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六人活下!(2/2)
温小凡把老周的身体放平,伸手合上他的眼睛。他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是眼眶干涩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流不出来。
阿木在远处抱着膝盖哭。苏白跪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阿木的肩上,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石盘上的尸体越来越多。第三次走了老马,第四次走了老周,还有更多温小凡叫不上名字的人也倒下了。每净化一次,就会少一批人。
第五次。四个半时辰。又死了十几个。
第六次。五个时辰。活着的只剩下不到三十人。
每一次净化结束,白衣女子都会丢下食物和水,然后消失。
她从来不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就好像那些横七竖八的躯壳只是被丢弃的废纸,不值得任何关注。
温小凡已经不再感到愤怒了。
愤怒需要力气。他要把所有的力气留到下一次净化。
第七次。
六个时辰。
触须松开的时候,温小凡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的四肢已经麻木了,掌心脚掌的伤口反复撕裂又愈合,愈合又撕裂,最后变成了一圈厚厚的疤痕组织,硬得像老茧,摸上去没有知觉。
他趴在地上,等意识慢慢回笼。
过了很久,他才有力气抬起头。
石盘上到处都是尸体。
横着的,竖着的,蜷缩的,仰面的。
血腥味、尸臭味、汗味、呕吐物的酸腐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几乎可以把人熏晕过去。
石盘上的符文凹槽里填满了暗红色的血,多余的血液漫出凹槽,在石盘表面汇成一滩一滩的,映着头顶微弱的荧光石光芒,泛着诡异的光泽。
温小凡撑着胳膊,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他的手臂在剧烈地发抖,膝盖在打晃,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用意志力对抗重力。他跪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寻找活人的痕迹。
阿木还活着。他蜷缩在离温小凡不远的地方,双手抱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温小凡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木猛地弹起来,眼神惊恐地四处乱扫,看清是温小凡之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小凡?小凡你还活着?”阿木的声音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孩,“你还活着!”
“活着。”温小凡说。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白也活着。他从一堆尸体中间爬出来,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爬到温小凡和阿木身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神已经和进洞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那种清澈的、怯生生的少年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沉郁的、被磨掉了所有棱角的麻木。
另外还有三个人。一个叫韩铁,身材高大结实,是矿场上出了名的力气大,大概也是凭着一身好体格硬扛了七次。一个叫柳青,瘦瘦小小的,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居然也活了下来,靠着一股不声不响的狠劲。还有一个叫程远,二十出头的样子,长相普通,沉默寡言,温小凡之前几乎没跟他说过话。
六个人。
两百多人,只剩下六个人。
温小凡站在原地,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阿木的惊恐,苏白的麻木,韩铁的茫然,柳青的沉默,程远的空洞。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脚下的石盘上,那些尸体,那些暗红色的血,那些被填满的符文凹槽。
就在这时候,一道白光从头顶落下。
白衣女子第七次出现在石盘中央。
那张绝美的脸上依然是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这满地的尸体、满石盘的血、两百多条人命,都只是不值一提的背景。
她的目光从六个人身上一一扫过。
“你们六人,不错。”
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批刚出炉的瓷器。
“能坚持到现在,不容易。以后,你们就是我云岚宗的正式杂役弟子了。”
杂役弟子。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随手扔给乞丐的几枚铜钱。
但为了这几个字,两百多个人死了。老周死了,老马死了,那些温小凡叫不上名字的人也死了。他们的尸体还躺在石盘上,血迹还没干,而罪魁祸首站在他们中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不错”。
温小凡攥紧了拳头。他盯着白衣女子的脸,把那张脸深深地刻进记忆里。不是因为她美,而是因为恨。
女子说完,抬手一挥。
一道白色的光芒从她袖中飞出,打在洞厅尽头的石门上。
沉默了许久的石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刺目的白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是有一把刀在黑暗中切出了一道口子。
那是阳光。
温小凡抬手挡住眼睛。
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瞳孔已经适应了幽暗的荧光石,骤然见到阳光,眼睛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他眯着眼睛,透过指缝往外看,看到了天空,蓝得发白,有几朵云在飘。
他应该感到庆幸的。他活下来了,他看到了天空,他成了云岚宗的正式杂役弟子。但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涌上来的那种情绪是什么。
不是喜悦,不是激动,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一种更加沉黯的、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那道阳光洒在洞口,在他脚前铺出一条光路。
温小凡走了过去站在洞口,半边身子浸在阳光里,半边身子留在黑暗中。他看着那道洒在脚下的阳光,忽然觉得这道光的颜色不太对。它应该是暖的,是亮的,是能驱散黑暗的。但他的眼睛里,这道光看起来是黑的。
不是光本身变黑了。而是光照亮的所有东西——山门、石阶、天空、白云——在他眼里都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血锈色。
“这个人吃人的世界,”他低声说,“连光都是黑的。”
阿木茫然地抬头看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苏白听清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垂下了眼睛。韩铁默不作声地握紧了拳头。柳青和程远对视了一眼,各自移开了目光。
没有人说话。
六个人走出洞门,阳光将他们单薄的身影拉长,投在洞口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身后,石门缓缓合拢,将那二百多具尸体、一个多月的黑暗、七次净化的痛苦,关在了山腹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