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带血的敲门砖(2/2)
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口白雾,仰头靠进沙发靠背里,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吧嗒了一下嘴:
“事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
声音含混,带着点痞气,又带着点满足。
烟蒂在指尖碾灭,顺手弹进墙角那个当烟灰缸用的铁皮罐头盒里,发出“铛”一声轻响。
他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前面那场火、那场搏杀、那颗械心剥离时的温热触感,此刻全被这一根烟和沙发的破弹簧托住,慢慢沉了下去。
铸造台那边,小铁手里的焊枪依旧不紧不慢地滋滋作响。
电弧蓝光隔着布帘映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道明灭的光纹。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规律得像打拍子,一声接一声,单调又固执,落在夜里反而成了某种奇怪的安眠曲。
朱杀脑袋往旁边一歪,嘴角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几秒钟后,轻微的鼾声从沙发那头传了出来。
工店里只剩下电弧的嘶鸣、铁锤落坯的脆响,以及一个刚杀了人、分了账的亡命徒,沉沉睡去的呼吸声。
门外,谭正立在工业大道的路灯底下,背包甩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锈迹斑斑的招牌,嘴角扯了一下,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工店里只剩下电弧焊的嘶鸣,和铁锤落坯的脆响,一下一下。
内室那边,朱杀的鼾声已经从沙发上传了出来。
铸造台前,小铁手中的焊枪终于停了。
他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稚气的脸,额头一层薄汗,眼睛里还映着未褪尽的蓝光。
他侧耳听了听内室的动静,那鼾声均匀绵长。
小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出声。
他轻手轻脚放下焊枪,绕过满地废料和半成品铁件,掀开布帘走进内室。
昏黄的灯泡下,朱杀歪在沙发里,浴巾已经滑了一角,精壮的上身横着几条旧疤,在灯光下显得又硬又糙,偏偏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摊着......
不像个刚屠了别人满门的杀坯,倒像个累极了的野狗,随便找个窝就能昏过去。
小铁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睛里闪过一点温软的笑意。
他转头从墙上取下那条常年挂着的灰毛毯,屏住呼吸,一步一挪地靠到沙发边上。
动作极轻,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毯子,从朱杀的肩膀开始披下去,轻轻盖住那具横七竖八都是伤的身体。
毯角刚触及肩头的那一瞬......
朱杀眼皮猛地一动,倏地睁开,几乎就要从沙发上弹起来。
但下一秒,他看见了小铁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年轻,干净,护目镜摘到一半挂在脖子上,眼睛弯着,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半点紧张或闪躲。
朱杀眼中的锋芒瞬间散了,眼皮重新阖上,绷起的肩颈一寸寸软下去。
他似有所觉地哼了一声,含混得像梦呓,脑袋往毛毯里缩了缩,鼻尖蹭过粗糙的毯边,呼吸重新变得绵长沉缓......
嘴角那抹痞里痞气的笑,反而比先前更深了些。
小铁蹲在沙发边,看了他两秒。
炉火余光从布帘缝隙透进来,落在朱杀那张脸上。
小铁抿了抿嘴,没出声,缓缓站起,动作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他转身走出内室,重新戴上护目镜,拿起焊枪。
“滋啦......”
电弧蓝光重新划破黑暗,映亮那张年轻专注的脸。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又响了起来,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像是在给内室那道沉沉的鼾声打着拍子。
深夜的工店里,焊枪的蓝光舔着墙壁游走了一整夜。
铸造台上火星四溅,小铁手里那块钢坯已经被锤打得变了形......粗犷的臂甲轮廓初现,护目镜下那双眼睛始终亮得吓人,
汗珠子从额角滚进脖颈,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焊枪的嘶鸣细密绵长,像只不知疲倦的铁虫在啃食黎明。
铁凳脚边搁着一壶水,早就凉透了,纹丝没动过。
他整夜没歇过。
东边天刚泛白,一缕阳光从蒙尘的窗斜斜切进来,金澄澄一条,卧在冷硬的水泥地上。
尘埃在光柱里浮游。
然后......
“叮!”
“叮!”
“叮!”
“叮!”
四声急促的手机提示音响起。
手机在茶几上疯震,屏幕蓝光炸开,毫不客气地划破了那缕刚爬进屋的暖色。
沙发上,朱杀的鼾声被生生掐断。
他整个人在毯子里僵了一瞬,眉头皱起,他伸手往桌上摸,指头碰到烟灰缸沿,“铛”一声脆响,缸子被带翻,几截烟蒂滚到地上。
“操!”
他捞了两次才抓住那部嗡嗡响的手机,屏幕光直直怼上眼皮。
他眯起眼,把手机举远,嗓音哑透了:
“大清早,找死啊!”
裹着起床气,也裹着某种压不住的躁。
他掀开毯子坐直,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大拇指粗暴地划开屏幕,点进快信对话框。
四短信齐刷刷码在眼前,全是他妈的楚狂人那黄毛仔发的。
“朱杀!醒了没?今天可以吗?”
“朱哥!你就答应我吧!”
“几天了,你倒是回我一句啊!操!”
“打一场!条件随便你开!不要逼我跪下求你!”
三条求,一条骂,间隔不到一分钟。
最后一条刚发过来......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朱杀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一脸不耐烦!
“……妈的。”
他用拇指在屏幕上狠狠戳了四个字:
“地点,时间。”
然后把手机往沙发垫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闷声嘟囔了一句:
“大清早的,这么特么急着挨揍……”
阳光从窗外又挪进来一截,刚好落在那几截烟蒂旁边,和黑暗交界的地方,铁灰与暖金掺在一处。
铸造台那边,小铁手里的焊枪停了一瞬。
护目镜下的眼睛往内室布帘瞟了一眼,嘴角弯了极轻的一下,随即又低下脑袋。
铸造台上,臂甲已经成了形。
铁面上蚀刻着一头张嘴的恶狼,狼牙森森,露着冷光。
小铁抬起护目镜,一把拎起那只臂甲,凑到眼前。
左看右看,指尖沿着狼牙的纹路轻轻划过一道,嘴里忍不住发出两声含糊又满足的嘟囔:
‘阿巴!阿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孩子气的得意,像熬了一整夜的疲惫全化在了这两声里。
他翻来覆去打量半晌,才把臂甲搁回台面,顺手把铸锤往旁边一丢......
‘哐当......’
闷响在工店里滚了一圈,清晨这才算真正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