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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星寒 黄泥0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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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焕晶说:“您还是没有懂啊!围墙以内的黄泥塝,归我管。

围墙以外的广阔世界,归您管。”

“那是冯总监的命令……”

蔡焕晶抢道:“我收到情报,东南方向有不明势力在活动,怀疑是翼族。为了黄泥塝家人们的安全,大老板决定,命令狩猎队全体出动,前往东南方向100公里处,查明真相。懂?”

“为什么大老板不直接下命令给我?”

“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大老板?”

谷一洲明显犹豫了片刻:“那这里……”

“这里交给巡逻队。”

“行。我们走。”谷一洲带头离开,其余狩猎队队员稍稍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

在此之前,我就听说过狩猎队与巡逻队不和的传闻,但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对立已经严重到可以毫无顾忌展示给所有人看的地步。

目送狩猎队离开,蔡焕晶似乎松了一口气。“带他们进来。”

他命令道。在我猜出“他们”是谁之前,我已经看到了他们鱼贯而入。长长的队伍,有五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没有戴面具。同时看到这么多人的面孔暴露在空气之中,我还真有点儿不习惯。不用医生诊断,我也知道,他们都是病人,脚步蹒跚,神情萎靡,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碎成一摊烂泥。他们鼻梁和鼻子周围密布着糖霜一般的白色斑点,点点触目惊心。

麦桐也无力地走在病人的队列之中。

十四

“麦桐!”我推开房门,不管不顾冲向麦桐。

“别过来!”麦桐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生病了!”

“我不怕!”

“会传染给你!”

一名巡逻队队员过来拦我。我扒住那人拦我的胳膊就要咬,身后传来爸爸的声音:“姜珂!”我已经咬下去了。那人疼得尖叫一声,使劲儿一推,把我推倒在地。“小疯子!”他吼道,“再咬就把你的牙全敲下来!”

爸爸从另一间屋子出来,把我从地板上拉起来,又勒住我的胳膊,不让我去踢那人。“去叫蔡焕晶过来。”爸爸说,“就说我找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麦桐已经随着病人队列消失在拐角处。她幽怨的眼神泛着红光,显然刚刚哭过。我扒开爸爸的手,气鼓鼓地走到一边,不理他。

蔡焕晶一边安排手下做事,一边踱步过来,到了跟前,他很有礼貌地说:“姜博士,找我有何吩咐?”

“我不是博士,没有博士学位。”

“您的学识和成就,早就超过博士了。”蔡焕晶说,“没有你,就没有黄泥塝现在的一切。”

爸爸露出一丝苦笑,继而说道:“蔡队长,你也是从流帕病过来的人,应该知道这种形式的隔离不但完全没有效果,反而容易造成新的感染。”

蔡焕晶说:“我对传染病没有研究。”

“这些人患的是白鼻子综合征,由毁灭地丝霉菌引起的感染。”爸爸耐心地解释,“像这样,把白鼻子病患聚在一起,不分病重的病轻的,不但病患之间会二次感染,就是你们巡逻队的,也会被感染。我担心……”

“讲到这里我不得不打断您,”蔡焕晶说,“当初注射神农针剂的时候,您不是保证过,我们再也不会得任何病了吗?”

神农针剂?这词语好陌生,我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是大老板保证的,不是我。”我爸爸纠正道,“而且那也不是神农针剂。”

“大老板保证,跟您保证,有什么区别吗?”

“我不会那个样子说的。那样说,夸大了药效,与事实严重不符。”爸爸顿了顿,说,“那种针剂提升的是免疫力,对病毒和细菌有效,对真菌引起的感染却是无效的。面具也是没有用的。这些布做的面具,反复清洗过,根本就挡不住任何传染病。”

“那怎么办?”蔡焕晶明显紧张起来,伸手摸了摸面具。

爸爸说:“蔡队长,你现在要做的,应该是把病患按照病情的轻重,分成若干组,互相隔离,然后再说治疗的事情。”

这时,一名巡逻队队员跑过来。“队长,队长,那边出事儿了,大事。您赶紧过去!”他气喘吁吁地喊。

蔡焕晶对我爸爸点点头。“着什么急!”他对那名队员说,“没有礼貌的家伙。”然后离开了。

我拿手指指着爸爸:“姜云福,你过来,我有话问你。”不高兴的时候,我就会叫爸爸的名字。我转身回屋,没有顺手把门关上。

阿凯还在睡觉,面色潮红,呼吸很乱。

爸爸进了屋,我面向他,靠坐在**。“说吧,神农针剂是怎么一回事。”我开门见山地说,“不管是黄泥塝以外的翼族,还是黄泥塝以内的鼠人,都和某种针剂有关,是不是就是这个针剂?”

爸爸沉默着,就像我每一次询问时一样。“告诉我,姜云福。

你不说,我永远不知道真相是什么。”我忍不住喊着。

“翼族和鼠人,两个传说,都和一个叫作飞鼠博士的邪恶科学家有关。这位科学家发明了一种针剂,把人变成了飞鼠,使这部分人在流帕病的狂潮中存活下来,却也因此被其他人排斥。”

爸爸顿了一下,“我就是传说中的那个飞鼠博士。”

什么?我差点儿叫出声,但到底忍住了。如果我叫出声,爸爸会认为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真相而拒绝讲出全部的故事。“跟飞鼠有关吗?”我问,用提问来掩饰我的惊讶。

“飞鼠最大的特点是什么?”爸爸自问自答,“它能飞。”

哺乳动物要想飞行滑翔,它的全身上下都进行了适应性演化。飞行的能量消耗是非常巨大的,这使得飞鼠的体温高于哺乳动物的平均水平。从人类的角度看,飞鼠一直在发低烧。在这种情况下,寄生在飞鼠身上的各种病毒无法正常生活与繁衍,也就无法对飞鼠的细胞和器官造成破坏,因此,飞鼠身上即使携带有很多病毒,病毒也不会使飞鼠生病。

“这个道理你懂吗?”

“嗯,懂。”

“当然,体温升高,只是飞鼠为了飞行的适应性演化之一,不是全部。它的免疫系统还有很多与众不同的地方。所谓拉姆达针剂,其实是受了飞鼠的启示,把人的免疫系统加以升级改造,进而实现携带病毒而不发病的目的。”

“改造的只是免疫系统,不是人的全部?”

“对,只是免疫系统。”

基因驱动技术在当时已经是非常成熟的技术了。跟传统的基因编辑技术只能作用于受精卵相比,基因驱动技术的最大优势在于,它以传播力极强的病毒为载体,将预定的基因片段嵌入成年人的体细胞之中,从而实现对成年人的定向基因修复或者改造。因为涉及作用于人体,基因驱动技术的应用研究方面一直被限制得死死的。然而,流帕病来袭,社会秩序一夜之间土崩瓦解,所有可能的解决方案,不管曾经多么激进甚至荒谬,这个时候都允许讨论和研究。

在流帕病暴发之前,姜云福就在做类似的研究。这家医院位于黄泥塝,就以黄泥塝的名字命名,是一家世界医药集团的分支机构,类似的分支机构还有数百家。医院有附属研究所,名字取得高大上,对外的广告宣传也很厉害,其实就是招募了一些医学名人来装点门面,平时抄写论文,上上论坛,发明一些高深莫测的新词来糊弄媒体和病人,最高成就就是仿制别人发明的新药……“本科毕业后,我慕名去了黄泥塝医院基因与遗传应用研究所,亲眼看见了这一切———扯远了。”我爸爸说,“回到流帕病。”

随着传播范围在全世界的扩大,感染人数的增多,流帕病变异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进而在不同地区演化出不同版本的变异毒株。按照惯例,科学家们用希腊字母给这些变异毒株命名,从阿尔法到拉姆达,接着从西格玛再到欧米伽。很快,24个希腊字母不够用,新一代变异继续登场,于是又在希腊字母后边加上罗马数字:贝塔Ⅰ、艾普西隆Ⅱ、卡帕Ⅲ……

爸爸扳着手指数流帕病变异毒株名字,缓慢而沉重,因为每一个名字背后,代表着流帕疫苗的无效,代表着流帕特效药的失败,代表着数以千万计的非正常死亡。他叹息着继续说:“每一种变异毒株都有自己的特点:有的加强了传染性,有的新增了传染方式,有的强化了毒性,有的隐蔽性得到了增强,有的出现了显著的抗药性,有的毒性虽然下降了却能突破刚刚研制出来的流帕疫苗的防御,使患者很容易染上别的传染病……“借助基因驱动技术,对流帕病的一种变异株———拉姆达进行了彻底的改造。与原始株相比,拉姆达的传染力强了几百倍,毒性却弱了几百倍。改造后的拉姆达进入人体后,能迅速分裂繁殖,占领免疫系统,然后按照我事先的设定,对免疫系统的每一个细胞进行改造,最终使这个人的免疫系统整个变得和飞鼠的类似。也就能和飞鼠一样,身上携带了流帕病,还有别的病毒,却不会发病。

“必须承认,正是流帕病的反复流行,促使拉姆达针剂研发成功。没有流帕病,就没有拉姆达针剂。当然,也跟大老板对我全力支持有关。在听我分析了研究前景后,大老板决定赌上研究所的全部人力与物力,研究拉姆达针剂。所幸,我最终研发成功了。

“然而,一期实验刚刚做完,数据还在处理中,流帕病又来了。局势变得分外危险。大老板决定,不等二期、更不要说三期了,立刻给全院的医护人员注射拉姆达针剂。在我知道以前,大老板就已经给自己注射了。”爸爸说。

“真勇敢。”

“也许吧。但也可能是他被流帕病吓住了。”

大老板向来作风强悍,要求全院上下,令行禁止。他容不下一丝一毫的反对声音。有了大老板的以身作则,拉姆达针剂在全院的注射异常顺利,其结果也是异常明显。在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流帕病大流行中,黄泥塝医院是唯一安全的岛屿。无数人蜂拥而来,倾家**产也要注射拉姆达针剂。大老板可高兴了,把拉姆达针剂改名叫神农针剂,下令医院附属的针剂生产线24

小时不停歇地制造,但还是不能满足越来越多的注射需求。“为什么如此急迫呢?人家真金白银地投进来,可不是为了慈善,而是为了增值,为了利润。这是资本最底层的逻辑。”

“这话是赵叔说的吧。”我插话道,“他总是这么一针见血。”

爸爸没有否认,接着往下讲:新的问题很快出现。因为没有做完二期、三期实验,拉姆达针剂是不完备的,包括剂量在内的各种指标都没有优化,因此注射拉姆达针剂的副作用频频发生。

同时,关于拉姆达针剂最恶毒的传言也在这个时候开始泛滥成灾。

我猜道:“注射拉姆达针剂会变成飞鼠。”

“对。很多人并不具备基本的生物学与医学常识,对这种半真半假的传言毫无抵抗力。不管我怎么解释,他们就是无法理解,拉姆达针剂不是飞鼠针剂,注射拉姆达针剂不会变成飞鼠。

传言反而越来越离奇,其中一种说法是,正是我把飞鼠身上的流帕病投放到人群之中,制造了这一场流帕病。”爸爸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流帕病发生后,我再发明出飞鼠针剂———我真是无比讨厌这个词语———就能拯救世界,实现我成为救世主的夙愿。他们发现我读初中的时候,写过一篇文章,说我的人生理想是‘想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至少,我可以发一笔横财。他们又说,我小时候家里很穷,穷怕了,所以拼命读书想要摆脱原生家庭的影响,所以内心深处铭刻着对于金钱的无限渴望,所以不择手段谋取财富哪怕是牺牲全人类也在所不惜。我可……”

十五

我爸爸骂了一句粗话。我很少听爸爸说粗话。爸爸说了粗话,只能说明,除了用粗话,他已经没有别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愤怒了。时隔二十年,我依然能感觉到爸爸对那种说法的愤怒,还有深入骨髓的无可奈何。

“他们给我取了很多侮辱性极强的绰号。最普通的一个是称我为飞鼠博士,丝毫不管我并没有博士学历。他们还编造了我很多我没有说过的话,没有做过的事。在他们嘴里,我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是犯了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生生世世受诅咒与唾骂的那种大罪。对此,我非常奇怪。你赵叔说,这是因为在流帕病的强大压力下,他们需要一个具体而微的仇恨对象。他们拿肉眼看不见的流帕病没有办法,然而对一个声名鹊起的年轻科学家造谣生事,却可以宣泄他们无边的恐惧。”

“班上的同学也给我取了不少绰号。”我说,“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他们就伤害不了我。”

爸爸伸手摸摸我的额头:“确实是这样的。”

谣言在流传,怒火在聚集。终于有一天,在一些中坚分子的鼓动下,他们冲进了黄泥塝医院,一番肆无忌惮地打砸抢。有医护人员受伤,医院的正常工作都无法进行。听闻还有更大的冲击在后边,大老板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逃离黄泥塝医院。

“我们出发了,医护人员加上一部分愿意跟我们走的病人,数千人,扶老携幼,拖家带口,队伍浩浩****。中途有人离开,也有人半道加入。我们走啊走,不知道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盲目,混乱,没有目标,没有计划,最后终于走到了这里。这里原本是一所医科大学,流帕病中,学生都回了家了,整个大学都被废弃了,只有几个保安还在坚守岗位。”

“原来这里真是一所大学啊!”我灵机一动,“爸爸,是你带大家过来的?”

“嗯,我就是在这里读的大学本科,也确实是我把大家带到这里来的。我们说服了保安,放我们进去。一番观察后,大老板决定不再逃难,就在这里定居。我们都疲了,倦了,也提不出新的建议来,就都同意了。”

医科大学刚刚进行了大规模扩建,把周围一大片山地都包裹进来,面积比之前增加了三分之二。然而,还没有来得及招生,流帕病就来了。这所医科大学里有住处,有完善的各种设施,又在山顶,有高高的围墙,几乎算得上是与世隔绝,是这乱世之中,非常理想的避难之地。大老板把这里命名为黄泥塝,说是做人不能忘本,不能忘记来的地方。“……最初这里有六七百人,后来又陆续有人加入进来,总人数增加到接近三千人。这已经是黄泥塝所能承载的人口极限了。在大老板的指挥下,对黄泥塝进行了全面的改造,围墙加高了,大门加固了,颁布了第一版《城经》,先后组建了巡逻队与狩猎队,还有生产队和清洁队,”爸爸最后说道,“又经过二十年的时间,黄泥塝最终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往事滔滔,超出了我的人生阅历。我咂摸着爸爸的话:“我是在黄泥塝出生的吧?”

“《城经》颁布不久,我遇到了你妈妈。后来,就有了你。”

一如既往,爸爸不愿意谈妈妈的事情。他的这两句话跟不说没有区别。我看着爸爸低垂的脸,转而问道:“疯人院的几位都是黄泥塝医院的吧?”

“对。”

“你们都注射过拉姆达针剂?”

“对。”

“我呢?我注射了吗?”

“注射了的。第一代拉姆达针剂还不具有遗传性,新生的孩子必须注射拉姆达针剂,对自身的免疫系统进行全方位的改造,才能具有对病毒的广泛性适应。”爸爸说,“正是在你要不要注射拉姆达针剂的问题上,我与你妈妈产生了巨大的分歧。她坚决反对,而我认为你必须注射,多次冲突之后,她选择了离开。”

“理由呢?妈妈反对我注射拉姆达针剂的理由是什么?她也应该注射了的吧?”

“你妈妈注射了的。”爸爸陷入了沉思,“她说,注射了拉姆达针剂后,她总是感觉身体起了她不能理解的变化。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就像原生的灵魂迁移到炙热而陌生的身体里。她把这称之为异化。她无法接受,整天惶恐不安,生活得极其痛苦。她不想小小年纪,你就经历这些。”

我心中一痛,宛如被利刃穿透:妈妈,是,爱我的。“爸爸,你的理由呢?”我问,“为什么坚决要为我注射拉姆达针剂?”

“黄泥塝的每一个人,都注射了拉姆达针剂,每一个人也都是大量病毒携带者,马尔堡病毒、埃博拉病毒、亨德拉病毒、汉坦病毒、拉沙病毒、狂犬病毒……每一种都能使你在极端痛苦中死去。黄泥塝里边,并没有完善的医疗体系,生了病得不到救治的。

你想象这样一幅场景:你行走在人群里,你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是移动的病毒库,就你不是———你觉得,凭你原始的免疫系统,能够活到现在?”

“不能。”我几乎打了一个寒噤。爸爸也是爱我的。对于能够明确这一点,我还是很高兴的。但还是有疑惑困扰着我。“爸爸,注射拉姆达针剂真的不会变成飞鼠吗?”我再一次问。

“你为什么操心这个?”爸爸说,“惧怕变成飞鼠?”

“倒不是怕,变成飞鼠,长上翅膀,能飞上天去,就是……飞鼠太丑了。真的,太丑了。要是变成会飞的天鹅,那我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飞鼠是个大家族,其中也有按照人类的审美来说,非常漂亮的种类。”爸爸似乎意识到这样说有什么不对,赶紧打住,“注射拉姆达针剂的副作用肯定有,并且因为个体差异,副作用的症状与程度也各不相同,但肯定不会变成飞鼠。”

“比如说,特别容易饿?”

“对。飞鼠要维持高于一般哺乳动物的体温,其代价就是新陈代谢的速度和效率也高。而且,要飞,太肥也不行……”

“你在说肥天鹅吗?”我说,“还有,明明是我们注射了拉姆达针剂,为什么我们说外边的人才是注射了针剂的翼族?”

“这个事情说起来很复杂。”

爸爸一边回忆一边回答:当时,几千人刚刚进入黄泥塝,根本就没有秩序可言。除了原来医院的,还有很多其他地方的,人员构成非常复杂,谁也不服谁。物质稀缺,常常为一丁点儿东西而大打出手。不能出去,关在这个狭小的世界里,整天无所事事,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无处消耗,于是拉帮结派,逗猫惹狗,打架斗殴。再加上各种流帕病后遗症……原有秩序土崩瓦解,一个由陌生人组成的新秩序尚未建立。大老板说,必须行动起来,否则,黄泥塝迟早毁灭。

我插嘴道:“所以有了《城经》。我知道,《城经》是疯人院里的这几位集体默写的。”

爸爸点点头:“巡逻队和狩猎队,还有生产队和清洁队,也是在那个时候建立起来。同时,关于外边的人类已经变成翼族的说法,也悄悄流行起来。这是一件我至今没有想明白的事情。拉姆达针剂注射进了每一个黄泥塝人的血管里,他们怎么就能忘记这个事实,空口白牙说是黄泥塝以外的人注射了拉姆达针剂,并且变成了可怕的翼族?然而,他们不但这样说,也这样信了。我怎么反对,都没有用,反而被从上到下,集体排挤,被迫住进了疯人院。”

“你就是在疯人院遇见我妈妈的?”

“嗯。当时你妈妈刚刚进入黄泥塝,感染了流帕病,我给她注射的拉姆达针剂。我怀疑你妈妈的那种感受,也是拉姆达针剂的副作用之一。但无论如何,第一代拉姆达针剂不会让人变成飞鼠。”爸爸自顾自地说,“相信我,珂儿,不用担心这个。我现在担心的是他。”

爸爸说的是阿凯。我看着阿凯,有些忧心地说:“爸爸,能给阿凯注射拉姆达针剂吗?”

“注射了拉姆达针剂,他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回不去。”

“不要替别人做决定。”爸爸斥道,“刚才蔡队长说,东南方向有不明势力在活动,我怀疑那是阿凯的家人或族人。阿凯离家出走好几天了,他的家人一定在到处找他。阿凯的事儿处理不好,会引发黄泥塝里边与外边的激烈冲突。”

激烈冲突?这事儿是我没有想到的。不过爸爸说得对,“不要替别人做决定”,我就非常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书生秦说过,“马儿不喝水,强按头;水仙不开花,强扭下”。“这样吧,”我说,“等阿凯醒了,我问他愿不愿意。他愿意就给他注射拉姆达针剂,然后跑两圈,病就好了。我想,他一定是愿意的。他要不愿意,我也会说服他。”

“你这孩子……”爸爸摇摇头。

“还有麦桐那边,她患的什么什么征……”

“白鼻子综合征。”

“到底是什么病啊?能治好吗?”

“我怀疑是毁灭地丝霉菌引发的感染,但是不是真的,还需要研究才能得出最后的结论。”爸爸审慎地说,“吃了早饭我就向蔡焕晶申请去研究大楼工作。”

研究大楼是爸爸工作的地方,我听他说过,位于黄泥塝西北角。每天他都会去研究大楼上班,雷打不动。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从来没有想过爸爸每天到研究大楼去干什么。想一想,其实也很简单,黄泥塝新出生的小孩都需要注射拉姆达针剂,而二十年前制造的拉姆达针剂,不可能还能用,只能是新造出来。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黄泥塝人都对我爸爸尊重有加,即使在他们叫他“老疯子”的时候。欸,准确地说,我除外。“爸爸真厉害!”我说,冲爸爸竖起大拇指。

爸爸笑了笑:“怎么还没有送早饭来?我饿了。”

“我也饿了。”

“我出去叫巡逻队早点儿把饭送过来。巡逻队不如狩猎队靠谱啊。”说着,爸爸走出房间。

我摸摸阿凯的额头,好烫。他嘴里发出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声音,像是无意识的梦话,又像是不受控制的呻吟。他翻了一个身,我以为他醒来了,却只是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觉。想到刚才爸爸说的话,我并不特别担心。然而,麦桐那边,我必须去一趟……我蹑手蹑脚走到窗户,打开它,翻了出去。

十六

宿舍窗外是斜坡上的小花园,没有巡逻队看守。我一边琢磨麦桐可能在哪里,一边从篱笆的缝隙挤了出去。这篱笆由不知名的灌木修剪而成,比我还高。密实的枝叶刮擦着我的前胸和后背,令我很不舒服。但我心下一横,不管不顾,强行突破了篱笆的阻碍,却迎头撞上了什么。

“嗨小疯子,往哪里跑?”是一名精瘦的巡逻队员。

“要你管!”

“去找麦桐吧?”他笑眯眯的眼神里隐藏着什么,尖尖的下巴仿佛锥子,“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你的朋友麦桐干了一件坏事。”

“是什么坏事?”

“麦桐向蔡队长告发了疯人院,说疯人院藏了一个翼族!”

“这不可能!你骗我!”

“我骗你干吗?”尖下巴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只是眼窝更深了。

阿凯的事我告诉过麦桐。然而———与我对黄泥塝外边非常向往截然不同,麦桐对围墙以外的世界充满恐惧。她不止一次地告诉过我,那道高高的围墙之外堆满可怕的病毒,只要走出围墙,那山一般高的病毒就会倾倒下来,流沙似的将她彻底掩埋。就算是围墙出现一道缝隙,那些“一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病毒也会随着风进来,在她脸上身上恶狼一般狠狠咬上一口,连皮带肉咬去很大一块。

换言之,仅仅因为害怕———她一直都是胆小鬼———麦桐去举报是完全可能的。可是———

“你干吗要告诉我这个秘密?”

“好玩呗。”尖下巴的笑容越发的诡异,“还去找麦桐吗?”

“要你管!”我再次甩出这句话,气鼓鼓地走出小花园,转到通往宿舍楼大门的甬道上,然后从大门大大方方地走进去。

大门前站着四名手持短棍的巡逻队队员,面露疑惑,拦住了我。“这里是隔离区,闲人禁止出入。”其中一个四方脸拿腔拿调地说。

“我不是闲人。我就住里边呢。我是从里边跑出来的,浑身都是病毒。现在我想回去,你们拦我,是不是想染上流帕病啊?”

四个人齐齐露出惊骇的表情,四方脸故作镇静:“嘿,嚣张啥!当心我一棍子敲死你!”

我赌气地说:“你敲啊,我把脑袋搁这儿,随便你敲!敲出脑浆子来能喷你一身!”

“嘿,你这家伙……”

这时,从大门里边传来一个声音:“姜珂,姜珂,别跑了!可算找到你了,赶紧回去,回屋里去,你爸急死了。快、快、快。愣着干吗,放她进来!她是姜博士的女儿!”

我在四个人的围观中施施然地走进了宿舍大门。

刚才替我说话的也是巡逻队的,看袖章,是个组长,满脸的络腮胡在红蓝两色的面具下方非常扎眼。他冲我露出讨好的神情,我记得他姓孙。我不理会他,自顾自地走向先前住的六人宿舍。

还没有进门,我就嚷嚷上了:“气死我了。是麦桐,是麦桐出卖了阿凯。我恨死她了。”爸爸站在宿舍中间,奇怪地看着我,手里端着餐盘,餐盘里是早餐。我毫不犹豫地抢过来一杯水,一口气咕咚咕咚全喝下,然后把杯子重重搁回餐盘,又顺势抹去嘴角的水渍。“我恨死她了。”

“怎么啦?”

我转向阿凯,睡梦中他面色潮红,身体微微颤抖:“我把阿凯的事情告诉过麦桐,谁知道她却去举报阿凯。我真蠢。麦桐连哥哥都能举报,我怎么能相信她呢?”

爸爸说:“麦桐没有举报麦兆辉,不要随意捏造别人没有做过的事情,更不要随意给人扣帽子。”

我拿起餐盘里的馒头,一边狠狠地咬一边恨恨地说:“她非常害怕外边的翼族,而阿凯是黄泥塝外边来的,是翼族,在她看来,是非常危险的,然后就跑到蔡焕晶那儿举报了。”

“可是来疯人院抓人的,是狩猎队。”

“有区别吗?”

“有区别的。而且区别很大。”爸爸说,“你想想,巡逻队今天早上才来接管这里,可以说是姗姗来迟,为什么?”

“是因为巡逻队那些蠢货比乌龟还慢!”

“也可能是因为狩猎队另有消息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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