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活着!(1/2)
带路的女弟子走在最前面,始终和六人保持着至少三丈的距离。
她穿的是云岚宗外门弟子的浅灰色道袍,袖口绣着一道银线,显示她是正式的外门弟子,身份比杂役高出整整一个大阶。
一路上她一次都没有回头,只是用眼角余光确认六个人还跟在后面,就好像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她的左手一直捏着鼻子。
每走几十步,她就会松开手换一口气,然后立刻又捏回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臭死了”。
温小凡知道他们在发臭。
七次净化,一个多月没洗澡,浑身上下沾满了汗水、血水、呕吐物和尸体的腐液。
衣服早就硬成了一块一块的,板结在一起,动一下就有碎渣往下掉。
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贴在头皮上,散发着酸腐的臭味。
六个人走在一起,那味道顺着山风飘出去老远。
杂役院在云岚宗最偏僻的角落里。
院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灰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身材干瘦,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稀稀拉拉地扎在脑后,露出一个光秃秃的额头。
他的表情,温小凡一眼就看懂了。
嫌弃。恶心。厌恶。不耐烦。所有负面情绪揉在一起,揉成了一张皱巴巴的脸。
“李管事,人带到了。”女弟子远远地停下脚步,隔着她和院子之间三丈距离,冲那个男人喊了一声。她的手还捏着鼻子,声音因此变得瓮声瓮气的,听着有些滑稽。
“这就是那批……过滤过的?”他问。
女弟子点了点头。
“味儿可真够冲的。”李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捂住了口鼻,露出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六人,“六个?这次倒是剩得多。上一批给刘长老过滤的,拉来的时候二十四个人,最后活下来一个,还是个残废,没干两天活就死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
温小凡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阿木的脸色刷地白了。苏白猛地抬起头,看了李管事一眼,又低下了头。韩铁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柳青站在最后面,眼睛盯着地面上的一摊积水,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程远还是那副空洞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行了,交给我吧。”李管事冲女弟子摆了摆手,“回去跟执事说一声,人我收了。”
女弟子连客套话都没说一句,转身就走,走得比来时还快。
李管事用帕子捂着口鼻,从六人身前走过,一个一个地打量。走到阿木面前的时候,阿木被他看得往后缩了半步。
“瘦成这副样子,”他嘀咕道,“也不知道能干多少活。”
“行了,跟我进来。”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嫌弃:“跟紧点,别乱碰东西,别乱走,杂役院有杂役院的规矩。你们这几个……算了,先跟我去领东西。”
杂役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稍好一些。灰砖墙,木格窗,地面铺着粗糙的青砖。
李管事领着六人穿过院子,不时有其他杂役从厢房里探出头来看。那些人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褐,看起来干干净净的,看到温小凡六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无一例外都是同一种——先是惊讶,然后是嫌弃,最后变成一种不加掩饰的鄙夷。
“李管事,这就是那批人啊?”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杂役从廊下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六人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笑,不是善意的笑。
“嗯。”李管事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就剩六个?”另一个杂役接话,声音更大,像是生怕六人听不见似的,“我听说拉了两百多号人呢,就剩六个?这命可真够大的。”
“命大有什么用,”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杂役冷笑了一声,抄着手靠在廊柱上,“一群矿奴出身,连洗毛伐髓都没做过,经脉里全是杂质,就算活下来了也废了。”
阿木的肩膀猛地一抖,脚步顿了一下。
温小凡伸手按住了他的后肩,推着他往前走。
李管事把他们领到了院子最深处的一间厢房门口。
“就这间。”他推开门,站在门边,用下巴指了指里面,完全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你们六个住这间。通铺,挤是挤了点,但比你们矿坑里睡稻草强多了。”
温小凡探头看了一眼。房间不大,靠墙砌了一排土炕,炕上铺着六套被褥,被褥看起来还算干净。窗户开着半扇,光线和通风都还过得去。比起矿坑里那个只能缩在稻草堆里的破木板床,这确实已经好太多了。
李管事从门边的一个木柜里翻出六套灰色短褐,扔在炕上,又扔了六条粗布腰带和六双布鞋。
“新衣服,一人一套。澡堂在院子西头,自己去洗。洗完换上新衣服,旧的那些直接扔了,别留着。”
他嫌恶地看了一眼六人身上板结的衣物,“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杂役院的杂役弟子了,杂役院有杂役院的规矩——卯时起床,先打扫院子,然后听候分配活计。吃饭在食堂,一天两顿,过时不候。不许私闯其他区域,不许私藏宗门物品,不许打架斗殴,不许交头接耳议论宗门事务。犯了规矩,轻则扣饭三天,重则鞭二十逐出宗门。”
他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背一段已经背了几百遍的套话。说完之后他才重新用帕子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一步。
“还有什么问题?”
温小凡想开口,但苏白比他先了一步。
“李管事,”苏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想问一下……杂役院里,像我们这样……像我们这种……的人,有多少?”
李管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同情的复杂表情。
“你是说被拉去当过滤器的?”他问,语气直白得刺耳。
苏白点了点头。
李管事哼了一声,把捂在脸上的帕子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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