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这笔账认不得(2/2)
"沈峰说,
"不然,本子藏得这么深,他们的消息从哪儿来?只怕二十三年前,这本账就不只一双眼睛看过。
"
"沈峰,我问你个事。
"韩若冰说,
"你师父查案,有没有记私账的习惯?
"
"有。
"沈峰说,
"他有个牛皮本,走哪带哪。案子上的事,人名、日子、关节,全记在上头。
"
"本子呢?
"
"殉职以后,局里清点遗物,没有。
"沈峰说,
"当时都以为,是他自己销毁了。
"
"现在看呢?
"
"现在看,是有人替他收了。
"沈峰的声音冷下来。
"还有一桩。
"沈峰说,
"师父记私账,从不写真名。他给每个人起代号。茶叶叫青货,文物叫硬货,人,全用节气。
"
"节气?
"
"立春、雨水、惊蛰。
"沈峰说,
"他说,名字会出卖人,节气不会。
"
"那这本活账上,怎么是写真名的?
"
沈峰盯着窗外,半天。
"所以这本账,不是师父的账。
"他说,
"是别人账里的师父。
"
沈峰不由想起中学的操场。师父蹲在地上,给他补校服的扣子,一针一线。
那年他嫌麻烦,扣子掉了拿别针别着。师父二话没说,把他按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从兜里摸出针线包。
师父的针线活,是跟师娘学的。师娘走得早,师父一个人过,一个大男人,缝缝补补,比女人还细。
缝完扣子,师父把针线包塞给他。
带着。师父说,干咱们这行,衣服上少个扣子,别人不多想,自己想。人这一辈子,得把扣子一颗一颗缝齐了,才敢出门见人。
那时候他不懂,扣子跟见人有什么关系。
现在他懂了。
师父说的不是扣子,是账。是人心里那本账,一笔一笔,都得缝齐。
"韩检。
"沈峰开口,
"师父一个月的津贴,八十六块。我妈住院那年,他垫了三千,垫完吃了半年咸菜。
"
"我不是那个意思——
"
"我知道。
"沈峰说,
"所以我要查到底。他要是白的,谁也别想抹黑。
"
"他要是黑的……
"
他没说下去。
他要是黑的,我亲手给他擦干净。
这句话,沈峰没出口。说出口,就脏了师父。
韩若冰也没问。
雪粒子开始往下掉,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与此同时,证人保护点。
杜晓棠坐在窗边,怀里抱着个暖水袋。
哥说过,本子比命重。
……
沈峰把小本子放到桌上,蹲下来,跟她平视。
"晓棠,再问一遍。这个本子,真是你哥缝的?
"
杜晓棠点头:
"我看着他缝的。牛皮纸是我家包茶叶的,麻线,他的针脚,我认得。
"
"缝的时候,里头就这些纸?
"
"就这些。
"
"你哥把本子交给你的时候,还说过什么?
"
杜晓棠咬着嘴唇,想了很久。
"他说,晓棠,这个本子,比我的命重。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问他,里头记的啥。他说,别问,问了害你。
"
沈峰心里又是一沉。
"你哥缝本子那阵子,人有什么不一样?
"
杜晓棠抱着暖水袋,想了半天。
"瘦。
"她说,
"一个月,瘦脱了形。我娘给他
"
"睡呢?
"
"整宿整宿坐院子里。
"她说,
"抽烟,看天。我问他愁啥,他说,晓棠,哥在数日子。
"
"数日子?
"
"嗯。
"杜晓棠点头,
"他说,有些日子,数着数着,就到了。
"
沈峰的喉咙动了一下。
腊月二十六。正月初五。
她哥心里数的,究竟是哪一天?
"后来呢?
"
"后来本子缝好了,他反倒踏实了。
"杜晓棠说,
"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碗面,还跟我娘说,等开春,带我去西山看桃花。
"
她顿住了。
"开春,他人就没了。
"
"再想想。
"沈峰放轻声音,
"有没有哪一页,比别的厚?
"
杜晓棠愣住了。
她抓起本子,一页一页捻。捻到中间,手停住了。
"这页。
"她的声音发颤,
"这页的边,厚。我哥在这儿,多绕了两圈线。
"
沈峰和韩若冰对了一眼。
"我问他,多绕线干什么。
"杜晓棠眼眶红了,
"他说,晓棠,这页里头有半张纸,我不敢粘,只能缝。
"
韩若冰转身就去拿镊子。
"我来。
"杜晓棠按住本子,
"我哥的针脚,我拆得顺。
"
她的手指捻着线头,一针一针往回退。
退到第七针,手抖了。
"就是这个结。
"她说,
"我哥打结,收尾要咬一下线。这个结上,有牙印。
"
有牙印!结上有牙印!
韩若冰举着相机,一张一张拍。
"晓棠,慢点。
"沈峰说,
"不急。
"
"我哥缝的时候,线是从里往外走的。
"杜晓棠的额头上全是汗,
"我得倒着来。顺了,线就断了。
"
"断了会怎样?
"
"断了,里头的纸,就带不出来了。
"
第七针退出来,第八针。
杜晓棠的手指头被麻线勒出红印,她像没知觉。
"我哥教过我。
"她忽然说,
"他说,晓棠,拆线跟做人一样,得顺着来路往回走。
"
"来路?
"
"嗯。
"她的眼泪掉在本子上,
"走岔了的,回不去。
"
麻线一圈一圈挑开。
牛皮纸的夹层里,滑出半张发黄的小纸片。
一张收据的残角。
沈峰用镊子夹起来,对着灯。
纸薄,透光。二十三年了,折痕还那么深,像一道疤。
"收据。
"韩若冰凑过来,
"茶行的收据。
"
"半张。
"老周说,
"另外半张呢?
"
半张!就只有半张!
"烧了,撕了,或者——
"沈峰顿了顿,
"还在另一个夹层里。
"
"你师父为什么只留半张?
"
"半张,是证据。
"沈峰盯着那行残字,
"一整张,是祸。谁拿着一整张,谁就得死。
"
他想起小杜。
缝本子的人,真的死了。
"韩检,集古斋这三个字,二十三年前在云江,是什么分量?
"
"老字号。
"韩若冰说,
"明面卖茶,暗地里——
"
她没说下去。
暗地里做什么,他们都查过,都还没查透。
抬头的红章只剩半边,还能认出三个字。
集古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