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且看明朝(2/2)
“可是.......”
“闭嘴!”
谷岐眼神一瞪,如电如刀:
“我让你回去修炼!你不是那小子的对手.......那小子说得对,我留不住他。”
谷稷喉结滚动,拳头攥得咔咔响,却终究没敢再开口。
谷岐转过身,望着朱杀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旧影:
“谭大哥的冥狼法,我见识过。冥狼精义施展之下,宛如夜魔,遁入阴影,无所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我知道你不服气。但是稷儿,你记住.......大争之世,拳头硬的才是王。这是谭老大当年说的话,一个字都没错。”
“可就算是他……”
谷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半晌,他才继续开口,语调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痛与豪情:
“就算是他,当年被那帮人阴了,落入异族联合围杀,临死之前,也只说了一句话.......”
谷稷猛地抬头。
谷岐闭上眼,一字一顿:
“实力不济,命该如此,厮杀至死,这才痛快!”
谷稷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谷岐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燃着一团幽火,灼灼逼人:
“稷儿,你要知道,世间一切,莫过于自身伟力。”
“被别人阴了,被别人杀了,被别人骑在头上欺辱.......那就是自己不够强!”
“只有自己强大,才能无法无天!才能横行无忌!”
“哪怕你杀个人头滚滚,谁敢说半个不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苍老的身躯里爆发出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凛冽气势,震得谷稷双耳嗡嗡作响。
“这就是这世间的道理!你给我牢牢记住!”
谷稷咬紧牙关,重重点头,眼眶泛红。
谷岐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压在心底多年的话终于倒了出来。
他缓缓转身,望向朱杀消失的夜色深处,目光幽远:
“那小子身上,有谭大哥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谷稷下意识问道。
谷岐沉默良久,嘴唇翕动,只吐出两个字:
“野心。”
“谭大哥重情重义,为兄弟两肋插刀,可他从没想过要这天下如何。那小子不一样.......”
谷岐微微眯眼,声音低了下去:
“我能感觉到.....他不仅要活,还要站在所有人头上活。他要的,是让这天下,再没人敢对他指手画脚。”
远处,夜色深处。
朱杀扛刀而行,脚下阴影如水波般无声涌动,每一步落下,身形便模糊一分,仿佛整个人都在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摸了摸怀那枚冰凉的涅槃音骨,骨髓深处,古老韵律仍在微微震颤。
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谭行……血刃……”
“呵呵……什么我身上有你的影子,狗屁!”
“什么盖世豪杰,什么惊才绝艳,到最后不也死了……死了,也就死了……死了就好好在
“我的名.......”
他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天边最后一缕残月正被乌云吞没,天地彻底坠入黑暗。
眼底掠过一抹炽烈的锋芒,比刀光更冷、更亮:
“叫朱杀。”
“从来不是谁的影子!”
“谁敢挡我的路.......”
刀锋入夜,杀意如潮。
“我就杀谁!”
少年扛刀的身影彻底没入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地无声的阴影,和远方谷家祠堂里那盏将熄未熄的长明灯。
夜风卷过空荡荡的谷家后山,松涛呜咽如泣。
谷岐负手而立,望着自家女儿的坟茔,许久没有动。
谷稷站在他身后,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于忍不住开口:
“爷爷!”
声音干涩:“您……”
谷岐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
“回去吧,好好修炼,为接下来的超凡大比做准备。我陪陪你姑姑。”
谷稷喉结滚动,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带着那几个谷家子弟,朝内宅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后山只剩下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和一座孤零零的坟。
谷岐缓缓走到谷飒坟前,枯瘦的手掌覆上冰冷的墓碑,指尖微微发颤。
“飒儿……是爹爹没用。”
声音一出口,就像被风撕碎了大半,碎得不成调子。
“爹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人.......就是你,和谭大哥。”
他闭上眼,额头抵在碑面上,冰凉的凿字硌着皱纹。
“昆虚秘境崩溃,爹爹不敢查……那些人,那些势力,盘根错节,爹爹怕查下去,整个谷家都要陪葬。”
“还有谭大哥……”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孤立无援,被异族联合围杀,我当年……我当年却没有去支援!”
“我收到了他的传讯!我收到了!可我.......”
谷岐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可我坐在这里,看着玉符亮了一夜,终究没有踏出谷家一步!”
他睁开眼,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坟前的泥土里。
“爹爹怕啊。”
“怕谷家几千口人,因为我一个决定....烟消云散!”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那个在谷家子弟面前威严不可侵犯的老人,此刻佝偻得像一截枯朽的树桩:
“飒儿,你恨是不是觉得爹爹没用?你一定觉得!”
“当年谭老大的行踪暴露,还有昆虚秘境的崩溃,都有那些人的影子!”
“他们害怕谭老大的战力,他们也害怕你培育出的玉灵米!”
“是爹爹,爹爹...没用啊.....”
“只敢把气撒在莫家身上,爹爹没用啊!”.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坟前的纸灰,打着旋儿升上夜空。
谷岐抬起头,满面泪痕,眼底却有一团火,烧得越来越烈。
那团火,叫恨。
恨自己。
“可是飒儿,你看着.......”
他站起身,脊背一寸一寸挺直,像一柄重新出鞘的老剑。
枯瘦的身躯在夜色中挺立,颤抖的手掌缓缓握紧,指缝间有地力在涌动,在沸腾。
“谭大哥他的法传下来了!”
“那小子身上有谭大哥的影子,可又多了一样东西.......野心,天大的野心。”
“他有那个命,也有那个胆。”
谷岐抬头望向天际,那里乌云翻涌,遮星蔽月,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
“爹爹这辈子没敢做的事,也许……那小子敢。”
“爹爹没敢报的仇,也许……那小子能报。”
他低头看着女儿的墓碑,目光渐渐锋锐起来,如老狼露出蛰伏多年的獠牙:
“飒儿,你等着。”
“等那小子杀出来,等他把天捅破.......”
“爹爹就豁出这条老命,陪他把这个联邦搅个天翻地覆!”
话音落下,谷岐猛然跺脚。
“护坟阵,起。”
轰隆一声闷响,一道地力从脚底炸开,沿着坟茔四周蔓延,在黑夜中亮起一圈幽黄的光纹,如阵如律,将谷飒的坟墓笼罩其中。
就在此时,一声嘲讽从黑暗中落下。
“呵呵,小谷子,你的血性倒是还没散干净。”
谷岐浑身一僵。
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不锋利,却割得他心口生疼。
他面色苦涩,低着头,竟不敢看向声音来处。
楚天的身影从黑暗中缓步显现。
他走得很慢,月光照在他脸上,棱角依旧分明,只是鬓角已白了大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沧桑。
他一步一步走到谷岐身前,站定。
“抬头,看着我。”
谷岐没动。
楚天声音沉了几分: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连抬头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谷岐肩膀开始发抖。
“昔日莽荒结义,你都忘了吗?”
谷岐猛地抬头。
眼眶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从喉咙里迸出一声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怒吼:
“我没忘!”
“楚大哥!我没忘!”
“结义三十六兄弟,我一天都没忘!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全是兄弟们的脸!全是他们的脸!”
声音撕裂开来,在山谷间回荡,惊得松林里夜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楚天看着这个昔日最小的兄弟。
看着他满脸泪痕,浑身颤抖,堂堂谷家家主此刻哭得像当年刚入莽荒、什么都不懂的小谷子。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谷岐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像一座山落下来。
“小谷,以前你没来,不怪你。”
“你有你的考虑,我们没有怪过你,谭老大也从来没有怪过你。”
“当年三十六兄弟,就你有家有业。我们知道,你不能凭一腔热血就把家族抛下。
一旦你去了,谷家必然被牵连。我们都知道你当年被锁在谷家,动弹不得。”
“这不怪你。不怪你。”
“我知道!我知道!”
谷岐泪如雨下,鼻涕混着泪水糊了一脸,毫不在意,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可是我怪我自己!楚大哥!我怪我自己啊!”
他猛地抓住楚天双臂,十指扣得死紧:
“当年谭老大被莽荒部族围猎,你们都去接应了!四面八方,齐聚莽荒.......就是我!就是我没去!”
“结义三十六兄弟,加上你我,如今就剩下五位了!”
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如夜枭:
“那些兄弟,都死了!”
“都死了啊!”
谷岐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坟前的泥土里。
双手撑地,指甲嵌进土中,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就连你……楚大哥你也被打碎武骨,终身不得寸进,兵主境无望!”
“你当年差一步就是兵主!就差一步啊!”
“是我!是我谷岐贪生怕死!是我龟缩在谷家不敢出头!”
他抬起头,满脸泥泪交加,额头青筋暴突:
“我恨啊!恨啊!”
楚天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谷岐。
半晌,他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双沧桑的眼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却依旧温热的平静。
“小谷,你听好。”
楚天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谭老大自知必死,和我们说过一句话.......”
谷岐猛地抬头。
楚天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在疼:
“‘不怪小谷。兄弟结义,不能将兄弟拖入死局!只要兄弟们好好的,他这个做大哥的就没白当!’”
谷岐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楚天声音沉了下去,像是把压了半辈子的石头一块块搬出来:
“说完那句话,他就一个人,悄悄把所有异族之王全部引走了。”
“我们追过去的时候,只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血泊里,七根长矛插在身上,还在笑。”
“是我们……是我们追了过去,可到最后,不但没救下谭老大,反倒我们也差点没回得来。”
他顿了顿,看着谷岐,一字一字:
“小谷,你记住了.......谭老大,还有那些死去的兄弟,从来,从来没有怪过你。”
“也从没有觉得你是孬种!”
“可我宁愿你们骂我!打我!恨我!”
谷岐嘶声道,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们越是不怪我,我就越是.......”
“越恨你自己。”
楚天替他说完,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已翻篇的旧事:
“可你恨了自己这么多年,有用吗?”
“谭老大回来了吗?兄弟们活了吗?我的武骨长好了吗?”
谷岐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楚天缓缓站起身。
他伸出左手.......掌心一道贯穿伤疤,从虎口裂到腕骨,狰狞如蜈蚣,是当年在莽荒留下的。
“小谷,站起来。”
谷岐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那只手。
楚天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悬在半空,像一面不倒的旗:
“我们没办法帮谭老大找回公道,我们这帮老骨头,废的废,残的残,龟缩的龟缩.......认了。”
“但是.......”
他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精光暴射:
“我觉得有人能!”
“就是刚才那小子!”
“他扛着刀,身上是谭老大的法,骨子里却有谭老大没有的狠!”
“我觉得他能!小谷,你信不信?”
谷岐浑身一震,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楚天那只伤疤狰狞的左手。
粗粝,滚烫。
楚天一把将他从泥里拽起来,拍掉他膝盖上的土,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悍烈:
“那些人,我们确实惹不起。但是……以后呢?”
“趁着我们这帮老骨头还没死.......”
“就看着那小子杀出来!”
他抬头望向朱杀消失的方向,夜风卷起他花白的鬓发。
“以后,总有希望。”
谷岐攥紧拳头,骨符硌进掌心,痛得他清醒。
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的坟。
护坟阵的幽黄光纹还在夜风里明明灭灭,映着墓碑上“谷飒”二字,像一双闭着的眼睛,也在等一个答案。
他转回头,眼底的泪痕未干,却有火在烧。
“楚大哥,”
谷岐的声音哑,却稳:
“你说得对。”
“我们这帮老骨头,废了就是废了。”
“但死之前.......”
他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我要亲眼看着那小子,一刀一刀,把当年欠我们的,全讨回来!”
楚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再整齐的牙:
“那就活久点。”
“那小子杀出来还需要时间,你可别提前死了。”
谷岐愣了愣,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沙哑,苍老,却穿透了夜风,在山间荡开。
两个老家伙并肩而立,一魁梧,一枯瘦,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谷飒的墓碑上,像两面残破却未倒的旗。
.....
第一卷(北疆潜龙)·完
未完待续
第二卷(七杀暴君)
我还没写.....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