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押货的人(2/2)
"电话里那个'留'字,你听得真?
"
"真。
"排头名点头,
"当时我们都以为,是留他一命。后来才知道,是留下批文。
"
"一字之差。
"
"一字之差,一条人命。
"排头名说,
"在东家眼里,人从来不如纸。
"
"监听电话的,就是闻老本人。
"排头名闭上眼,
"小杜在电话里喊完那句话,对面沉默了十几秒,就说了一个字——'留'。可电话挂了不到半小时,第二道命令就到了。
"
"口灭账清。
"
"小杜到死都不明白。
"排头名的声音发飘,
"他以为自己表忠心,说批文还在手里,是让东家放心。他不懂,那句话的意思是——他身上揣着能要东家命的东西。
"
"人呢?
"沈峰问,
"尸体呢?
"
"沉江了。绑的锚链,云江老汊子,水深四十米。
"排头名说,
"二十三年,泥沙早埋严实了。不过——
"
他睁开眼。
"他老婆还活着。当年小杜出事后,他老婆收到过一个包裹,里面是小杜提前寄回家的东西。她吓得藏了二十三年,谁都不敢说。
"
"你怎么知道?
"
"包裹是我经手退回去的。
"排头名苦笑,
"闻老让人搜小杜的家,搜出来的东西,我经手烧。烧到一半,我发现有一件,烧了可惜——就私留下了。
"
"什么东西?
"
"保管箱的钥匙。
"排头名看着沈峰,一字一字地说,
"就是你们手里那把。小杜的包裹里,只有一张银行凭条。凭条和钥匙,要配在一起,才能开箱。
"
"我把凭条,塞进了他老婆的包裹。我想着,万一哪天风向变了,这两样东西,总有人会凑到一起。
"
沈峰盯着他:
"你私留凭条,不怕闻老知道?
"
"怕。
"排头名坦白,
"可我更怕这东西真烧干净了。沈局长,我给东家记了半辈子账,烧的东西多了。烧到后来,我夜里做梦全是火。
"
"所以留一手?
"
"留一线。
"排头名纠正,
"我爹说过,账房先生手上,得留一页不烧的账。万一哪天东家翻脸,那一页,就是全家的命。
"
"你爹也是账房?
"
"三代了。
"排头名说,
"账房传家,传到我这儿,传成了一条船。
"
沈峰站起身。
二十三年的局,棋子一颗一颗,都在往棋盘上落。
走出提审室,天已经擦黑了。秦城的高墙上架着电网,电网外头,雨还在下。
他忽然觉得,这案子办到现在,像剥一颗洋葱。剥一层,辣一次眼,剥到芯里,辣的还是眼。
可不剥不行。芯里那点东西,埋了二十三年,总得见天日。
回云江的路上,苏瑾的电话进来了。
"沈局,名单筛完了。
"她的声音很怪,又紧又干,
"二十三年前在市局、如今还在楼里上班的,连勤杂都算上,一共四个人。
"
"念。
"
"门卫老陈,六十一了,年底退休。档案科的郑姐,病休三年,基本不来。
"
"还有两个。
"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瑾?
"
"第三个,刑侦支队的吴副支队。
"苏瑾的声音发涩,
"雷队的师傅。
"
沈峰的眉头拧了一下。
"吴副支队?老吴?
"
"嗯。
"
"他五十九了,明年二线。
"沈峰说,
"二十三年前,他在刑侦支队当侦查员,十月十六那晚——
"
"他当班。
"苏瑾接得快,
"我核过值班表了。哥,不光他,二十三年前那晚,楼里当班的有十七个。我一个个筛,筛到现在,就剩这四个。
"
沈峰握着手机,没说话。
"第四个……
"苏瑾停了很久,
"沈局,我不敢在电话里念。我打印出来了,封了口,锁在我抽屉里。
"
"你今晚别走。
"沈峰说,
"我一个小时后到。
"
挂了电话,车窗外的雨下大了。
沈峰闭上眼。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张一张脸翻过去。打水的,送报纸的,修车的,看门的。二十三年,一万多个日子,这个人就藏在这些脸里头,藏得不显山不露水。
师父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天天跟这个人擦肩而过?
擦到最后,把命擦没了。
以前想这楼,他觉得踏实。警徽挂在门楣上,谁进谁出,都得低头。
今天再想,只觉得每一层楼的窗户后面,都像站着人。
雨刮器来回地刮,刮出一道道水痕,像谁在玻璃上写字,写完又抹掉,抹掉又写。
沈峰忽然想起师父信里那句话。
局里有他的人。
二十三年了,这个人每天跟他一个楼里上班,一个食堂吃饭,开会坐在一排,见了他,立正,敬礼,喊沈局。
车进市局大门的时候,门卫老陈照例起身敬礼。
沈峰隔着雨幕看了他一眼。
老头的手举得很标准,虎口那儿,皮肤松弛,皱纹纵横。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