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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丙十七·丙十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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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热闹也就三两年。

再往后,这世上记得他的人,便一个接一个地少下去,最后彻底没了。

老周扫到墓园最深处那一排。

这里埋的大多是些没名没姓的孤魂—三教九流低序散修、黑市斗场里横死的拳手、连身份证都没有的流浪汉。

碑是统一的水泥板,连个像样的字都没刻,只在角上用红漆刷了个编号。

他扫到第三块水泥碑前,忽然停住了。

前方两座陈旧的碑前的泥地上,有一道人影。

老周眯着眼端详了两秒,混浊的眼底忽然亮了一下,紧锁的眉头松开来,嘴角咧出一口黄牙。

“索尼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那人影从碑前站起来,转过身。

矮壮敦实的身板套着明黄色工装外套,粗短的手指上还沾着点泥,一脸市井跑腿汉子的油滑相。

朱杀把手里那只塑料袋扬了扬,咧嘴笑道:

“老周,好久不见。过来看看你这个老东西死了没。”

老周接过塑料袋,低头一瞧,脸上那堆褶子顿时笑开了花。

黑黄州烟,虎骨黄酒,鼎福轩的烧鸡.....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隔着纸都能闻到那股卤香。

他咽了口唾沫,抬眼瞅着朱杀,笑得意味深长:

“说吧,这次又想干嘛?又要在老头子这儿藏什么黑货?”

朱杀摆摆手,蹲回那块水泥碑前,随手拨了拨碑角的枯草:

“这回啥货也不藏,就想在你这儿待一晚。您老别问,行个方便。”

老周一愣,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晃了晃:

“待一晚?你脑子没毛病吧?这是坟堆!你当真?”

朱杀抬起头,那张粗粝的跑腿脸冲着老周笑得坦荡又痞气:

“哈哈,老周,周哥!咱俩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不放心我?

我就蹲一晚,不给你添麻烦。

你拿着这些好东西回去,晚上喝点小酒、啃个烧鸡、抽两根黑黄州,多舒坦。甭管我。“

他顿了顿,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水泥碑沿,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股叫人没法拒绝的踏实劲儿:

“我索尼克什么时候让您难做过?“

老周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盯着蹲在碑前的朱杀看了好几秒,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翻涌着什么东西,末了却什么也没说,长长叹了口气,把塑料袋往怀里一搂,竹扫帚往墙角一靠,挥了挥手:

“行行行,随你吧。晚上天冷,那边工具房里有件旧军大衣,自己拿去穿。“

“好咧!“朱杀笑着应了一声。

老周不再多话,拎着塑料袋转身往门房走。

拐过那排柏树丛的时候,他嘴里哼起了跑调的梆子戏,哼了两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摇了摇头,才继续迈开步子。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拖在青砖甬道上,像一道褪了色的墨痕。

脚步声远了。

风把门房那扇铁皮门带得“咣当“一声响,随即一切归于沉寂。

只剩满园子的风声和鸦叫,在碑林之间来来回回地撞。

朱杀听着那阵声响彻底消散,脸上那副油滑的笑才慢慢收起来。

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抹平,眉尾垂下来,整张脸沉默而严肃。

他转回身,重新低头看向面前那块水泥碑。

编号:丙-十七。

碑面粗粝发灰,右下角的红漆编号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丙十“两个字还勉强能辨认。

可碑面正中央,那几个凿刻的汉字却清清楚楚,一笔一画都收着力,像是刻碑人下了极大的功夫,生怕有一丝马虎。

夫朱雄之墓。

旁边挨着的那块,编号丙-十八,碑面上刻着:

妻蔡涟之墓。

两块碑并排立着,碑座连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拳宽的缝隙。

碑前没有祭品,没有纸灰,连一根烟头都没留下,光秃秃的两块水泥板,在午后的斜阳里沉默地立着。

朱杀蹲在那儿,目光从碑面上的名字缓缓滑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贴住那块粗粝的碑面,指腹缓缓摩挲过“朱雄“两个字凹下去的笔画。

水泥的触感冰凉、粗砺,带着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细碎裂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涩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发出声音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该怎么称呼您两位呢……“

他垂着眼,碑面上的笔画像一道道渗进石头里的墨痕,怎么也抹不掉。

“上辈子我是个孤儿,到死都不知道父母是谁。既然……我替代了他,那你们就是我的爸妈。“

他闭了闭眼,胸口缓缓沉下去,又缓缓鼓起来,呼吸拉得很长,很长。

“你们的死,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风从碑林间穿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他把额头抵在碑面上,水泥的凉意从眉心渗进去,顺着鼻骨往下蔓延。

“爸……妈……“

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求您两位保佑,保佑我今晚能修炼成功。“

他直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

目光在那两块碑面上又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手,退后半步,开始脱上衣。

明黄色的工装外套扔在碑前的泥地上。

里面那件紧身短袖也被一把扯下来,露出上半身。

他把短袖叠了一下,垫在碑前那块最平整的泥地上,然后盘腿坐下,脊背挺直,双手结印搁在膝上,缓缓合上眼。

呼吸渐渐沉下去,从胸腔里往下坠,一寸一寸地沉进丹田。

周身的气血开始按照某条固定的轨迹运转,体表的温度在肉眼不可见的幅度内缓慢攀升。

风从他光裸的脊背上掠过去,他纹丝不动。

下午三点刚过。

距离一天之中阴气最盛的午夜十一点,还有将近八个小时。

他要在这八个小时里,把身体状态调到巅峰,把气血蓄满,把经脉理顺,把所有杂念从脑子里清出去。

冥狼一变凶险异常,半步差错都可能走火入魔,容不得半点分心。

碑林沉默地环绕着他。

斜阳一寸一寸地往西沉,把墓园里所有的影子拉长、拉暗。

风在碑缝间呜咽着穿行,像一声声被咽回喉咙里的叹息。

朱杀阖着眼,呼吸平稳如潮水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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