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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星寒 黄泥0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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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进黄泥塝后,阿凯可没有老老实实地藏在疯人院里,他出去到处跑的时间可不算少,很可能早就被别人发现了,然而……那个精瘦的巡逻队队员为什么撒谎呢?

“是麦桐告诉你她举报了阿凯的?”

“不是。是我出去遇到的一个巡逻队的。”说这话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出尖下巴诡异的笑容。

“麦桐什么时候举报的?”

“他没说……”电光火石之间,我忽然从尖下巴诡异的笑容里读出了隐藏极深的“促狭”两个字。他没有撒谎,麦桐确实向巡逻队举报了,但狩猎队先从冯总监那里得到了命令;他之所以告诉我这个秘密,纯粹是因为恶作剧,看两个朋友决裂,他很高兴。

这黄泥塝里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全是疯人……我一边思虑着,一边把手里的馒头吃完了,又拿来第三个。“你怎么不吃?”不等爸爸回答,我继续说,“等我吃饱了,我得去质问麦桐,为什么出卖朋友。”

“阿凯是你的朋友,不是麦桐的。麦桐根本不认识阿凯。你知道吗,珂儿?”爸爸迟疑着,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你刚才质疑麦桐的神情,真的很像你妈妈。”

“少拿我妈来忽悠我。我是我,她是她。”啃完三个馒头,我又口渴了,东看看西看看,到处找水喝,嘴上却没有闲着,“不过,麦桐的事情先放一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阿凯叫醒,他要吃早饭,我还有问题想问他。阿凯,阿凯。郑少凯!”

阿凯勉力睁开了重重的眼睛,茫茫然望了我一眼,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几下,似乎是受不了照进宿舍的强光,又似乎是想不起我是谁来。他焦灼地思索着,却没有得到任何答案,空洞的眼神让我看了很不舒服。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平躺的胸腹部剧烈地耸动,一次又一次,手脚都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

“他这是怎么啦?”

“进第二阶段了,好快。”爸爸说着,上前一手摁住阿凯的下巴。

“你干什么呢?”

“阻止他咬伤自己的舌头,他发癫痫了。你也来,摁住他的脚,不要让他从**掉下来。”

我挤到爸爸身边,依言摁住阿凯的脚脖子。他无意识地**着,脚脖子冰冷而僵硬,像扭动的石头一般想要从我的手掌中逃开。我不由得使上了更大的劲儿。

爸爸抬头告诉我,随着流帕病在神经系统安营扎寨,超量繁殖,病情越发严重,就进入第二阶段。患者开始嗜睡,急性呼吸窘迫,大脑意识出现明显混乱,时间感和空间感都出现问题,听不懂话,无法配合医护人员进行治疗。

“然后呢?”我焦灼的目光盯在阿凯身上。

爸爸说,如果得不到有效治疗,病情很快会进入第三阶段,也是最后一个阶段。患者会发生严重的脑炎和癫痫,癫痫的发作频率越来越快,程度越来越深,进而在24至48小时内陷入深度昏迷,直至脑部严重损毁,先于身体的其他器官死亡。很多疾病大抵是身体的其他部位先死亡,大脑是最后死亡的。所以,医学上是把脑死亡作为死亡的鉴定标准,但流帕病相反。

<!--PAGE10-->阿凯的身体停止了抽搐,眼睛缓缓闭上,嘴里模模糊糊地嘀咕着什么,可能是妈妈,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旋即陷入昏睡。有口涎从他嘴角滑落,看上去非常恶心。

爸爸松开摁住阿凯的手:“我不是搞临床的,只是见他们这么做过。唐姐才是这方面的行家。”

我也松开了手:“唐瞎子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是传染科的护士长。”

“刘婶呢?”

“前台接待。脾气好的时候世界第一温柔,脾气差的时候宇宙第一暴躁。”

“阿凯现在怎么样呢?”

“暂时缓过劲儿了。”

“病毒真可怕。昨天到今天,阿凯看上去完全是两个人。”

“这是因为流帕病具有嗜气管、支气管向性及嗜膜间质和外膜向性,而且具有嗜内皮向性和嗜神经细胞性,进入人体后,会先后造成循环系统、呼吸系统和神经系统的全方位损毁。”

“说人话。”我翻着白眼说,爸爸说了一大堆名词,我就记住了一个,“什么叫嗜神经细胞性?”

“嗜,是喜欢、擅长的意思。嗜神经细胞性,是说流帕病具有专门攻击神经系统的特性。”爸爸饶有兴致地解释说。大脑本身有一套保护自己的机制,叫作“血脑屏障”,简单地说,就是对进出大脑的血液有单独的特别严格的免疫机制,能把一般的病毒和细菌阻挡在大脑之外。但流帕病偏偏是能透过“血脑屏障”进入大脑的少数病毒之一。因为“血脑屏障”的存在,一般的药物又很难通过传统的注射方式经由血管的运输进入大脑,这就使得流帕病的治疗特别困难。

说实话,爸爸说的这些,我也只是明白了一部分。但听爸爸滔滔不绝地说这些,我觉得是一种享受,他也应该有同样的感受。从昨晚到今天,爸爸对我说的话,比之前一年的还多呢。

“流帕病的死亡率极高,从40%到75%不等,具体数据取决于当地的检测与医疗救助能力。在某些偏远的地方,流帕病的死亡率高达90%

,十个病人会死九个,极少数地方,死亡率达到了100%,没有一个患者能够活下来。”爸爸说,“麻烦的是,侥幸存活的病人,约20%

会留下神经性后遗症,包括持续惊厥和人格改变。在15%以上的患者身上观察到持续的神经功能障碍,还有少数人康复后又会罹患迟发性脑炎,再受一次苦。”

“疯人院的疯人们是不是都得过流帕病,后来被你的拉姆达针剂治好了?”

爸爸点头:“所以,他们的所谓疯,都是双重的,既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这黄泥塝里就没一个正常人。阿凯治好后会不会疯啊?不管了,爸爸,赶紧给阿凯注射拉姆达针剂!”

爸爸盯着我的眼神很怪,就像我鼻子上开了一朵花:“你生病了。”

<!--PAGE11-->我不由得悚然:“没有啊。”

“你刚才挠了好几次鼻子,又挠了好几次后背。”

“没有。”我猛地收回正在挠后背的手,“可能就是因为秋天,皮肤干燥……”

爸爸肯定地说:“你感染了毁灭地丝霉菌。”

十七

也不知道是因为对未知疾病的恐惧,还是因为爸爸说出那几个字的淡定态度,我突然间就火冒三丈:“感染了又怎么样?最多就是死啦!谁不会死!让我去死好啦!”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让你去死。”爸爸一下子呆住了,满眼的惶惑,“当年,你妈,也是这样说的。”

我虚张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当年我妈也是这样说的?冥冥之中,某种无形但有质的锁链,穿过辽远而寂静的时空,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将我和从未谋面的妈妈联系了起来。当年我妈也是这样说的……

砰砰砰,隔壁传来猛烈的敲门声。爸爸宛如受惊的天鹅一般昂起头:“出了什么事呢?”在我望向宿舍门时,孙组长探首进来,嗷嗷叫着:“戒严了戒严了,姜博士,赶紧回自己的房间去。”语气之激烈,前所未有,我猜一定是出什么事了,而且是大事。爸爸重复了刚才的问题,孙组长答道:“唐瞎子死了!小明哥也死了!麻烦大了!姜博士你赶紧回去,不要让我难做!”

“蔡焕晶呢?我要见他。”爸爸说着,急匆匆地往宿舍外边走,又回头对我说,“在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阿凯需要你。”

爸爸急匆匆地离去,把我和阿凯留在学生宿舍里。孙组长随手砰地关上宿舍的门,把我和阿凯隔绝在世界之外。阿凯在昏睡中抽搐了两下,脸色愈加难看。我呼唤他的名字,他没有醒来。流帕病正在他体内肆无忌惮地攻城略地。他的身体,变成了某种柔软的皮囊,其中盛放的生命力,宛如圣洁的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高速流失。原本年轻的他变得枯槁、干瘪、陌生,并因此而异常可怕。

我狠狠地用右手挠了挠左手背,挠得皮肤泛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仿佛春天里生产队翻过的梯田。一股莫名的恨意在我心里犹如春草一般滋生,一边把细密的根扎向内深深地扎进心底,一边让密实的茎叶向外生长,牢牢地占据了从心到肺再到喉管再到舌头的全部器官……这种恨意我并不陌生,甚而至于异常熟悉。那是对姜云福的恨……他就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开我!

阿凯突然哼哼唧唧起来。一时之间我以为他癫痫又要发作,手脚无措,他却已经翻身坐起来,拿袖口抹去嘴角的涎水,对我露齿一笑:“饿!我好饿!”

知道饿是好事情。宿舍门被反锁了。我猛烈敲门,唤来满脸络腮胡的孙组长。孙组长倒很客气,不但亲自送来阿凯的早餐,还主动告诉我,我爸去蔡队长那儿了。我问他唐瞎子和小明哥是怎么死的,他也隔着门啰啰唆唆地讲了。

<!--PAGE12-->天亮后,宋伯强烈要求见自己的弟弟,遭到了巡逻队的粗暴拒绝。几个疯人跟巡逻队发生了肢体冲突。推推搡搡中,唐瞎子的眼镜框掉到地上,被人踩碎,她顿时发了疯一般咬起人来。一名队员用力一推,将她推下了石阶。她滚落十级石阶,当场死去。

小明哥愤怒至极,向着巡逻队猛扑过去,却被一名队员一棍子敲在后脑勺上,倒地后口吐鲜血而死,连遗言都没有一句。

“怪只怪宋伯,仗着自己是大老板的哥哥,就不顾巡逻队的颜面,强行往外闯。他也不想想,十多年了,他在疯人院里好吃好喝地住着,大老板有没有去看过他!”孙组长不解地说,“小明哥也很奇怪,平日里见他和和气气的,跟唐瞎子关系也不算特别好,为什么唐瞎子一死,他就真的疯了呢?结果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对于孙组长的疑问,我也没有答案;唐瞎子和小明哥就这么死了,“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还有几个疯人呢?”我追问道。

孙组长说:“他们被巡逻队控制住,等候大老板发落。”

“会怎么处理他们?”

“不知道。”孙组长说,“可能和麦兆辉一样,也可能大老板会顾念和宋伯的兄弟之情,放他一马。”

“和麦兆辉一样?那就是处死……”

孙组长不置可否地哼哼两声。

“谷一洲呢?”

“他呀,出去了,带着他的狩猎队,去找翼族了。”孙组长忽然笑笑,“真找到了,还不知道是谁死呢。”

显然这话有隐藏的意思,我正暗自琢磨,孙组长叫我把阿凯的餐盘递给他,其他的事情就不肯再说,我的琢磨却没有停下来。打我记事以来,巡逻队队长一直是蔡焕晶,而狩猎队队长至少换了四个,其中三个死于外出狩猎,一个被处死。狩猎队冒着生命危险外出狩猎黄泥塝所需的各种物资,这不是吹牛乱说的。

然而,狩猎队狩猎回来的物资归巡逻队管理,包括贮藏和分配,尤其是分配。我听过不少的故事,其中的猫腻多着呢。所以,一直以来都有“狩猎队得了名誉,而巡逻队得了实惠”的说法在黄泥塝流传。谷一洲接手狩猎队的时间不过一天,这是他第一次带队出去,照蔡焕晶的说法,还是去搜寻“翼族”,要是出什么事情,回不来,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也就是说,蔡焕晶很可能给谷一洲设下了什么圈套……

“阿珂。”

“什么?”

我沉迷于自己的琢磨之中,几乎忘了阿凯的存在。

“我想洗澡。”他解释说,“出了一身的汗,臭死了。”

“你没事儿?”我伸手摸摸郑少凯的额头,黏黏的,有温度,不像先前那样冷。

“没事儿了。”他说,声音还透着疲倦。

<!--PAGE13-->这又是一件咄咄怪事,刚刚他还在生死线上徘徊呢。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他好起来总归是一件好事。我指了指宿舍厕所所在的方向。“喏,那里可以洗澡。”我说,“其实我也想洗。你先洗,我再洗。别想歪了。”

阿凯带着歉意的浅浅微笑洗澡去了,留下我继续琢磨。我不无惊讶地发现我挺喜欢琢磨。事实上,琢磨出这些弯弯绕里面的门道,也不是什么难事。或许我天生就适合干这个?

一整天,爸爸都没有再现身。爸爸去哪儿呢?我不想琢磨这个问题。洗过澡,皮肤瘙痒的麻烦似乎解决了。看来,爸爸说我感染的结论是错误的。我得当面质问他,为什么吓唬我。可他消失了。爸爸去哪儿呢?

午饭和晚饭都由孙组长送来。除了饭菜,他再不肯跟我说别的话。生命力又回到了阿凯身上,虽然还是被深深的疲倦感困扰,但至少能正常说话,而不是长时间昏睡不醒,如同死人一般。

阿凯给我讲了他那个黄泥塝的很多趣闻:到长江边去散步,看叔叔网鱼,江面辽阔,江风浩**,令人飘飘欲仙;跟着妈妈去一个叫观音桥的地方买东西,那里既没有观音,也没有桥;过重阳节的时候,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火锅……都是我没有见识过的新奇。什么叫网鱼?什么叫买东西?什么叫吃火锅?我不停地发问,同时用我有限的想象填补阿凯捉襟见肘的回答。我对火锅的兴趣最大。但我想象不出桌子中间有一口锅,锅里辣椒、胡椒和牛油翻滚的样子,想象不出桌边会有数十种蔬菜和肉类等着被丢进锅里煮一煮就可以吃的情形,想象不出一家几口围坐在锅边在蒸腾的热气之中言笑晏晏其乐融融的画面。

“春天里,我带你去放风筝,”阿凯忽然握住我的手,神采飞扬地说,“我会做大大的鲤鱼风筝。”

“我不会。”

“我教你啊!”阿凯又说,“现在是秋天,我带你去……”

我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我看着他清晰的轮廓与漆黑的眼睛,不肯移开。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受,我未曾体验过。好久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脸上一直保持着那种叫作“微笑”的表情。

我无意中提到了谷一洲的去向。和我爸爸一样,阿凯也认为所谓东南方向的“翼族”,是他叔叔带队上山来找他的,然而给孙组长讲了他也只表示会报告给蔡队长。“蔡队长正忙得飞起。”他说。言下之意是没时间或者没心情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天色向晚。我趴在窗台上看夕阳的余晖被浓黑的云吞噬。巡逻队在窗台外侧钉了几根木条,防止我们翻窗逃跑。那几根讨厌的木条把远山和天空切割成几大块,害我看不到落日的全貌。然而天也确实不可阻挡地黑下来了。

<!--PAGE14-->砰砰砰,又是敲门声。“戴上面具,出来!”巡逻队不容置疑的命令声此起彼伏。孙组长一进来,就命人把我和阿凯绑起来。我拼命挣扎,还差点儿咬到一名队员的胳膊,可惜还是被他们摁住,双臂朝后反绑了起来。我语无伦次地大骂起来。“我是在保护你。”孙组长凑近我的耳朵说。说完他拿一坨布塞进了我的嘴,又给我戴上一张黑色的面具。

孙组长带上几名队员,押送我和阿凯。我们一起出了宿舍楼,四处都有人擎着火把走动。我很快判断出,不管从哪个方向来,所有人都是走向学校的大操场的。

远远的,隔着一座小山,已经能听见操场上齐声诵读《城经》的声音。前面人头攒动,只有脚步声在暗夜里嚓嚓地响。还没有到操场的人自觉加入到了《城经》的诵读之中……《城经》朗朗上口,节奏鲜明,读起来声音如浪涛一般来回**漾,充满了感染力,令我也忍不住跟着哼哼。火把照射下,我看见了彭浩翔爸爸带领的生产队,也看见了张舒雅妈妈带领的清洁队。在另外一条山脊上,在巡逻队的护卫下,一队白鼻子综合征患者鱼贯而行。我在其中找到了麦桐低垂的身影。这个时候他们就不怕传染了吗?我不禁疑惑。

沿着石阶往下,拐了一个弯,我们来到操场正对着主席台的位置,站好。阿凯在我身边,看上去紧张又兴奋。操场上站满了人,根据各自的归属站成了方阵。我看见张舒雅站在了清洁队里,而彭浩翔站在生产队他爸爸的身边。胖头鱼在教官队伍里,正摇头晃脑地诵读着《城经》。我怀疑黄泥塝的所有人都到了操场。麦桐他们在操场附近的斜坡上站成整齐的方阵。这似乎是一个人齐了的信号。主席台前方的六堆篝火被点燃了,熊熊的火焰冲上半空,把大半个操场照得热烈又灿烂。我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看着他们继续诵读《城经》,想想《城经》混乱不堪的来历,觉得十分荒谬,十分可笑。

十八

光影晃动中,主席台上传来一阵锣响,宛如按下了停止键,全场诵读《城经》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人离开簇拥着她的人群,在篝火的映照下走上了主席台。她站定,站在了主席台的中央,摘下了精致的红色面具,露出冯钰汐总监精致的小脸。

“黄泥塝的家人们,我一再强调过,现在是一个特殊的困难时期。越是困难时期,越是要相信《城经》的力量,要相信狩猎队与巡逻队维护黄泥塝秩序的决心。”

冯总监的声音经由广播系统扩大,传到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她的语气渐重,任何一个人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怒气。“好戏开始了。”孙组长对我低声耳语,和队员一起,将我和阿凯推搡着送到了主席台下。

<!--PAGE15-->“我亲爱的家人们,黄泥塝的所有家人,我也一再强调过,我特别不能容忍对《城经》的亵渎。世上的认知有很多很多。有正知正见,有错知错见。要坚持正知正见,摒弃错知错见。凡是《城经》没有记载的,凡是与《城经》相抵触的,凡是违背《城经》的,皆为错知错见。”冯总监特意顿了一下,扫视四周,就像千年女王扫视她的国土一般,“《城经》上说,翼族曾经是人类的一员,但他们在流帕病中,选择了背叛,变成了恐怖至极的飞鼠。”

《城经》里其实没有这种说法,但冯总监一提到翼族我的心儿就怦怦怦乱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底生成。我想高呼“不是这样的,事情不是这样的”,但嘴被堵着,舌头乱动几下,却只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呜呜。

“翼族是我们不共戴天的死敌,他们面目丑陋,他们散播病毒,他们带来死亡。”冯总监继续说,“我们用围墙把他们隔绝在外边,围墙保护了我们。然而,就在几天前,一个翼族,一只飞鼠,进到了黄泥塝,来到了我们身边。他就在那里!”

此话一出,犹如在平静的湖面上丢下一块山一样的大石头,顿时掀起滔天的巨浪。孙组长面露狠意,一把扯掉了阿凯的面具。阿凯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在摇曳的篝火里显得那样苍白而惶恐。

“这张陌生的脸,你们可曾见过?他是来自黄泥塝外的翼族!”冯总监移动手臂,又指向远处山坡麦桐他们所在的方向,“那边那群病人,全都是被他感染的。”

阿凯也意识到危险,奋力挣扎,被孙组长狠狠踢了两脚。

我也又惊又怒。孙组长摁住了我的肩膀,狠狠地给了我两耳光。“老实点儿,”他低吼道,脸色变得极为狰狞,跟先前的客气判若两人,“要怪就怪你把这个祸害带进黄泥塝来。”

我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篝火直接烧到我脸上。但孙组长的耳光让我从躁动中冷静下来。这是一种奇怪的冷静,不是因为内疚,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想出拯救阿凯的办法,而是一种无能为力时就淡然接受的更近于冷漠的安静。

我才15岁,我能有什么办法扭转眼下正在上演的惨剧?

“我们要怎么处理他?”总监自问自答,说出了我预感到的那三个字,“绞死他!”

没有人领头,操场上数千人爆发出此起彼伏浪涛一般的吼叫:“绞死他!绞死他!绞死他!”

篝火燃起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主席台左前方有一个奇怪的架子。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里。火光映照下,我分辨出那是一个我在图画书上见过的绞刑台,很有可能下午才搭好。

五名总监的保镖走上绞刑台,负手而立,摆出了刽子手的架势。

<!--PAGE16-->孙组长把阿凯推向绞刑台。阿凯如同被丢上岸上的鱼,狠命抗拒,可毫无办法。一名刽子手过来协助孙组长,三下两下把阿凯拖上绞刑台。在挣扎中,阿凯吐出了嘴里的布团,嗷嗷乱叫,然而无济于事。一根绳索套到他脖子上,刽子手在他背后用力一推,他像只扎手扎脚的猴子,滑落到绞刑台下。空气中还残留着他的嗷嗷叫,但他的脖颈已经断裂,他的手脚已经不再动弹。

夜风吹过,他的衣袂翻飞,然而他的身体,并没有像他说的风筝那样迎风而起,直上苍茫的夜空。

我想,此时的他比我的心还要冷。

“黄泥塝的家人们,可怕的翼族已经接受了惩治,死亡是他们唯一的归宿。”冯总监继续说,“但是,在这个翼族进入黄泥塝后,有一伙人不但不报告,反而收留了他,庇护了他。你们说,要如何惩治这些黄泥塝的叛徒?”

起初操场一片寂静,数千人谁都不言不语,只有夜风呼呼,火把猎猎,篝火熊熊。冯总监身后的一名干事率先发话:“绞,绞死他们!”然后这话就像最烈性的传染病一般,迅速传染开来。几十个人,几百个人,几千个人,越来越多的人,齐声呐喊:“绞,绞死他们!”

冯总监满意地扫视着下方。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她望到我了。时间很短,但她的视线确实在我脸上停留了。她扬了扬手,等呐喊声停息,她大声说道:“传大老板口谕,宋世雄、赵天明、刘霞、秦关等四人亵渎《城经》,容留翼族,证据确凿,罪无可恕,着即刻处以绞刑,以儆效尤。”

主席台的另一边,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四个疯人被巡逻队押着,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宋伯是第一个。看上去宋伯还气定神闲,走上绞刑台就像走向疯人院外的黄桷树。当刽子手把绳索套到他的脖子上时,他闭上了眼睛。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我唯一听见的,是他从绞刑台上跌落,随风送来的颈骨拉断的声音。

刘婶是第二个。她的绰号叫“好人”,指的是她喜欢把她喜欢的东西以“为你好”的名义强行推销给你。然而,论起骂人的功夫来,刘婶敢说第二,没有人敢说是第一。她颤颤巍巍地走上绞刑台。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也能看到她双腿一直在哆嗦。刽子手把绳索套到她脖子上,再一把将她推出绞刑台。在半空中,她只来得及骂了三句脏话,就不再动弹。

“千里黄云白日曛,李白乘舟将欲行。”书生秦一边吟诗一边走上绞刑台。“劝君更尽一杯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这些诗句我没有学过,但听起来有种气势磅礴的感觉。赵叔老说书生秦的脑子被酒精烧坏了,神经全部短路,说话颠三倒四是常有的事。有一次书生秦说“林黛玉倒拔垂杨柳,关云长三打白骨精”,即使以我有限的知识我也知道他在胡说八道,就问他:“白骨精是谁?关云长为什么要打她?”但书生秦只是哈哈大笑,也不解释。当绳索套到他的脖子上时,书生秦狂放地念叨:“三杯通大道,万物任虚舟。”他望向半空,嘴唇裂开,露出一口糟烂的牙齿:“要是能再来一杯,那该多好啊!可惜了啊。”不等刽子手推,他自己跳下了绞刑台。

<!--PAGE17-->第四个是赵叔。他被刽子手推着,走上绞刑台,脚步有些趔趄。他抬头看着风中的绳索,又看看挂在半空中的三具尸体,抽吸两下,咂咂嘴,却没有说什么。疯人院中的几个疯人,数赵叔跟我最亲,我的疯言疯语,一多半都是跟他学的。那他此刻会说些什么?我想不出来。也许会想起麦兆辉被处死后,他说过的那段话?杀人也要有仪式感。简简单单地杀掉,没有价值———也不是没有价值,只是说,价值少了很多。当时我问他为什么要当众处死麦兆辉,他这样回答,难得的认真。有仪式感的杀掉,杀掉的不仅仅是违反规定的那一个人,最为关键的是,可以警醒还活着的人:你现在是活着,但随时可能被绑上,送到绞刑架上处死。

生或死,只有一根绳子的距离,绳子的这头是你的脖子,绳子的另一头———他郑重地朝黄桷树上方的天空指了指———由上面控制的。

半空里又传来一声颈骨断裂的声音。断裂的,仿佛是我的颈骨。我深深地埋下头,呼吸急促,不忍再看。

“遇事反求诸己。出了任何事,先从自身找原因。”冯总监说,“这几个人用生命作为代价,告诉了我们一个事实:《城经》不可侵犯,任何怀疑都是对《城经》的亵渎。亲爱的黄泥塝的家人们,请牢牢记住这个事实。”

三千人站立的操场寂静无声,仿佛空无一人。

六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猛烈地舔着空气,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

我奋力昂起头,于光影流转中,看见众人千篇一律的畏惧神情,看见绞刑台上悬挂着的四个疯人和一个少年的尸体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庙小妖风大。”书生秦说,“蝇角争输赢。”

宋伯说:“《城经》是我们几个一起写的。”

“我们明明是猪!”赵叔撇撇嘴,“哪里像天鹅呢?”

刘婶叹息着,欲言又止……

阿凯温柔地说:“我带你去放风筝……”

“但有人没有记住。”高高在上的冯总监还在继续,我听见她的声音就像我潜在深深的水底那么陌生,“坚固的围墙保护了我们,二十多年了,没有一个翼族进得来。那么,这一次,这个翼族少年是如何进来的呢?因为围墙上出了一个大洞……”

那么,轮到我呢。恍恍惚惚中,我咧开嘴,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因为有人玩忽职守,没有能及时修复这个大洞……”

“我来晚了!我有罪!”一个高亢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冯总监的独白。我和所有人一样,寻声望去,看见数十名巡逻队队员在人群中分出一条道路,蔡焕晶穿着巡逻队队长的全套戎装走在道路上。他一边疾行,一边号啕:“宋大哥、赵大哥、刘姐、秦哥,我来晚了,我对不起你们!你们死得冤枉啊!”

<!--PAGE18-->十九

“蔡队长,”冯总监喊道,“注意你的言辞。”

蔡焕晶挥了挥手,旋即大踏步走上了主席台,走到了冯钰汐总监的对面。与此同时,几名队员去往绞刑台,把刽子手推到一边,七手八脚地放下疯人们的尸体。

“放肆!”冯总监声色俱厉,“把他赶下去!”

主席台右侧,冯总监的几名保镖蠢蠢欲动,但巡逻队已经先下手为强,将他们连同干事和秘书一起包围起来。巡逻队手里的短棍和铁叉比他们嚣张的表情更有说服力。谷一洲安排给冯钰汐当保镖的四名狩猎队队员试图反抗,被人多势众的巡逻队轻易制服。

宋伯、赵叔、刘婶和书生秦,还有阿凯,他们安静地躺在我脚边,沉默如同冰冷的石头,又仿佛随时会在火光中翻身而起,对我嘤嘤絮语。然后我看见了早上离开后就没有再见的爸爸。他沿着蔡焕晶先前走的路,走上了主席台。他脑袋始终低垂着,即使抬头,也不是看向众人,而是仰望天空。

天空黧黑一片,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照亮天空的,是六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灼热的感觉在我脸颊和后背如汗水一般流淌。

我爸爸走上主席台,走到蔡焕晶身边。

“给大家介绍一下,姜云福姜博士,被遗忘的英雄,”蔡焕晶说,“黄泥塝的每一个人,能够活到现在,全靠姜博士的发明。你们都忘了,可我没有。我记得清清楚楚,记得流帕病肆虐的情景,记得初入黄泥塝的苦难,记得姜博士的贡献。你们怎么可以忘记?还有那儿躺着的四个人,他们是你们日日诵读的《城经》的编撰者,你们都忘记了吗?”

冯总监问道:“你说这些,有何居心?”

说这话的时候,我明显能感受到她的孱弱。原来,没有保镖、干事、秘书,她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姜博士,还有在场的每一个黄泥塝人,你们有多久没有见到大老板呢?”蔡焕晶问。

此话一出,现场再一次喧嚣起来。我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短促而激烈的声音:叹息的、质疑的、掩饰的、慌乱的、恍然大悟的、事后诸葛亮的……我不能说话,只是脑袋转过来转过去,仔细看每一个人的表情,最后我把目光定格在姜云福脸上。

我在主席台下,他在主席台上,从我的位置看过去,我清楚地看见姜云福低着头,虚张着嘴,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把他的想法全部出卖了。他向来不是一个能够隐藏自己真实情感的人,连我这样的小孩子都能一眼看出他有没有撒谎。我看着他震撼又似乎想用沉默来掩饰的表情,就知道他知道了一件能够影响黄泥塝的大事。

等现场稍微安静了片刻,蔡焕晶继续说:“大老板已经死了,坟头草都已经长了很高了。我们不知道,但这个女人知道。冯钰汐,是你说,还是我说?我看还是我来揭开黄泥塝有史以来最大的秘密吧。

<!--PAGE19-->“我很久没有见到大老板了。每一次觐见,都被总监大人阻拦。所有的命令,都从总监大人发出。我很奇怪,但没敢多想。几天前,狩猎队队长麦兆辉狩猎归来,说是有重大发现,必须面见大老板。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麦兆辉被绞死了,冯总监下的令,罪名是亵渎《城经》。但这根本不可能。

“麦兆辉是多么崇高的英雄啊!对黄泥塝和大老板的忠诚是有目共睹的。怎么可能亵渎《城经》呢?我更加疑惑,就暗地里进行调查。最初的结果是麦兆辉与冯总监发生了肢体冲突。我还是不信,不信麦兆辉有这么愚蠢。我要知道真相。在抹去了肢体冲突这个有人故意安排的假消息后,我终于查出一个惊人的事实:麦兆辉在强行觐见大老板的过程中,发现大老板已经死了大半年了!

“从各个渠道汇总来的消息都告诉我大老板已经去世。说实话,当时我比你们现在震惊多了。经过反复确认,我终于晓得在今年春天,大老板患上了一种神秘的传染病。他年纪已经不小了,患病之后又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所以,很快就全身溃烂而死,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个正常的地方,太惨了。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的那个心啊疼得跟拿小刀扎似的。然而,这个狠心的女人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派两个干事将大老板秘密埋葬,又寻机处死了这两个干事。随后,她继续以大老板的名义,发号施令,统管黄泥塝,俨然武则天再世。冯钰汐冯大人,我可有说错一句话?”

大老板我只远远地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一个秃顶的胖子。黄泥塝人都很瘦,所以看见胖子是一件稀罕事。那几次他都是到学校视察,挺着肚子,迈着重步,被教官们孩童一般的笑脸包围着,而学生们站成整齐的方阵,严肃地高呼口号,其情形与此时此刻的操场如出一辙。他没有在我心里活过,那么他的死,对我也就没有什么触动。我意识到,蔡焕晶的这段讲话是精心准备过的,字字句句都在诛冯钰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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