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徐市长，您手怎么凉了？（1/2）
11月18日，阴。
云江市殡仪馆最大的“松鹤厅”外，停满了黑色的轿车。花圈从灵堂一直摆到了大门口，黑白的挽联在风中翻飞，像是一双双招魂的手。
虽然赵刚在局里会议上声色俱厉地定性为“醉驾”、“违纪”，但在场面上，为了平息警队内部的议论，也为了做给外界看，这场追悼会办得格外隆重。
“沉痛悼念沈建国同志。”
横幅挂在灵堂正上方。沈建国的遗像被鲜花簇拥着，那是他刚当上刑警队长时拍的，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刚毅的笑。
沈峰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色西装，那是父亲以前的旧衣服。他左臂戴着黑纱，站在母亲王秀兰身边，像一杆标枪一样挺直。
王秀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已经虚脱了，全靠林雨晴和几个亲戚搀扶着才没倒下去。她的眼睛已经哭干了，只是木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机械地点头还礼。
哀乐低回，如泣如诉。
“一鞠躬——”
“二鞠躬——”
司仪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赵刚穿着笔挺的警服，带着局里的一众领导站在最前面。他一脸悲痛，眼圈红红的，甚至在念悼词的时候几度哽咽。
“……沈建国同志在刑侦战线上奋斗了二十年，破获大案要案无数。虽然……虽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犯了一些错误，但这不能抹杀他过去的功绩。他的离去，是我们局的重大损失……”
“错误”。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狠狠地扎进沈峰的耳朵里。
沈峰面无表情地看着赵刚那张开合的嘴，看着他鳄鱼的眼泪。他在心里冷笑：演，接着演。这一屋子的人，有多少是真心的？有多少是来看笑话的？又有多少是心里有鬼的？
赵刚念完悼词，走过来握住王秀兰的手：“嫂子，节哀。局里会照顾你们的。”
王秀兰没有反应，像是没听见。
赵刚有些尴尬，转头看向沈峰，伸出手：“小峰，要坚强。你是男子汉了，要撑起这个家。”
沈峰看着那只手，没有握。
“赵局长，‘错误’那两个字，您可以不说的。”沈峰的声音很轻，却在哀乐的间歇中显得格外清晰，“我爸还没火化呢，您就不怕他听见了，半夜去找您聊聊？”
赵刚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悲痛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和阴狠，但碍于场合，只能干笑两声：“小孩子，伤心过度，我不怪你。”
他收回手，匆匆走到了旁边。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徐市长来了！”
“快，让开点！”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几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人簇拥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徐建军。云江市主管城建和政法的副市长。
沈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在父亲的案卷里见过这个名字——“X市长”。那个接受了恒泰集团巨额贿赂，在海外拥有秘密账户的“X市长”。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敢来。
“徐市长！”赵刚像条哈巴狗一样迎了上去，腰弯得比刚才鞠躬时还低，“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种小事……”
“哎，老赵，怎么能说是小事？”徐建军摆摆手，声音洪亮，透着一股领导特有的拿腔拿调，“沈建国同志是我们的老刑警，是功臣。虽然有些瑕疵，但人死为大。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来送他最后一程。”
他说着，大步走到灵堂前，整理了一下衣领，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起，早就安排好的市电视台记者对着徐建军一阵猛拍。
作秀。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作秀。
徐建军鞠完躬，转过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走向家属区。
“你是沈建国的爱人吧？”徐建军握住王秀兰的手，语气温和，“保重身体啊。虽然老沈酒后驾车是个教训，但组织上不会不管你们。有什么困难，尽管提。”
王秀兰此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只是呆呆地点头。
徐建军满意地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向沈峰。
“这就是小沈吧？听说快高考了？”徐建军上下打量着沈峰，眼神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长得挺精神，像你爸。好好学习，争取考个好大学，将来也为云江的建设做贡献。不要因为你爸的事背上包袱，要引以为戒，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他在“遵纪守法”四个字上加了重音，显然是在敲打沈峰这几天在局里“闹事”的行为。
周围的官员和警察纷纷点头附和。
“徐市长说得对，小峰啊，要听领导的话。”
“这可是徐市长亲自教诲，多大的面子啊。”
沈峰看着眼前这张道貌岸然的脸，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那本蓝色文件夹里的转账记录和海外账户。
千万级的美金。
那是多少民脂民膏？那是多少烂尾楼里业主的血汗？那是父亲用命换来的罪证！
现在，这个杀人凶手、这个巨贪，竟然站在父亲的灵堂前，教训受害者的儿子要“遵纪守法”？
怒火在沈峰胸腔里翻滚，但他记得林建平的话，记得父亲的遗言。不能冲动，不能蛮干。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他要试探，要验证，要给这帮人心里扎一根刺！
沈峰突然上前一步，主动握住了徐建军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徐建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阴沉着脸的少年会主动握手。
“谢谢徐市长关心。”沈峰的手劲很大，死死攥着徐建军的手，脸上挤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我爸生前常提起您。”
徐建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笑容有些僵硬：“哦？是吗？老沈提起我什么？”
“他说，您是云江市的‘财神爷’。”沈峰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语速极快，“特别是在滨江新区的项目上，您操碎了心。哦对了，他还说，您在国外的亲戚生意做得很大，好像是叫……瑞士联合银行？”
“嗡——”
徐建军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哆嗦起来。
滨江新区！瑞士银行！
这是绝密！
这是他和恒泰集团最核心的交易秘密，除了陈天河和几个心腹，根本没人知道！连赵刚都只知道皮毛！
沈建国怎么会知道？
而且，这个十七岁的小崽子怎么会知道？
徐建军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但沈峰的手像铁钳一样紧紧箍着他。
“徐市长，您手怎么凉了？出汗了？”沈峰依然笑着，那笑容在徐建军眼里简直像恶魔，“我爸还留了一本很有意思的日记，上面记了很多数字。比如……11月3号，两千万？我数学不好，不知道那是多少个零。”
徐建军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11月3号！两千万！
那是最后一笔尾款打入的时间和金额！
他全知道了！
沈建国那个死鬼，竟然留下了这种东西！而且就在这个小崽子手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徐建军。他以为杀了沈建国就万事大吉，没想到，这把火已经烧到了自己脚下。
“放……放手！”徐建军顾不得形象了，猛地用力甩开了沈峰的手。
他的动作太大，甚至带翻了旁边的一个花圈支架。
“哗啦！”
花圈倒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向稳重儒雅的徐市长会突然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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