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铁火淬新刃(2/2)
朱杀握上刀柄的瞬间,掌心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接着是轻微的震感,像刀身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一步跨出,没催真气,纯粹凭肉身蛮力横刀一斩.....
刀锋撕开空气,发出一声清越的啸鸣。
然后,桌角那块拇指粗的废弃钨钢柱,被斜斜削断,断口光滑如镜,连一丝毛刺都没翘起来。
屋里安静了两秒。
谭正眯着眼看断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朱杀低头盯着刀身,半晌没动。
他转过身,看着小铁。
少年还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双手攥着拳头,紧张地盯着朱杀的表情,像个交了考卷等分数的小学生。
朱杀张开嘴,又闭上,半天憋出一句:
“……操。“
谭正在旁边笑出了声。
朱杀一把揽住小铁的脖子,把人夹在胳膊底下狠揉了一通:
“你他娘的知不知道,有了这把刀,你朱哥我能有多牛逼!我还觉得以前那柄跟不上了,现在倒好,你小子给哥搞了个这么大的惊喜!”
“你小子,三个月前才打出序列八,现在跳一整阶.....
你知不知道北疆那三十七家铸兵坊的低阶墨序铸造师加一块儿,一年都蹦不出一个序列七?
他们要是知道这玩意儿是你敲出来的,排着队给你递烟都得跪着递!”
小铁被揉得“阿巴阿巴“乱叫,两条胳膊乱扑腾,却笑得比方才更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谭正抽了口烟,靠在墙上看着,等朱杀撒开手才慢悠悠开口:
“三天后,以你的战力,在配上这柄新刀,你基本能在超发序列七中横着走。“
朱杀把刀往腰间一别,手指搭在刀柄上,感受着那股凉意顺着指腹往上攀爬。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铁,少年已经重新蹲回桌角,摸起另一块钨钢胚料,嘴里哼哼唧唧,手指在料面上画着什么东西,显然脑子里又在转下一件活计了。
“三天!“
朱杀的声音沉下来:
“坐标你盯紧,我这三天等跟刀熟了,再去跟秦狼好好玩玩!“
谭正掐了烟,拍了拍装有儒家六艺精粹的胸口内袋:
“成。那我就先撤。“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小铁,轻声丢了句:
“小铁的天赋……藏不了太久了。“
“我们要想个办法,将小铁送去墨序高中,不然是真浪费了!“
朱杀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蹲在墙角摆弄钨钢的小铁身上。
里屋铁门合拢,谭正的脚步声,渐渐被厂房深处的机器嗡鸣吞没。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旧台灯低沉的电流声,和少年偶尔冒出的“阿巴“气音。
朱杀靠在桌边,手指搭着新刀的刀柄,看小铁的背影。
少年蹲在那儿,用一块破砂纸反复打磨手中的废料边缘,动作专注得像在雕琢什么绝世珍品,完全不知道刚才谭正那番话意味着什么。
墨序高中。
朱杀在心里嚼着这四个字。
朱杀正想着,小铁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忽然“噌“地蹦起来,转头三步并两步冲到朱杀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嘴里“阿巴巴巴“叫着,急得直跺脚,脸上浮着一层薄红,又是着急又是不好意思。
朱杀被他晃得烟差点掉了,哭笑不得地抽出手:
“写出来!这么急,又整出啥幺蛾子了?“
小铁立马抓起桌上的纸笔,笔尖压得纸面“沙沙“响,几秒就写完,双手递到朱杀面前,然后退后半步,低着头,脚尖蹭着地上的铁屑,不敢看他。
朱杀低头一看,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
“哥!钱不够了!这柄新的七杀刀,我花了好多材料,失败了很多次!
我把你上次给的那些钱全买材料了,现在没钱了!
没钱就打不了东西了!哥,怎么办?我是不是太浪费钱了?我还是太笨了,失败了那么多次才打出来一把……“
朱杀捏着纸条,看完第一遍没说话,看了第二遍眼角抽了抽,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差点一口烟呛进肺里,扶着桌沿咳了两声。
他抬眼,古怪地盯着面前低着脑袋的少年。
十六岁。凭一己之力,靠着自学,硬生生锤出一柄序列七的超凡武装,可灌注超凡之力增幅杀伤,这个级别的东西丢到黑市上,够一个普通低阶墨序铸造师全家吃十年。
整个北疆,能铸造序列七级以上超凡武装的墨家铸造师也只有数百,那帮老家伙最年轻的也四十出头了,哪个不是浸淫墨序之道二十年起步?
现在这小子,在他面前,说自己“太笨了“。
朱杀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把纸条放在铁桌上,烟从嘴角取下来,用指腹捻灭火星。
小铁半天没等到回应,偷偷抬了抬眼皮,看见朱杀一言不发盯着自己,脸更红了,脑袋又低下去几分,脚尖把地上的铁屑蹭出一道浅浅的沟。
他以为朱杀在心疼钱,在嫌他花得多,肩膀缩起来,整个人像做错了事一样,连呼吸都轻了。
朱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个干净.....不是对这小子生气,是对他那狗日的赌鬼老爹,对那个把亲生儿子当耗材卖的畜生。
那畜生简直就是,睁眼瞎!活该被自己弄死!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跟小铁平视。
“小铁,你抬头看着我。“
少年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脸。
朱杀伸手,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狠狠揉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
“你听哥说。第一,钱的事你别操心,哥有钱,够你把整条西环大街的钨钢都买回来。第二.....“
他顿了顿,拇指指了指桌上那柄新刀,刃口的青芒在灯光下幽幽地亮着。
“你小子十六岁打出了序列七。全北疆墨序铸造师三百来人,能打出序列七以上级别超凡武装的,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多岁,头发都秃了一半。
你说你笨?那他们算什么?算废物?“
小铁睁大了眼,“阿巴“了两声,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朱杀顺手把新刀抽出来,挥了挥,刀身的青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跳动的冷焰
“钱的事,明天哥给你转,想买什么料买什么料,买完了不够再开口。你只管打,打到你觉得满意为止。“
他把刀推回鞘中,金属碰撞发出“咔“一声轻响。
“至于墨序高中的事……“
他低头看了小铁一眼:
“你正哥说得对。你这样的天赋,窝在这小厂里打零件是糟践了。等这阵子忙完了,哥想办法把你送进去。“
小铁嘴巴张了张,然后猛地点头,鼻尖泛红,两只手攥着衣角搓来搓去,憋了好半天,才重重“阿巴“了一声,眼眶有点亮。
朱杀被他这副差点要哭的样子搞得浑身不自在,连忙转身背对着他,假装去看墙上挂着的零件样品:
“行了行了,别搁这煽情了。今晚早点睡,明天料到了接着打。三天后哥要出门办点事,回来再跟你细聊学校的事。你就安心呆在这里,想吃什么,想买什么,随便买,不要亏待了自己!“
身后传来小铁“阿巴阿巴“的欢快叫声,紧接着是“咚咚咚“往外面跑远的脚步声,然后是锤子重新砸上铁砧的清脆声响,比之前更响、更有力,带着一股卯足了劲的鲜活气儿。
朱杀听着那阵锤声,把烟盒揣回兜里。
他靠在桌沿,望着半开的里屋门外.....小铁抡锤的背影在炉火映照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火光摇动,瘦削却充满韧性。
墨序学校。
朱杀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光有钱不行,墨序学院那帮大师傅挑弟子,认的是铸造天赋和械力共鸣,两条硬杠杠卡在那儿,多少商家富商捧着整箱金条砸门都白搭。
但小铁本人在铸造领域展现出的妖孽级天赋,都是实打实的活招牌。
可光有牌不够,得有递牌的人。
阿正的地下楼门路,三教九流什么都沾,风声灵、路子野,鱼尾区的地痞流氓到西环街头的走私贩子,没有他递不上话的。
但那些门路,说到底都在水面下,够不着官方的门槛。
但凡涉及武序、儒序、墨序这些官方序列系统,就得从上面找人了.....得有正经渠道、正经门面、正经说得上话的人。
朱杀收回目光,重新握上新刀的刀柄。
三天后,先把秦狼办了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阿正那条线铺出去。
那套文房四宝不提了,但是那枚儒家六艺精粹,这东西在他俩手里就是块烫手山芋,但要是递到儒序陈家手里,就是一份能换人情的敲门砖。
陈家在儒序北疆分部说话有分量,祖上出过三任北疆儒序文魁,门生遍及半个儒序体系。
只要攀上这根线,阿正也算是稳了。
炉火透过半掩的门,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新刀,刃口那层青芒在暗处幽幽地亮着,像一只刚睁开眼的冷血猎食者,随时准备撕咬。
朱杀嘴角慢慢扯出一抹弧度,充斥着狠戾和野心!
今时不同往日了。
从前他们兄弟两个,在鱼尾区的烂泥坑里刨食,见不得光、抬不起头,五年隐忍,五年积攒,从一文不名到今天,狂人境修为、序列七的兵刃.....憋屈的日子该到头了。
朱杀站直身子,拍了拍腰间的刀。
他们兄弟两个,该往更高的地方爬了。
三天后,新刀要见血。
而在这三天里,他要把手里的每一张牌都码好、码稳.....小铁的天赋、谭正的门路、儒序陈家的那条线,冥狼三变....
朱杀推开里屋的门,走进铺子。
铺子里的热浪像一堵墙,劈头盖脸砸过来。
铁锈和炭火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
小铁正抡着大锤,赤膊的脊背上汗珠滚成溪,每一下落锤,汗珠子就甩出去几颗,“滋”地打在铁砧边缘,化作一缕白烟,转瞬被炉火吞没。
那柄刚淬过三遍的短刃,正在锤下一点点吐出寒光。
少年听见动静,抬头甩了把脸上的汗,咧嘴时露出一口白牙.....锤子在空中顿住,冲朱杀比了个“放心”的手势,拇指朝自己胸口点了点。
朱杀靠在门框上看了一息。
小铁的锤已经稳得不像十六岁的人,落点准,力道匀,每一下都砸在刀刃最该吃劲的地方。
他没出声,只弯了弯嘴角,算作回应。
转身走向店铺大门时,炉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满地铁屑上,像一道出鞘前敛着锋芒的黑刃。
门板合拢时发出闷钝的“吱呀”声,夜色从门缝里挤进来,瞬间吞掉那个宽厚的身影。
只剩脚步声沿着青石板路向东蔓延,不急,不缓,却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远。
铺子里的锤声没停。
小铁连眼皮都没抬,左手钳住烧得橙红的铁条,右臂抡起十二斤的铁锤,准准地敲下去。
火星溅上围裙,又一朵,又一朵,他盯着铁芯里那一点暗光,数着锤数.....第三十七下,是回火淬刃的关键。
手不能抖,气不能浮。
他不知道大哥们去哪。
他也不想知道,也不想问。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厉害的人。
他只是一个打铁的。
但他打出来的每把刀,都淬过三遍火、折过七回钢;
他打出来的每根锁链,环环相扣,吃得住五百斤的力道;
他打出来的钢弓,弦槽磨得又深又滑,开弓的时候没有声息,箭离弦的时候也没有声息。
......
他只能打铁。
他只想把每一把刀都打到最锋利,把每一根锁链都打到最牢靠,把每一张弓都打到无声.....
他帮不上别的。
但他能打好铁。
他只想他打出的东西,能帮的上两位大哥就够了!
炉膛里爆了一朵火星,溅上围裙,烧出一个小黑点。
小铁又抡起锤子,铁锤在头顶划了半个弧.....
“叮!”
铁砧上的短刃颤了一下,刃口那层寒光又厚了一分。
火光明灭之间,十六岁的打铁少年把牙咬紧了。
他把所有的答案,一下一下,都敲进铁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