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牺牲时间：一九六九年三月十七日（2/2）

偏西的太阳光穿透高处那扇狭窄的小透气窗，斜斜地打下一道惨白的光柱，正好落在满是浮灰的泥地上。

肉眼能清楚地看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无声地翻滚，飘荡，然后一点点缓慢地降落。

整个大屋子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韩骁甚至能听见自己肺管子里传出的细微喘息声。

这么多年轻鲜活的生命，这么多在几天前还聚在一起吃杂粮馒头、互相笑骂的汉子，此刻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

他们盖着统一的白床单，排成整齐的队列，就像是在列队集结，默默等待着指挥员下达最后一道出发的命令。

韩骁顺着墙根，脚步放得极轻，挨个看着那些木牌上的名字。

走了大约十来米，他在靠窗的第三排木板前停下了脚步。

麻绳底下挂着的木牌上，墨迹还有些发新，上面写着李向东的名字。

韩骁默默注视着那个被白床单勾勒出的人体轮廓。

半晌后，韩骁挺直脊梁，抬起右手，极其郑重地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几天里，他见过了太多的血肉横飞，他知道眼泪在战场上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只有把敌人的脑袋拧下来，才是对战友最好的祭奠。

韩骁放下手，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了相邻的一块木板。

那块木板挨着李向东，上面同样盖着白床单，露出的脚脖子上挂着一块随风轻晃的小木牌。

三个刚劲有力的墨笔字，毫无防备地闯进了韩骁的视线。

刘卫江。

韩骁刚刚迈出去的右脚，猛地定在了半空。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大脑像是断了电一样出现了一秒钟的空白。

随即，他猛地回过头，双眼死死盯住那块巴掌大小的木牌。

看错了，肯定是看错了。

韩骁呼吸陡然急促，胸腔里的伤处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扯出一阵生疼，但他完全顾不上了。

他拖着那条还没彻底痊愈的左腿，大步跨过两张担架之间的空隙，直接走到那块木牌跟前。

他低下头，凑到离木牌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

姓名，番号，籍贯，每一条都对得上，他的视线继续往下挪，落在最后一行。

牺牲时间：一九六九年三月十七日。

正是他在南江岔遭遇苏军大口径高爆弹轰炸，重伤坠江的那一天！

韩骁盯着木牌上的名字，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对这三个字感到极度陌生。

脑海里那段被剧烈爆炸和高温掩盖的记忆，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疯狂倒灌。

那天在冰面上，苏军榴弹炮洗地，那一发带着尖啸的高爆弹砸向他所在的冰面。

千钧一发之际，侧方黑暗里猛地撞出来一道人影，那股巨大的撞击力把他狠狠掀进西侧的冰沟里。

那道在火光中模糊不清的人影。

还有前几天，徐文峰在抽水站里，听到他问起谁撞了自己时，那下意识错开的视线，以及那句含糊其辞的“等回头慢慢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