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山河未复不还乡（2/2）

入京师之日纵八旗兵丁劫掠三日，天子之都化为焦土，数十万黎民枉死街头。

继而各旗跑马圈地，夺汉民之田庐为己有，驱汉民为奴。

所陷之郡县，望风而降者亦不免于屠刀。

老弱转死沟壑，少壮掠为奴役，妇女不论贵贱尽遭淫辱。黄河上下、大江南北，无处不闻汉民之哭声！”

“又下剃发易服之令，曰‘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此非徒毁人体肤，实欲灭我华夏衣冠、绝我炎黄根脉。

自三皇五帝以来数千年，衣冠文物代代相承，从未有以蛮夷之俗强加于华夏之民者。”

“复又强征辽饷、剿饷、练饷于所据之地，苛敛横征，视汉民为牲畜。

其贪暴无厌，其凶狠无度，罄南山之竹不能书其罪，决东海之波不能洗其恶！”

人群中有人低声抽泣起来。

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她的儿子就是崇祯十七年死在京师城破的那一日。

旁边一个挑夫攥紧了拳头，脸上青筋暴起，咬着牙关不出声。

还有一个穿着补丁布衫的年轻人，原本是站在最后面的，听着听着便挤到了第一排，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听到的不是文字，是他从河南逃难出来时一路见过的那些惨状。

那些建虏铁骑踏过的村庄、那些被圈占的田地、那些剃了发的乡亲。

张煌言的目光继续往下移，他的眼眶也渐渐红了，但他没有停，一字一字地往下读。

“朕自南巡以来，无日不以恢复为念。

京师之役，亲率天武军以寡敌众，重创闯贼十万之师。

济南之战，与建虏血战济南之郊，大破多铎八旗精锐，筑京观于城外以告天下。

武昌一役，御营横刀立马，光复湖广全境。

此数战者，非朕一人之力，乃天下忠义之士舍命相搏之所成也！”

“今朝廷整饬军制，编练新军二十余万。

御营六镇、宣武军、镇西军、天武军，皆操练精熟、器械犀利。

国库充盈，粮草足备，国债已发，民心已聚。

朕已亲率六军自南京启行，北向中原。

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岂能老死户牖之下？

凡我大明子民，能执兵刃者，皆可赴所在州县投军报效。

十万青年十万兵，山河未复不还乡！”

“大军所经之处，及城下之日，勿妄杀人，勿夺民财，勿毁民居，勿废农具，勿杀耕牛，勿掠人子女。

有犯此令者，军法从事，决不姑息。

昔汉高祖入关，约法三章而秦民大悦；曹孟德征伐，践踏麦田者尚且割发代首。

后有本朝太祖有功大将违令亦严惩。

朕之将士，断不辱此古人之风！”

巷子里已经没有人抽泣了。

不是不哭，是哭不出来了。

是有一股巨大的东西，比眼泪更沉的，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那个河南逃难出来的年轻人忽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没有读过书不认识一个字，但他刚才听旁边识字的老儒生一句一句念完了全文。

他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磕得额头上全是灰土，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走。

有人问他干什么去。

他说——

“投军！我要回家！”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张煌言仍然没有动。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檄文的最后几行上，那几行字不是正文，是底下一行小字。

檄文的发布时间、加印衙门的落款：崇祯十九年四月初五，敕令兵部都督府合符颁行。

他把这行小字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来，面朝巷口的方向。

那里是西北，是河南，是开封，是归德，是黄河。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和那个河南来的年轻人一样白。

他的嘴里还在低声重复着那句话——

“十万青年十万兵，山河未复不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