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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星寒 黄泥0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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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血腥味如影随形。

研究大楼我曾经来过。那时我还小,听说这里闹鬼,就怂恿了小伙伴一起来这里捉鬼。当时麦桐吓得哇哇大哭,其实什么都没有看到。要不是我,她多半会吓死在这里。后来我知道那是爸爸工作的地方,就再也没来过了。

开了门,里面漆黑一片。爸爸松开我的手,在什么地方摁了一下,墙壁上就有圆柱形的东西亮起来。

“那是什么?”

“日光灯。”爸爸说,“研究大楼是黄泥塝唯一还有电的地方。”

“电?”

爸爸带着歉意说:“流帕病之前,还有很多现在看来是奇迹的东西……”

“抓住他们!”门外传来孙组长的叫嚷。

爸爸止住话头,转身去关门。

在大门关上的瞬间,一柄钢叉捅进了爸爸的肚子。

我赶紧过去扶住爸爸。他疼得面容扭曲,却没有叫出声来。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急切地问,“要拔出来吗?”

爸爸勉力笑笑:“傻孩子,拔出来我就死了。这里不是医院,没有急救设备,连消毒都办不到,更不要说输血了。”

“扶我过去,对,去那边,我们去顶楼实验室。”

我扶着爸爸走到一扇金属门前。他按动数字,金属门打开,里边是一间小屋。“这叫电梯。”爸爸介绍。电梯门关上,然后启动,在我的不安中,轰隆轰隆向上升。

“我该早点儿带你过来的。”爸爸说,“但这里是四级生物实验室,非常危险,不是小孩子能来玩的地方。”

我没有理他。

电梯停在了9层,门开了。爸爸挪动步子,钢叉还在他肚子上摇晃。他终于忍不住呻吟了两声。我要去扶他,他抬手拒绝了。

“没时间了。”他说。

门外是走廊,我向教学楼所在的方向望去,隔着玻璃,雨水击打在玻璃上,那里一片模糊,只是一些跃动的光点,说明厮杀还在继续。研究大楼下方,聚集了七八个人,又蹦又跳,正在试图进入大楼。

“他们是疯了吗?”

“他们疯了,又没有疯。”

“什么意思?”

赵叔说过:他们说我们是疯人,没错,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疯人。关在这黄泥塝几平方千米的地方里,几十年不能出去,谁还不是个疯人?但爸爸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爸爸边走边说:“因为毁灭地丝霉菌。”

所有的霉菌都和真菌界的其他菌一样,都是用细小的肉眼看不见的孢子来繁殖的。当霉菌大量滋生,向空气喷射大量孢子时,到处都会弥漫着发霉的味道。

我记得阿凯曾经说过,他觉得黄泥塝到处都有一股子霉味,原来不是对黄泥塝的贬低,而是真实的客观描述。

爸爸打开了一扇门,又打开了一扇门,说:“实际上,在最自然的环境下,每天进入体内的各种孢子数量多达100

亿颗。每一颗孢子都能附着在我们温暖而潮湿的肺部,在那里像藤蔓植物一样生长,带来疾病和痛苦,甚至死亡。幸运的是,我们的免疫系统使我们免于遭受孢子的饱和攻击。”

“直到我们把免疫系统改造成了飞鼠似的。”我跟在爸爸身后,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危险”“负压”“禁止”,到处都是这样的标语,到处都是日光灯,亮得我很不适应。

“对,在主席台上我说的,都是真的。”爸爸说,“我最不擅长的,就是说谎。我说他们疯了,是因为他们正在疯狂地彼此攻击;我说他们没有疯,是因为他们都感染了毁灭地丝霉菌的孢子。这些孢子平时没有发作,但恰好遇到了合适的天气,所以大家都躁动不安,又恰好遇到黄泥塝的权力斗争,于是就……”

“这霉菌到底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霉菌本就无处不在。可能是狩猎队外出带回来的,也可能是孢子飞过围墙,自己进来的。谁知道呢。大老板也可能凑巧是发病的第一人。”

爸爸叹了口气,又打开了一扇门。“平时进这里,得穿全身性防护服,打开所有的门要花半个小时呢。但今天算了……时间不够了。”爸爸说着,走了进去。

这里应该就是爸爸所说的实验室最核心的区域了。日光灯把这里照得像白天,我看见了很多叫不出名字的机器。爸爸走到一个操作台前,坐到一把椅子上。“喏,这就是我每天工作的地方。”他不无骄傲地说。

我眼望四周,耳边响起的是爸爸的絮叨。

爸爸说,在这十多年里,他在研究大楼上班。说他一直制造拉姆达针剂,那是不折不扣的谎话。毕竟制造一批,就能管好几年,因为黄泥塝新出生的孩子并不多。更多的时候,到研究大楼只是一种习惯,一种维持他还生活在正常之中的假象,但也可能是他远离人群的一种做法。然而,几个月下来,他发现,无聊,才是世间最可怕的事情。它就像黑洞,要将他整个吞噬,连皮带肉,碾压粉碎成不可复原的渣子。他必须找事情来做。最终他决定对拉姆达针剂进行升级,目标是注射二代拉姆达针剂后具有遗传性,生出的孩子天然地拥有飞鼠一样的免疫系统。

爸爸说,研究很枯燥,但比无聊强多了。没有团队,所有的事情都只能是我一个人做。研究设备也老是出故障,时不时地罢工,他不得不翻找出说明书,自己学着维修。次数多了,对每一样研究设备他都了如指掌,甚至能在它坏掉之前做出准确的预判。

研究进展极其缓慢,有时候好几个月没有丝毫前进一步,有时候甚至会出现倒退,无奈地把之前重复过的实验又重复几遍。

幸好没有谁对他的研究工作按照节点进行考评,他的时间似乎是无穷无尽的。

“当然,这是一种错觉。”爸爸说,“与此同时,你一天天长大。

每天每月每年都在变化。然而,令我不安的是,你越长越像你妈妈。不只是容貌,还有你的性格。你越来越疯狂,越来越不安于现状。这让我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恐慌。我觉得,迟早有一天,你会离开我,就像你妈妈曾经做过的那样,离开我,就像离开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于是,本就沉默的我,在你面前就更加沉默,只好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花在研究二代拉姆达针剂上。然后我就成功了,五年前就成功了,比我、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更加成功。”

我停止逡巡,坐到了爸爸对面。他的脸色很差,嘴角却挂着笑容。“还记得几天前,你发病的事情吗?”他问。

“我去看麦兆辉他们回城,回来就生病了。”那仿佛是一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了。

“你病得很严重,昏睡了三天三夜,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在你昏睡的时候,我给你注射二代拉姆达针剂,你痊愈了。”爸爸看着我,“而且,你生下的孩子就天然地有飞鼠一样的免疫系统。不但如此,你还具有了传播二代拉姆达针剂的能力。”

“什么意思?”

“阿凯,阿凯染上流帕病之后,我为什么会同意你去照顾他?

因为我知道,在你照顾阿凯的过程中,你身上的二代拉姆达病毒会传播给阿凯,他的免疫系统会在短时间内得到全方位的改造。”

这就是阿凯的病情为什么突然好转的原因了。换句话说,我成了移动的二代拉姆达传染源,只要和我接触,平常人的免疫系统就会被改造成飞鼠那一种。“可他还是死了。”我说,“他还说要带我去放风筝呢。”

爸爸凝视着我,半晌后说:“你会遇到更好的。你才15岁,生活才刚刚开始。离开黄泥塝,外边有更广阔的世界。黄泥塝,黄泥塝已经没救了。他们都感染了毁灭地丝霉菌,会在躁动不安中,彼此仇恨中,相互杀戮,直至最后一个黄泥塝倒下。”

说话间,他换了一个坐姿,脸部表情再一次扭曲。

“真不做点儿什么吗?就这么等死吗?”

“没时间了。”爸爸说,“你感染了毁灭地丝霉菌,目前无药可救。唯一能做的,再一次升级,不,不是升级,比升级还要复杂,是变成一种全新的物种。在变异的过程中,毁灭地丝霉菌会因为不能适应新的身体环境而凋亡。”

“你是说变成翼族吗?”我并不惊奇。很多东西,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注定了。

“我把我最大的秘密告诉你。”爸爸点头,“在研究二代的过程中,我无意中得到了数十种飞鼠的基因图谱。我把这些基因图谱最底层的共同之处整合在一起,在电脑上造出了一种在自然界不存在的数字飞鼠。然后纯粹出于好奇,我把人的基因图谱叠加上去,让它们在电脑上自行演化,最终竟奇迹般地出现了介于人类与飞鼠之间的新物种———翼族。考虑到飞鼠与人类同属于哺乳动物,翼手目与灵长目在演化史上分开的时间不算特别长,我本不该如此吃惊的。真正令我大吃一惊的是,我意识到我有办法实现多年以前那则谣言———注射拉姆达针剂的人将变成飞鼠,其原理跟当初改造免疫系统是一样的,只是范围更大,作用更多,效果更显著,而且我一直走在实现这个目标的路上。

“我犹豫过,但一旦做出决定,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前进的步子。我把翼族的基因图谱编辑进二代拉姆达病毒之中,这很难。相信我,我经历了数以万计的失败,终于在一年前成功研制出三代拉姆达针剂。

“原本飞鼠是一种在树枝间攀爬跳跃的小动物,和人类的远祖有共同之处,飞上天空是他们历经数十万到数百万年时间演化的结果。而注射三代拉姆达针剂后,这一进程将会被压缩到四个小时以内。显而易见,这变化堪比蛹变蝴蝶,也可以喻为凤凰涅槃,将是快速而激烈,并且是异常痛苦的。因为涉及骨骼迁移、肌肉拉断又合并、旧器官的消失与新器官的生成等等。

“我在电脑上模拟人体注射三代拉姆达针剂后的结果,数以千计,每一次都是完全成功的。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我找不到实验对象。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不是找不到实验对象,而是不愿意找。在电脑上模拟是一回事,把三代拉姆达针剂注射到一个活生生的人体内是另外一回事。所以我慢腾腾地把实验暂停在了灵长目动物之前的阶段。我曾经拜托麦兆辉外出狩猎时给我带回来几只猴子,可惜这个任务他一直没有完成。

“时光荏苒,很快就到了现在。阿凯来了,麦兆辉被处死,出现了新的孢子,死水一般的黄泥塝突然之间掀起滔天巨浪。此刻,世界上唯一的三代拉姆达针剂藏在那边的冷柜里。”

我起身走向爸爸所指的方向。

“等等,珂儿。在打开冷柜之前,我希望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转回爸爸身边,他更加虚弱。“说吧,把十几年里没有对我说的话,都说出来吧。”我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这样说道。

“珂儿,你学会走路的时间比别的孩子要晚,而且走路总是跌跌撞撞,经常摔倒。我清楚地记得,那一次,刚学会走路的你摆动着双臂,在前面跑啊跑,一边咯咯咯地笑着,细胳膊细腿,好像随时可以飞起来。突然,你跌倒在地,脸朝下。我赶紧跑过去,蹲在你的身边,问你要爸爸抱起来,还是勇敢地自己起来。你疼得直皱眉,却依然选择了后者。我自己起来,你说,稚嫩的声音有着异乎寻常的坚强。你真的自己站了起来,擦擦嘴角,拍拍衣裳上的灰尘,然后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继续跑,继续笑,就像不曾摔倒。”

<!--PAGE10-->爸爸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思路一直很清晰。我安静地等待着。

“这样的事情后来还发生过很多次,每一次你都选择了自己爬起来。我为什么不把你抱起来?是因为我不爱你吗?不是的。

是因为我知道,人的一生很长,会遭遇无数的困难、挫折和危险,我不可能一直替你遮风挡雨,你必须学会自己在狂风暴雨中成长。在这几天中,我很高兴地看到你的羽翼日益雄壮。

“一切都将改变,一切必将改变。在改变面前,有人害怕,有人阻止,也有人迎接。孩子,你可以做出你的选择了。”

他的手指垂落,把这道选择题和黄泥塝以及广阔的世界留给了我。

我有得选择吗?

二十二

天亮的时候,淅淅沥沥,落了大半夜的秋雨停了。

我来到顶楼,锐利的脚爪轻捷而稳重。晨曦初露,空气湿冷。

我无畏地**着身子,第一次展开还很稚嫩的翅膀。它们从我后背生出,是我想象中的模样。我知道,只要我用力跳到空中,奋力拍打着它们,我就能比那肥天鹅飞得更逍遥,飞得更自在。我会飞过松树林,飞过楠竹林,飞过教学楼,飞出高高的带铁丝网的围墙,飞到爸爸所说的更为广阔的世界去。

一整个世界在等着我呢。

然而———然而我没有这样做。

我回到9层,找到爸爸所说的全身性防护服,扎手扎脚地穿上。肉做的翅膀收拢起来,包住我的身体,钻进宽大的防护服刚刚合适。戴上头盔,我穿过一扇又一扇门,走出四级生物实验室。

经过走廊的时候,我掀开头盔上的面罩,看了看玻璃上我的影像。鼻子周围像糖霜一样的东西已经消失,而我的脸,还基本保持了人的模样。对此,我非常满意。

坐电梯,下到一楼大厅。地上爸爸留下的血迹还在,我没有管它,径直推开大门,走出研究大楼。

雨后的黄泥塝潮湿无比,很多地方泥泞不堪。空气里的湿意与霉味无处不在。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四处都有死尸,横七竖八,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这些都不重要。

有落叶从树枝上飘飞,宛如被遗弃的孩子。风托举着它们,但也只托举了一会儿。它们打着旋儿,掉落到地上,宛如传说中死掉的飞鼠,散发着朽坏的气息。我捡起一片孤零零的落叶,看它苍凉的颜色,看它血管一样的脉络,看它被雨打风吹与虫咬鼠啃的痕迹,想象着它生前的故事。然后信手一扔,“滚蛋吧你”,尽力将落叶抛向远处。

我听到了呻吟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现在的听力比以前不知道好多少倍。我细细地分辨着,从一具又一具被雨水浸湿的尸体边走过。我对尸体不感兴趣。不管他活着的时候是谁,在昨晚的混战中,他为何而战,又是为何而死。尸体就是尸体。

<!--PAGE11-->而呻吟声意味着这个人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希望。

呻吟声形形色色,细细碎碎,夹杂着各种极端情绪。我于万千呻吟声中准确地分辨出我要找的那一个。

麦桐藏身于教学楼的女厕所,又冷又饿又怕。

看着无助的麦桐,我决定原谅她曾经的背叛。我想:我不是姜云福,也不是王亦可。我是姜珂。我要走自己的路,我选择的路。于是,我把手伸向缩在女厕所一角、瑟瑟发抖的麦桐:“跟我来,我能救你,也能救黄泥塝。但那之前,你需要打上一针。”

载于《科幻立方》

202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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