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1/2)
第96章
徐安卿想躲,却躲不开,这一记刀势着实太快,来势又迅猛,如夏日黑夜之中,雷雨将至,雷霆划破满是阴霾的天空。
轰隆的雷鸣声传来之时,雷霆早已落下。
【……纸钱片片沾身来,这是死相,提前为徐檀越哭丧了啊。】
徐安卿耳畔中又响起了空空和尚的话,再抬眼,目光满是惊惶。
今夜,他真会死在此处?
死在面前这小姑娘的手中?
不,不会的。
他还有凌云壮志未酬,怎能止步于此?
荒谬!荒谬!荒谬!
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而已!
“道友且慢——”
心中道再多声荒谬,又道许多声不可能,瞧着这刀势,情势比人强,再不想承认也得承认,大抵他是接不住这一记刀势的。
徐安卿急急出声,想要说些什么。
与此同时,他急急掐了道诀去挡,一双读书的手撑着往两边拉开,下盘一沉,面前出现一如圆盘的护盾。
王蝉没有理会,心神都在手中的这把朴刀之上。
只见刀身窄长,刀柄处盘着一圈又一圈的布条,握在手中格外的顺手。
抬眼看去,隐隐能见刀身之处的月光石,石内里有如鳞片的小细片,盈簇着天上三星之力,随着刀落,拉长了莹莹之光。
慢?
刀落无悔,岂有慢的道理?
两厢一碰,此处有风炁以点为面的激荡开,江波呼啸地朝四周拍去。
刀一下下地压下,徐安卿白着脸看着刀芒后头王蝉的眼,这才发现,这小丫头生了双好眼睛,不笑时眼如天上寒星,亮得惊人。
大冷的天,徐安卿却有大汗淋漓,一个矮身,一个停顿,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时,只听“砰的”一声脆响起,事成定局,他掐灵而幻化的圆盾法阵碎去,莹莹灵光如流萤四飞。
“噗——”徐安卿跪地,吐了一大口的鲜血。
他捂住心口,艰难地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恨意,“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一句话的功夫,他说得艰难万分,满嘴的腥气。
刀芒入身,周身似有尖刀在体内游走,身体像被扎了破口的布袋一样,一身的灵都在溃散。
王蝉收了朴刀,挽了个刀花。
“没做什么,只是散了你一身的修为,让你以后再也害不得人罢了。”
她的视线一转,目光落在了月光石幻化成的朴刀之上,觉得自己养的这一方月光石有些奇。
天下兵器百千种,刀更是有无数种。
偃月刀、戟刀、眉尖刀、凤嘴刀、笔刀……横刀,每一个皆是锋利的杀器,更有兵学家谱写成书,记录其威势赫赫与刀芒相争之处。
可方才她的心神与月光石相触,凝日月星三光与笔尖,于半空中写一【刀】字,它不成各个锋利的刀剑,偏偏幻化的一柄朴刀。
朴刀,刀身窄而长,是民间自制的刀器。
去了长柄,安上短柄,它便是刀耕火种中的“畲刀”,是农具。
换了长柄,则成朴刀。
王蝉指尖抚过刀刃,只见莹着三星之力的朴刀刀刃短、且厚。
这是一把不被收录在《武经总要》之中的刀,兵学家认为,它不是一把真正的武器。
王蝉将视线看向徐安卿。
然而,就是这样一把不是兵器的刀,破了这人一身的修为。
亦如小小的石蜂入了猛虎的耳,可夺巨兽生命。
月光石笔成朴刀,是对这人漠视人命,高高在上蔑视凡俗之人的审判。
“竖子尔敢!”徐安卿又急又气,才撂下这话,紧着就又噗出了一口鲜血。
“都这样了,还和阿蝉姑娘放狠话,简直白活一把年纪,竟心里没半点儿数,什么山长,什么还当过大官,我看是读书读迂腐了!”
食炁鬼撇了撇嘴,对徐安卿瞧不上。
就见徐安卿整个人不支,手也撑了一只在甲板之上,狼狈挣扎了几次,却起不来身。
他不甘心,急急运行功法,但越是行功,一颗心就愈是沉重,如坠深海之中,海水从四面八方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身子竟真像面前这小丫头说的一样,一身修为在溃散。
刀芒在体,行经一窍便扎去一窍,直至断了一身的修为,灵从身体中溃散,越是去抓,越是抓不住,像握沙一样,抓得越紧,溜得越快。
“不,不会的。”
“我不会败,我徐安卿不会败。”
徐安卿狼狈地在甲板上抓饶,感受着自己从未有过的虚弱,面上是惊惶失措之意。
半扎发上的那根碧玉簪摔在一旁成断玉两截,随着灵的溃散,他的面上爬上了老态。
须臾的功夫,他的一头乌夹杂了白发,又染成全白之色,脸上有了褶子,背都佝偻了些许。
王蝉没有理会,手中的朴刀又成一管月光笔,日月星三光盈在月光石内里的小鳞片之中,璀璨灼灼。
手一扬,江上微微江风起,层层涌动的江波将食炁鬼和小白蛇所在的乌篷船推了过来。
“白大哥。”王蝉唤了一声。
“这就来。”小白蛇知意,蛇身一动,从船舱前挂的灯笼上爬了下来。
身形一晃,指粗的白蛇缠在王蝉的手腕间。
王蝉好奇,抬了手瞧缠在自己手腕间的白蛇。
这是何意?
她是想叫白云阶放出蛇丹,卫舒窈的残躯还蕴养在其中呢。
白蛇咧嘴笑了下,感受着天上三星之力再次冲刷而下,像瀑布哗啦啦流下,它舒服得不行,小小甩了下尾巴。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就做正事,不急不急。”对上王蝉瞧来的视线,它轻咳一声,蛇口一张,有莹莹一颗明珠从中而出。
只见此物氤氲着宝光,似玉非玉,似珠又非珠。
王蝉多瞧了两眼,也不计较白蛇盘在自己手上了。
左右小白蛇生得不丑,鳞片如细玉堆叠,蛇头咬着蛇尾盘住之时,打眼一看,不似阴凉的蛇物,倒像一枚白玉镯子。
……
江风微微吹拂而来,能听到流水潺潺之声。
夜寂静得很。
不知何时,天上厚厚的云层被风吹散了些许,腊月月底,月成弯月,清冷地露出些许光亮,繁星点缀着黑色的幕布,莹莹点点。
卫小娘子的残躯静静地躺在甲板之上,衣裳还带着江水的潮意,湿漉漉地淌了一条条流水。
王蝉将她闭着眼的头颅捧出,弯身,轻轻搁于断口之处。
只见伤口狰狞,有啮齿啃咬的痕迹。
离卫小娘子出事已经有数月的日子,但这断口处的血肉却鲜红。
王蝉明白,这是蛇丹护住了卫小娘子,给予她的一线生机。
蛇丹半悬于空,微微而跳,有柔和的白光落下。
“白大哥,那我开始了?”王蝉抬手看腕间的小白蛇,再一次以眼相询。
“开始吧。”白蛇轻点蛇头。
妖的内丹珍贵,是修行凝萃,其中又以蛇丹最为奇特,有活死人,医白骨的传说。
更何况这是离化蛟之一步之遥的灵蛇蛇丹。
白云阶已经从王蝉口中得知,卫舒窈姓卫,是当年在蛇走蛟水祸之后,城中纷乱动荡惶惶之时,平了建兴城中粮价的卫家米铺——那有些矮胖、头缠布巾的掌柜后人。
恍然明白,卫小娘子出事之时,它心中有感的缘分在何处。
虽不舍蛇丹,白蛇却无半分迟疑。
积善之家有余庆,卫家以良心做粮心,它欠一份因果,一颗蛇丹,它该给的。
王蝉又看了一眼。
小白蛇生了三角的蛇头,是一条毒蛇,说话之时,蛇信嘶嘶,有殷红之色探出。
瞧过去是蛇爬类的阴冷,但它比谁都心软心正。
王蝉沉了心,凝神在卫小娘子身上。
只见她手诀翻飞,清灵的蛇灵之炁被牵引,由半空之中的蛇丹中被牵引而下。
炁十分的好闻,带着山林青草的香气,更有瀑布奔流而下的水炁,隐隐间,王蝉能见白蛇在瀑布之下,口中半衔蛇丹的一幕。
日复一日,年复一日,一开始只小小的一个光点——
随着修行的凝萃,山林之力涌来,它口中所衔之物渐渐成了似玉非玉,似珠非珠的灵蛇之丹。
食炁鬼屏住鼻息,都不敢呼吸过重,就怕惊扰了眼前这一幕。
柔光被牵引,化作了细丝,一点点地将卫小娘子脖子处的破口弥合。
像有看不见的手在缝合一样,针脚细密。
风吹来,将她的衣裳轻轻翻动,长睫毛也微微而动,像花枝上意欲振翅的蝴蝶。
惨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死寂的胸口处亦有了起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之光自东向西奔走而来时,卫小娘子那停住的时光又开始流动。
“活、活了。”食炁鬼鼻翼一动,惊得不行,转头朝王蝉瞧去。
竟当真能活?
已死之人竟当真能活!
王蝉伸出手,将变小许多、瞧过去萎靡的蛇丹接住,感受到了什么,倏忽咦了一声,面有诧异之色。
白云阶亦有所感,“这是——”
王蝉双手一合蛇丹,再分开之时,只见手中托着一团光。
还不待她开口说话,一旁,本来跪在地上的徐安卿突然的发难。
他积蓄了最后一点力,猛地朝王蝉手中扑来,一抓抓了王蝉手中的那一团光,嘴巴一张,囫囵塞下。
“哈哈哈,灵蛇之丹是我的!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这是我徐安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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