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故人成魔(1/2)
“咔哒。”
冰冷的枪管顶在沈峰的太阳穴上。那真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感觉,金属的硬度顺着皮肤一寸寸往脑门里钻,激得他半边脸的皮肉控制不住地抽。空气里除了海水的腥臭,就是勃朗宁上那股浓重的枪油味,闻着让人心里发慌。
但他这会儿连害怕都顾不上了。眼珠子瞪得老大,盯着几米开外、站在那抹惨白月光底下的老男人。
那张脸,他太熟了。
粗糙的皮肤,两腮陷进去的轮廓,还有左边眉毛里那道横着拉过去的、足有两厘米长的老刀疤。这些年,每到清明,他都去爸的墓前烧纸。每次妈哭晕在墓碑前,他脑子里闪过的不仅是爸的模样,还有眼前这个人的影子。
当年云江市局刑侦二大队的队长,他爸这辈子最信任的生死兄弟,他从小挂在嘴边喊“赵叔”的男人——赵长风。
可老天爷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市局档案室最底层的绝密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他爸出事后第二个月,赵长风只身追查恒泰集团跨境走私的线索,在西郊废弃化工厂遭遇伏击,一场连天大火,把人烧成了黑炭,连骨头碴子都没拼凑齐。
那时候,是他亲手把赵长风的名字刻在市局英烈墙上的。
“赵叔……”沈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嗓子眼干得冒烟,声音又低又哑,自己听着都发毛。
船坞顶部的破铁皮被狂风刮得哐当乱响。一滴冷水从高高的龙门吊上砸下来,正落进他的脖领子,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赵长风站在那儿,手里叼着根刚点的雪茄。微弱的火光随着呼吸一明一暗,照亮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听到沈峰的声音,他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吐出一口蓝灰色的烟。那烟味散在海风里,带着股让人犯恶心的甜腻。
“老程,你越界了。”
赵长风终于开口。嗓音比当年哑得多,糙得剌耳朵,冷得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这话不是对沈峰说的,是冲着拿枪顶着沈峰脑袋的程国安。
“我让你把这小子带过来,把底账截住,没让你把枪口对准他的脑门。”
“老赵啊老赵,这么多年没见,你这发号施令的臭脾气一点没变。”
沈峰身后传来程国安的一声嗤笑。那皮笑肉不笑的动静在空旷的船坞里激起一阵回音。顶在太阳穴上的枪管不但没挪开,反而更用力地往前顶了顶,生硬地卡在骨头上。
“你真以为我大半夜亲自开车跑到这鸟不拉屎的破船厂,是为了规规矩矩给你当跑腿小弟?你在国外吃香的喝辣的,拿长生会的大头分红,老子在长宁省装了这么多年的孙子!天天在省委大院里给你们当看门狗,替你们擦屁股!今天这局,也该轮到我程国安做庄了!”
“做庄?”赵长风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弧度。他终于拿正眼看了程国安,眼神里全是不屑,“就凭你?程国安,你是不是在省委大院被人叫了几声‘程组长’,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燕京那边的董事会,不过拿你当一条随时能宰了吃肉的看门狗。狗想咬主人,下场从来只有剥皮抽筋。”
沈峰夹在这两只老狐狸中间,听着那些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黑话,脑子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崩”的一声断了。
“都特么给老子闭嘴!”
他红着眼珠子,顾不上头顶的枪,拼了命往前挣了一下。肚子上刚崩开的伤口被这一扯,疼得钻心。黏糊糊的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流,浸透了半边袜子。但他连眉头都没皱,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愤怒和屈辱,已经把他烧成了疯子。
“赵长风!你特么说话啊!”他盯着那张脸,眼泪混着冷汗顺着下巴砸在油污地上,“你当年是不是早就背叛了我爸?我爸出车祸那天,你是不是就在旁边看着?回答我!”
船坞里只剩他急促的喘息,和外头海浪拍长堤的闷响。
赵长风拿着雪茄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他看着沈峰,那双刻满褶子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但那点东西一闪就没了,很快被一层死灰色盖过去。
“小峰,建国是我的生死兄弟。他的死,是柯建华和林国栋下的死手,跟我没关系。”赵长风把雪茄塞回嘴里,淡淡地说,“当年如果不是我借着化工厂那场大火假死脱身,彻底遁进黑处,你以为你能在云江平平安安活到今天?你以为你这几年办案,那些恰好送到你桌子上的匿名线索,是谁递的?”
“这么说,老子是不是还得给你跪下磕个头,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啊!”
沈峰怒极反笑,笑得眼泪往下掉,嗓子眼疼得跟有火在烧:“你少装什么忍辱负重的圣人!你打入内部?你暗中保护?你看看你现在这身皮!看看你背后那些端着微冲的清道夫!赵长风,你现在就是长生会最大的保护伞,是这天底下最脏的鬼!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对得起我爸当年在边境替你挡的那颗子弹吗!”
听到“挡子弹”三个字,赵长风那张没表情的脸终于变了。两腮的肉剧烈抽了两下,眼神变得吓人。他一把将雪茄摔在地上,抬起锃亮的皮鞋狠狠碾上去,把那烟踩成一滩烂泥。
“建国救了我的命,我拿命还他!我这些年在海外过的什么日子,你查过吗?你懂吗!”赵长风抬起头,冲着程国安一声断喝,那动静大得跟头发狂的野兽。
“程国安,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把枪放下,拿着地上的皮包,带着你的人滚蛋!否则,我保证你全家老小,连你家养的那条哈巴狗,都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那语气里的杀意,冷得人浑身发炸。沈峰毫不怀疑,眼前这个在泥潭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老魔头,绝对干得出灭人满门的事。
“老赵,别拿燕京的大老板压我,我不吃这套。”程国安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眉头都没皱,阴沉沉地笑。
“我既然敢亲自来,就说明全安排好了。你藏在海面上的那些境外杀手,早被我用省厅的名义调海警扣在公海上了。现在这造船厂方圆两公里,全是我的人。老赵,真正的底账在哪?交出来,各走各的路。毕竟咱们当年也在一个锅里捞过马勺,我不想做绝。”
赵长风看着程国安,冷不丁笑了起来。那笑声古怪得很,在黑船坞里荡,听得人汗毛直竖。
“你想要底账?你真以为那份记着长宁两百多名高官洗钱路径的日记本,就是底账?”赵长风抬手指了指沈峰,眼神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戏谑,“真正的长生会命脉,根本不是什么纸质账本,也不是什么硬盘。当年,我一知道柯建华准备对我下手,就把那块微型生物芯片,塞进了这小子的身体里。”
这话一出,别说沈峰,连程国安都懵了。
“你……你说什么?”程国安顶在沈峰头上的枪口松了半分。
沈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年寒假。
他在警校读大二,回家过年。那天晚上,赵叔拎着两瓶好酒来家里,说跟爸叙旧。爸高兴,喝了不少。中途赵叔给他倒了一杯热牛奶,说年轻人多喝点长个子,别跟着老油条喝酒。
他喝完那杯牛奶,不到十分钟就困得睁不开眼,回屋睡死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左肩后头一阵酸痛。赵叔还笑着说,是睡觉姿势不对,落枕了。
后来体检,法医翻开他的后背,看着左肩胛骨的老疤。
原来……原来是那晚!
“你特么不是人……你不是人!”沈峰疯了一样扭身体,喉咙里挤出破音。
“赵长风!你把我当什么了?啊?!一个装你保命筹码的人肉保险箱?你让我去火车站拿那个破公文包,又让我大半夜打车来这儿,你特么根本不是为了收网!你是拿我当鱼饵,把老程引出来黑吃黑,对不对!”
他恨不得把满嘴牙咬碎,混着血水和唾沫骂。
他当他是长辈,当他是英烈。结果人家把他当成一块随时能丢弃、用来装数据的烂肉!
“小峰,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赵长风平得跟在说一件别人的衣服,“你是建国的儿子,身份最干净,市局那些人查谁也查不到你头上。芯片带近场加密写入接口,我每隔几年借你体检的机会,隔着皮肉更新一次里头的数据。而且这芯片连着你的心率神经。你活着,生命体征平稳,芯片里的自毁程序才不会启动。你一旦死了,或者有人敢动刀强剥,芯片里的强酸会在一微秒内释放,把所有数据连你的心脏,一起烧成一滩烂泥。”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黑色微型电子盘,随手一扔。金属盘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哐当一声,停在两人脚边。
“这是芯片的外接电源和定位器。程国安,你不是想要名单去燕京邀功吗?带上这小子,找个顶级生化手术室,慢慢试。只要你敢开刀,我就赌你有没有那个运气,在强酸炸开之前把数据读出来。”
程国安盯着地上那个闪绿光的金属盘,急促地喘着粗气,眼神里贪婪和恐惧疯狂打架。他知道赵长风没撒谎。生化技术这块,长生会很多年前就走在最前头。
“沈峰,把东西捡起来。”程国安用枪托砸了他后背一下,低声命令。
沈峰被砸得往前趴了半步,双手撑在满是机油的泥水里。
冷。地上的水混着废机油,冷得刺骨。
但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看着地上的金属盘,又用余光瞄着程国安那只拿枪的左手。对方现在大半注意力在金属盘上,剩下一小半在对面的赵长风和周围的清道夫身上。
对趴在地上、满身是伤的沈峰,他的防备降到了最低。
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行……我给你们捡……”沈峰一边虚弱地咳,一边用两只手在泥水里胡乱摸。
指尖刚碰到金属盘冰凉的边缘,他全身的肌肉一下绷紧。警校、特种部队练出来的本能,彻底炸了。
“老子给你大爷!”
他扯着嗓子一声大喝,根本没去拿金属盘,而是双手在地上狠狠一捧,把一整把夹着尖沙子、黏糊糊的油污烂泥,使出吃奶的劲,劈头盖脸朝程国安脸上扬过去!
“啊——!”
程国安压根没想到,都到这地步了,这条将死的断腿狗还敢反抗。那团油泥结结实实糊在他眼睛鼻子上,沙子卡进眼球,疼得他惨叫一声,脚下不受控地连退两步。
就这不到半秒的空当,沈峰忍着肚子上几乎把他疼死的长口子,整个人跟一头逼进绝境的饿狼似的,直挺挺从地上窜起来。
他没逃。跑不掉。他一头扎进程国安怀里,双手抱住那只拿枪的左胳膊,张开大嘴,露出一口沾满血沫的牙,照着对方的手腕,狠狠一口咬下去!
这一口,他是抱着把肉生生扯下来的决心咬的。牙齿“噗嗤”嵌进肉里,鲜血的腥臭灌满大嘴。
“呃啊——!沈峰你个疯狗!老子崩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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