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别查,别问,活着!(1/2)
凌晨四点,天边泛起了一层惨淡的鱼肚白。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味,混合着城市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腐烂气息。
出租车在幸福小区门口停下。
沈峰搀扶着母亲王秀兰下了车。王秀兰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双脚机械地挪动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空,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医院开具的急诊病历单,纸张已经被汗水浸得稀烂。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忽明忽暗。
沈峰掏出钥匙,手有些抖,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屋里静悄悄的,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昨晚父亲没喝完的半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是一潭死水。沙发上搭着父亲那件常穿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
一切都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仿佛沈建国只是去楼下买了包烟,随时都会推门进来,喊一声:“孩儿他妈,饭好了没?”
王秀兰站在玄关,目光触及那件夹克时,整个人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建国……”
她喃喃自语,踉跄着扑向沙发,一把抱住那件夹克,把脸深深地埋进衣服里,用力地吸着气,似乎想从上面寻找那熟悉的烟草味。
“建国啊!你回来啊!你不是说今晚回来吃饺子吗?饺子皮我都擀好了啊!”
王秀兰的声音从哽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叫,她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打着滚,双手捶打着沙发,像是要发泄心中那要把人逼疯的痛苦。
“妈!妈你别这样!”沈峰扔下书包,冲过去抱住母亲。
“小峰,你爸呢?你爸是不是在警队加班?啊?你告诉妈,他是加班去了对不对?那个躺在泥水里的人不是他,那个浑身冰凉的人不是他!你骗妈的对不对?”王秀兰抓着沈峰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眼神疯狂而散乱。
沈峰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痛,但他不能哭。在这个家里,天已经塌了一半,如果他也塌了,母亲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妈,爸走了。”沈峰咬着牙,一字一顿,残忍而清醒地说道,“他被人害死了。”
“啊——!!!”
王秀兰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两眼一翻,再次昏死过去。
……
早晨七点。
厨房里传来燃气灶点火的声音。
沈峰系着围裙,动作机械地淘米、煮粥。他的眼睛干涩肿胀,布满了血丝,但他没有睡意。
自从把母亲抱回卧室安顿好后,他就一直坐在床边守着。直到刚才母亲醒了,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像是个活死人。
沈峰知道,得让母亲吃点东西,哪怕是一口水。
“笃笃笃。”
有人敲门。
沈峰关小了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是隔壁的张大妈,平时最爱打听东家长西家短。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张大妈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脸上挂着那种混杂着同情、好奇和窥探的复杂表情。
“哎哟,小峰啊,我听说……你爸出事了?”张大妈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刚才我在楼下买早点,听那帮晨练的老头说,你爸昨晚开车掉滨江河里了?还是……还是因为喝了酒?”
沈峰握着门把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消息传得真快。
这才几个小时?“酒驾”的帽子就已经扣得死死的,传遍了大街小巷。赵副局长他们的效率,真是高得吓人。
“张大妈,我爸没喝酒。”沈峰冷冷地说道,“那是谣言。”
“嗨,你看你这孩子,咋还犟呢?”张大妈撇了撇嘴,一副“我懂”的表情,“现在这世道,当官的、当差的,哪个不喝两口?你也别难过,人死不能复生。就是可惜了你这孩子,本来还指望你爸给你安排个工作,现在有了这‘污点’,以后考公怕是难喽……”
“滚。”
沈峰嘴里吐出一个字。
“你说什么?”张大妈愣住了,以为自已听错了。
“我让你滚!”沈峰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要吃人的狼,“滚远点!别让我再听到你说我爸一个字!”
“砰!”
大门重重地摔上,震得门框上的春联都飘落下来。
门外传来张大妈骂骂咧咧的声音:“这孩子怎么这德行!好心当成驴肝肺!一家子倒霉鬼!”
沈峰背靠着门,大口喘着气。胸腔里的怒火在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这就是人言可畏。
这就是赵副局长他们想要的效果——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小峰……”
卧室里传来母亲微弱的声音。
沈峰连忙擦了一把脸,调整了一下表情,端起桌上凉好的白开水,走进了卧室。
王秀兰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头发凌乱。她看着沈峰,眼神里那种疯狂的绝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妈,喝口水。”沈峰把杯子递过去。
王秀兰没有接水杯,而是死死地盯着沈峰的脸,像是要从儿子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小峰,刚才你在门口跟谁说话?”王秀兰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没谁,推销保险的。”沈峰撒谎道。
“是张大妈吧。”王秀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她说你爸是酒驾,对不对?”
沈峰沉默了,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呵……”王秀兰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凄凉,“酒驾?沈建国那个死脑筋,胃溃疡疼得在床上打滚都不肯喝一口药酒,他会酒驾?”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的书桌旁,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老旧的相册。
相册的第一页,是沈建国穿着警服,胸前戴着大红花,手里拿着“三等功”奖章的照片。那时候的他,年轻、英武,笑得像个傻子。
“小峰,你过来。”王秀兰招了招手。
沈峰走过去,扶住母亲摇摇欲坠的身体。
王秀兰指着照片,手指在丈夫的脸上轻轻摩挲:“你爸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这身皮。他说,穿上这身衣服,就要对得起‘人民警察’这四个字。他要是会酒驾,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
“我知道,妈,我知道。”沈峰眼眶发热,“他们是陷害,是谋杀。我已经发现了疑点,爸的后脑勺有伤……”
“不只是伤。”王秀兰突然打断了他,转过头,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小峰,你想想这几天,你爸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峰一愣:“不对劲?”
“对,反常。”王秀兰放下相册,走到客厅,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
那是沈建国平时抽的“红塔山”,还剩半包。
王秀兰从里面抽出一根,放在鼻尖闻了闻,手颤抖着:“你爸戒烟三年了。为了你的气管炎,他在家从来不抽烟。但是这三天……这三天晚上,我半夜醒来,都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满地的烟头。”
沈峰的心猛地一跳。
确实。这几天晚上,他也闻到过烟味,但他以为是楼下飘上来的,加上备考复习太累,没多想。
“还有呢?”沈峰追问。
“前天晚上,就是大前天的半夜两点。”王秀兰回忆道,眼神中透着恐惧,“家里的座机响了。只有一声,你爸就像触电一样跳起来接了。他没说话,就听着那边说。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客厅里转圈,转了足足半个小时。我问他是谁,他吼了我一句,说‘男人的事少打听’。那是他结婚二十年,第一次吼我。”
沈峰看向客厅那个红色的座机电话,仿佛能看到那个深夜,父亲焦躁不安的身影。
“还有昨天早上……”王秀兰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出门前,突然把存折和保险单都拿出来,放在了床头柜的最在衣服里。”
沈峰冲进父母的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
果然。
一个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
沈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本存折,上面有八万块钱,是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有一份人身意外保险单,受益人写的是沈峰的名字。
在这些东西
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如果我出事,照顾好小峰。带他回老家,别查,别问,活着。”
“轰”的一声。
沈峰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哪里是出门上班?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父亲早就知道自已会有危险!他早就知道自已可能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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