打破目前的尴尬。
爸爸处于人群中间,隔着宋伯和小明哥望向我。“放假?”他问道,面沉似水,“因为疫情吗?看来,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
“肯定的。”刘婶说,“狩猎队、生产队、巡逻队、清洁队,都有人患病。有传言,已经死了好几个了。”
我心底咯噔一声响,一股热流自后背涌出。“是那个……流帕病吗?”我问,声音微微颤抖。这怪不得我。从小到大,关于流帕病的故事我听过不计其数。对流帕病的恐惧是刻在我的内心深处的。
赵叔说他感染过流帕病。总是发烧,高烧不退,吃什么药都退不下来。喉咙痛得厉害,就像几千年没有喝过水了,然而怎么喝水都不能缓解症状。呼吸急促,仿佛空气只在喉管里打转,根本没有进入肺。同时伴随着间歇性的咳嗽,剧烈得宛如把肺都咳进了空气里。头晕,头痛,持续不断,就像直接把酒精灌进了脑壳里,然后用三五根铁棍在脑浆子里搅啊搅。你会恨不得用筷子把耳朵眼戳穿,让脑浆子溅射出来,只要这样能止住那无边的疼痛。不只是头痛,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痛,无法遏制,轻轻地触碰或者移动,也会带来被汽车碾轧的感觉。“而这些,只是流帕病的初期症状。”赵叔最后说,“好些人连初期都没有熬过,就死了。”
此时,没人回答我的问题。我的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空气凝滞起来。“赵叔?”我艰难地喊道。
赵叔看看我爸爸,又看看宋伯,说:“不,不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平时是个话痨的赵叔竟然不敢说出那四个字,也太不可思议了。我还要追问,爸爸已经接过话头,说:“不是流帕病,我怀疑是白鼻子综合征。”
“什么白鼻子?那是什么?”
爸爸说:“一种真菌引起的感染。”
“什么意思?”爸爸这句话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但合起来是什么意思,我就不知道了。我能感受到的,是那一个陌生名字带来的森森寒意。
“你们快过来!”身后突然传来唐瞎子的声音,“阿凯,阿凯病啦!”
我们这一群人立刻蜂拥向阿凯的房间。
阿凯躺在**,面色蜡黄。唐瞎子摸着他的额头,说:“发烧了。”
<!--PAGE16-->“阿凯?”我呼唤他的名字。
阿凯勉力睁开眼睛,瞅了我一眼,又闭上了眼睛。“头疼,疼死我了。”他的呼吸声异常沉重,好像喉咙里塞满了黏稠的泥巴。
“是那个吗?”书生秦问,声音颤得比我厉害。
“对。”唐瞎子说,“不用怀疑,就是流帕病。”
“怎么可能?刚才不是说是什么白鼻子综合征吗?”
“阿凯是从黄泥塝外边来的……”
我霍地明白了什么。“阿凯!”我扑向阿凯,却被小明哥一把抓住。“别去!”他吼道,“危险!”我拼命挣扎,可小明哥的手劲儿很大。“放她过去。”爸爸说,“没事的,没事的。”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里边的人听着!”
我所在的位置正好靠近窗户。透过窗户,我俯身下望,看见狩猎队穿着制服,戴着精致的面具,手里拿着长枪、短棍和弓箭,排着整齐的队伍,立在黄桷树下。
谷一洲用他破锣一般的嗓子喊道:“里边的人听着,交出翼族,立刻交出翼族!否则,杀无赦!”
十三
谷一洲谷队长命人向疯人院发射了三支弩箭,18号楼就集体投降了。
“我不要死在这里。”唐瞎子第一个高举双手走了出去。“你们说,她是真瞎吗?”赵叔咂咂嘴,“选择性瞎而已。”小明哥说:“我还想多活几年。我可挡不住弩箭。”在赵叔和小明哥磨叽的时候,书生秦捂着腮帮子,一言不发,紧跟唐瞎子出去投降了。他对谷一洲说:“事不关己,关我屁事。”
宋伯冷哼一声,和刘婶一起下了楼。刘婶破天荒地没有咒骂。
我看看爸爸,又看看**躺着的阿凯,目光焦灼。是我把他带进黄泥塝的,我要为他的现状负责:“我们……”爸爸挥手打断了我的话,说:“没事儿。”
我瞄了一眼插在窗棂上的那一支弩箭,跟着爸爸下楼,来到黄桷树下。与此同时,四名狩猎队队员抬着一副担架上了楼。“你们注意点儿,”我冲他们喊,“阿凯得病了!那个病!”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不该瞎喊的。
宋伯正气呼呼地对谷一洲说:“我要见大老板。”
“绑起来。”谷一洲没有搭理他,而是下了新的命令,“通通绑起来。”
过来几名狩猎队队员,拿出缠在腰间的麻绳,不由分说就把疯人院的几个人绑起来。刘婶终于没有忍住,发出一连串高亢而尖厉的咒骂,书生秦则引用了《城经》里边的几句话来讽刺狩猎队,这都没有能够阻止狩猎队的行动。宋伯反复强调“要面见大老板,我是他哥哥”,也没有使他免于被捆绑的待遇。
爸爸伸出双手,默默接受了捆绑。这使我对他的鄙夷又暗中增加了几分。当一名狩猎队队员拿着麻绳走向我时,我大声呼喊谷一洲的名字,并且威胁要把他偷鸡摸狗的事情全讲出来,这位今天才接替麦兆辉成为狩猎队队长的教官终于不耐烦了。“小孩子就算了。还在犹豫什么!进入下一步。赶紧的。”他朝着18号楼指了指,说话的腔调和在学校没什么两样。
<!--PAGE17-->抓住我胳膊的那名队员骂骂咧咧地松开了手,转身跑向18号楼。同时跑过去的,还有八名队员。他们手里都举着一根木棍,木棍顶端缠着布条,空气中飘起一股刺鼻的油味。我知道这是火把,晚上走夜路用的。但问题是,现在只是黄昏,夜色朦胧,还没有天黑……
这时,阿凯被四名队员用担架抬下楼。我的注意力集中到担架上,阿凯被捂得严严实实的,我担心他不能正常呼吸。等我把注意力转向谷一洲,想要提醒他时,却见谷一洲高举左手,如大刀一般砍下。这动作我无比熟悉,每次班上安排了什么事情,比如把教室清洁做三遍,他就会做这个动作,以示决心。那么现在谷一洲是安排了什么事情?
18号楼那边,狩猎队队员高擎着的九根火把燃起来了,晚风一吹,在昏暗的光线里,火焰鬼魅一般摇曳不定。
“你们要干啥子?”书生秦龇着一口烂牙吼道。
谷一洲再一次高举左手,如大刀一般砍下。九名队员齐齐挥动胳膊,将火把扔进了疯人院。
我惊得瞠目结舌,甚至忘了喊叫,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火把点燃了各个房间。窗户冒出滚滚浓烟,冲向黯淡的灰蓝色天空。火焰啪啪作响,从一楼蹿到二楼,然后是三楼,整个疯人院都变成了大号的火把,把黄泥塝这一带照得分外明亮。
空气中充塞着刺鼻的气味。我看见疯人们都沉默不语,火光映照在他们苍老的脸上,把他们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个斑点、岁月留下的每一个痕迹都照得一清二楚。他们死一般沉默。
在他们的沉默中,他们———还有我———住了多年的疯人院在越来越猛烈的火焰里战栗着,坍塌着,消熔着。
“好了,传染源消灭了。”谷一洲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眉眼里掩饰不住的欣喜,“接下来该你们了。”
要烧我们?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谷一洲慢悠悠地说:“隔离。”
狩猎队把我们送回了学校,不久前我才离开的地方。好吧,在学校放假后,他们已经把宿舍楼改造为疫病隔离区。小明哥指出,隔离区的改造很不合格,这里不对,那里也不对,根本起不到隔离的效果。赵叔耸了耸肩:“疯人院都没了,你还想怎样?有住处就不错了。”
两人一组,他们被送进了宿舍。轮到我和爸爸时,我对谷一洲说:“我要……我要照顾阿凯!就是那个生病的翼族!流帕病!
他需要照顾,我不照顾,就是你们的人来照顾。”
“你不怕?”
“不怕。要传染早就传染上了。”
谷一洲踌躇了片刻,估计确实是找不到队员来照顾阿凯,于是点头同意了我的要求。我快步离开,假装没有看见爸爸焦灼、内疚又失望的眼神。他没有出声或者出手阻拦我,我倒是一点儿也不奇怪。但如果爸爸反对,我要怎么对他说呢?
<!--PAGE18-->阿凯单独隔离在一间六人宿舍。我进宿舍后,他对我的到来感到意外,我也没有解释什么。事实上,我并不知道要如何照顾一个病人,尤其是一个流帕病的患者。只是和他待在一起,我感觉安心而已。
晚饭比预期的时间来得晚。我已经饿得不行了,阿凯的精神头比先前好多了,于是从**坐起来一边吃一边闲聊。
“阿凯,对黄泥塝你有什么印象?”
“说真话吗?”
“这不废话吗?我要想听假话为啥要问你?”
“时光在这里停住了脚步,岁月在这里拨转了马头。一切就此沉寂。”
“说人话!”
“风景确实不错,但一靠近,就能闻到令人难堪的发霉的味道,好像一直泡在水里,从来没有在太阳下晒干过。所有的房子都破烂不堪,这里一个窟窿,那里一个窟窿,好像随时都会倒塌一样。你们这衣服,这能叫衣服吗?叫布条还差不多。还有这饭菜,数量不多,还特别难吃。”
“瞎说!”
“还有你们的武器,弩箭居然就是最厉害的远程武器。笑死我了。”
我把眼睛瞪得溜圆:“照样能把你射死!”
“不信就算了。”
看着阿凯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阿凯,你都出来好几天了,你就不怕你妈担心?”我心里不舒服,故意这样问。赵叔管我这种专戳人心窝子的说法叫“哪壶不开提哪壶”。
阿凯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要她担心。”
“真的吗?你们母子关系听上去很差呀。”
“也不完全是啦!《桃花源记》,读过吗?”
“没有。”
“一篇古文,说一个渔夫发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那里‘土地平旷,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听了云颠之城的传说,我一直以为云颠之城就是这样的地方。”
“来了这里之后,是不是有点儿失望啊?”
阿凯闭了闭眼睛:“说实话,不是有点儿失望,而是非常失望。”
我没有想出反驳阿凯的话来,就调整话题:“你来的那个黄泥塝又如何?说来听听。”
“别的先不说,先说我妈炒的小白菜,那可是有盐有味,好看又好吃。比这个,不知道好吃多少倍。你去我家,我一定让我妈给你炒几个拿手的灵魂菜给你吃。我妈常说,炒菜不用心,炒出来的菜是没有灵魂的。”
“我爸说,不把菜吃完,对不起菜为此献出的生命。哈,有异曲同工之妙。对了,一直听你说你妈,你爸爸呢?”
“我爸呀,几年前出了事故……”
说到这里,阿凯开始剧烈咳嗽。我伸手,慈爱地摸摸他的额头,不像前几次那样冷了。“不怕。”我说,“我生病的时候,我爸爸都会带我跑几圈,身体发热,病就好了。你的身体已经热起来了。”
<!--PAGE19-->阿凯勉力挤出一个笑容:“我累了,想睡了。”他躺回**,很快睡着了。我把剩下的饭菜吃完,又把碗筷交还给门外的狩猎队队员,回头看看熟睡中的阿凯,期望他明早起来病就好了,然后才爬到另一张**,和衣睡下。梦里有熊熊燃烧的大火,还有爸爸焦灼、内疚而又失望的眼睛。谷一洲的声音在烈焰中回**:“烧,烧死他们!”我浑身灼痛,却没有醒来,只是翻了一个身,继续做梦。
我是被一阵嘈杂至极的争吵声惊醒的。我起身,轻轻将房门推开一条缝。天已经亮了。今天是星期六,我寻思着,现在该去食堂喝营养粥了,完了去上课,跟同学一起读《城经》,下午回家,要放一天假……外边走廊上,密密麻麻站了两队人马。一边是手持弓弩的狩猎队,一边是戴着红蓝两色面具的巡逻队。两队人马正在互相咒骂,不过用词极其低级,只会几句短语来回重复,比刘婶变着花样的骂法,不知道低多少倍。
巡逻队队长蔡焕晶分开人群,走到两队人马的中间。他竖起一根食指,朝身后晃了晃,巡逻队队员就立刻住了嘴。“我的人已经停了。”蔡焕晶挑衅地说,“你们也该停了。”
狩猎队队长谷一洲叫了好几声,这才让狩猎队队员安静下来。
“您越权了,谷教官,不对,现在应该叫您谷大队长。您瞧我这狗记性,都忘了今天是谷教官就任狩猎队大队长的第二天。”
蔡焕晶面无表情地说,“恭喜谷大队长,贺喜谷大队长,新官上任第一天就烧了一把大火,烧得那个旺啊,大半个黄泥塝都看见了。然而,我不得不提醒谷大队长,围墙以内的事情,归巡逻队管。围墙以外的,才是您的管辖范围。在这方面,我的记性好着呢。懂?”
谷一洲说:“我是奉冯总监的命令抓捕并隔离疯人院一干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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