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2/2)
他癫狂的大笑,那一张长了褶子的脸挤着一团,视线一扫地上恢复了呼吸的卫小娘子,再看过王蝉,眼里有挑衅之色。
妇人之仁,当真妇人之仁!
救一个凡人有何用?
不过是短短数十年的光阴,又是个姑娘,再有本事又能做何事?不过是嫁做他人妇,尝人生苦楚,于漫漫日夜之中操持家中,风华渐去,最后宝珠成鱼目。
苦楚之时对烛泣泪,毫无用处。
早死的话,还免了受人世苦楚。
“修为散尽又如何,蛇丹入了我的口,我还能再修行,这是千金散尽还复来,千金散尽还复来!”
徐安卿癫狂着朝天振了振手,衣袍垂下,再看王蝉,他的目光阴了阴。
“我已捎信给故友,小丫头天资是卓绝,但还是天真了些。”
竟不知趁人病得要人命,不然,死灰亦可复燃。
“修行一道,心太软可走不远。”
食炁鬼在一旁瞧了,着急得不行。
偏生这会儿日光铺来,是旭日初升之时,他是一个阴物,阴魂附着着白骨,更是见不得日光。
跺了跺脚,白骨嘎达响,急急往船舱之中躲了躲。
“阿蝉姑娘,怎么办,这蛇丹被他吃了!”
怎这样不小心!
食炁鬼再看王蝉,又看白蛇,探头躲日光的动作顿了顿。
不对,这一人一蛇的,残留的蛇丹被人吃了,怎会这样平静?
平静得像没有事发生一样。
“故友?”
王蝉探手入虚空,摊开手时,手中是一方游鱼般的信笺,只见厚茧纸做的信封,面上刻着鲤鱼的纹路。
信藏其中,如藏鱼肚。
王蝉:“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徐山长和太行真人倒是有雅趣,一封信也点了灵成游鱼。”
徐安卿脸色白了白,“你怎知——”
怎知是藏信于鱼肚,虚空一探,便拦住了这密信?
“这样的信,我手中还有好些。”王蝉手一扬,此处有游鱼数只。
徐安卿认得,每一封都是他写给太行的。
还不待他问,就见面前这小姑娘眉头蹙了蹙,有几分困惑地问他。
“你不知道吗?太行真君早就死了,你写信寻他也搬不来救兵。”
死了?
徐安卿脚一软,虚虚往后一步,撑住的那口气又泄了劲儿。
“对呀。”王蝉点头肯定,“早死了,死得可惨了,雷霆之下,他像被点了香一样,就这样从头烧到脚,最后只剩个人皮在那里。”
王蝉比划了下,再看徐安卿,那双盈盈如秋剪水的眸光中有不赞成和数落。
“还说是好朋友呢,他死了你都不知道——果然,只喝酒在一道的酒肉朋友就是不可靠,情谊浅薄啊。”
“算了,要知道你是写给太行真人的,这信也没什么好拦。”
王蝉放了游鱼,只见厚茧纸做的鲤鱼像真的鱼一样,尾鳍一摆,如鱼入大江,“嗖的”一下便不见了踪迹。
再看徐安卿,王蝉眼里有怜悯之色。
“你也快不行了,捎个鲤鱼信,也算是和故友打个招呼,去了下头也有个伴,黄泉路上不孤单。”
就是不知道,烈火灼灼之下,是否还能有残魂入阴地。
太行死了?
竟早死了?
徐安卿耳朵闷闷鼓涨,心神大乱,竟没有听出王蝉下一句话的含义。
下一瞬,他顾不上心惊了,捂住腹肚处,一点点矮下身,面上又泛起细细密密的汗珠。
肚子——
他的肚子!
不对,他方才吃的是什么?
“你给我吃了什么?”徐安卿几乎成气音,抬眼伸手,想要朝王蝉抓去。
“欸欸,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可得说清楚些,我什么时候给你吃东西了?分明是你自己抢了就乱吃!我喊都喊不及呢!”
“还是读书人呢,这样馋嘴,小娃儿都比你懂事,还有,不问而取是偷,你懂不懂啊。”
王蝉跳开一步,义正言辞地否认。
她可是个守法的小老百姓儿,从不乱害人命。
“我只想破了你的修为,让你不能再仗着本事行恶,等天亮事了,我就送你去府衙,冯大人是个好知州,定会秉公执法,你行了恶事,就该以律法来判你。”
“谁能想到,你自己不想活命,竟抢了火精吃。”
火精?
徐安卿捂着肚子,恨不得将肚子剖开,内里如烈火灼烧一样。
只片刻的功夫,口干了去,如吞了正午沙漠的一口粗砂,又像吞了块炭火,张口的鼻息都撩着火星子,半点话儿都说不得了。
对了,火精!
【当年,广厦一脉在龙虎山得了个宝贝。】
徐安卿动作一顿,想起了方才在江边面摊处,自己和空空和尚说起了蛇走蛟的旧事。
一枚如井的石头,有地火从中冒出,广厦一脉得了此方奇石,算出了天下有灵将成龙君,瞧着落雨的地域,推衍出了蛇走蛟行水的路。
为得灵补天上星阵,落了奇石在嘉郁江中——
那日,火沸了一江的水,造了一场水祸,更毁了蛇走蛟成龙君的路。
是了是了,蛇身落亡于嘉郁江,蛇丹自然也沾了火精。
方才,这小姑娘以掌相阖,再摊开手,半悬于掌心的已不是蛇丹,而是她分出蛇丹中的火精残力,而蛇丹,她一早便收妥了。
难怪他如此轻易得到。
“哈哈哈,哈哈哈——”徐安卿支着身子站稳,艰难地发笑。
死劫竟是应在这,竟是他迫不及待吞下的——
好笑,当真好笑!
竟是他自个儿找死了。
“他疯了吧。”食炁鬼心有余悸,往船舱里又躲了躲。
白云阶有些恍惚,“小王修士,这便是我当年不成龙君的缘故?”
“我记得江水很热很热,烫得我受不住,原来,当真是有火在灼烧一江之水……也烧了我,不是我的心思不定,没有经住考验——不是我。”
“对,不是白大哥的错,蛇丹中这一火精便是证据。”王蝉应得铿锵有力,语气里尽是肯定。
她转头看去,目光所及是一江波光粼粼的江水。
晨时的大江美极了,江水微漾,旭日带着暖暖的光将江面铺上了层碎金,远处,常绿的水草自汀岸上低垂而下,以细细的草根将江水撩拨,潺潺而响。
白鹭自江面掠过,舒展翅膀,留下了点点水光。
“他们以有心算无心,白大哥你常年修行于山中,心中纯善,自是不知人心险恶——百余年前的那一场水祸,怨不得你。”
怨不得它,怨不得它啊。
小小白蛇将蛇身缠得更紧了些,听得王蝉这一句话,它几乎是喟叹出声。
积压了许久的愧疚也随着这一声喟叹被叹出,心头轻松了好多。
“他这下应是痛极了。”白蛇看着徐安卿,感同身受,这一烈火焚身,它一样受过哩。
这人更惨,它是江水沸腾,而这人是吞了这火,虽只是沾在蛇丹上残存的几分火精之力,但这火霸道,同样不容小觑。
“再痛也是他自己吃的,和咱们没关系。”
王蝉忙撇清关系,就见只片刻的功夫,徐安卿的面皮之上就有了火烧的灰,皮囊一片片地剥落而下。
他痛苦地打滚,蜷缩在地,伸手入口,一下下地抓挠,想把那火精再挖出。
而火精焚了人,就如最后一点儿的烟花一样,要绚烂出最耀眼的光。
它拼命地往下蹿,在徐安卿最后一声嚎叫之时,竟带着人如流光一样朝半空之中飞去。
王蝉一众都瞧呆了。
只听“砰的”一下,徐安卿在半空之中燃尽,如烟花一样绽开,身体炸成了灰烬,洋洋洒洒落下,全都掉在了江水之中。
滋啦啦的声音响起,是火和水相碰之声,彼此消融。
“那又是什么?”食炁鬼嗅嗅鼻子,闭眼不敢瞧日光,嗅到了纸钱味儿,在船舱中感叹。
“外头有好多钱,是天上下钱雨了?”
钱?
王蝉看去。
徐安卿燃成灰后落下之时,竟不止只有灰,扬扬飘下的还有一张张燃着火的纸钱。
下一刻,江影之上有一虚空之像,就见热闹的丧葬队伍吹着唢呐走过,孝子幡在前面打头。
麻衣白帽,抹泪擦涕,戚戚哀哀。
一个大洞被挖好,大棺被抬来,一道幽幽的声音被虚空扭曲,诡谲莫名却又听不出欢喜或哀凄。
“孝子穴前起灵棺,乾坤大将列两边,先请黑虎大元帅,提鞭近前护宝棺。护身护法护左右,真龙宝穴把身安……”①
如戏台之上唱曲儿的声音一样,声音被拉长,唱了一道落葬沉棺时的入墓咒。
王蝉瞧傻眼了。
不愧是山长,还是个能修行的山长。
活着的时候拥有一个大书院,半山腰都是崇德书院,屋子是一座连着一座,建得气派又豪华,山下的那条街也格外热闹,人声鼎沸,小吃摊贩多,书肆也多,墨香和烟火香气交杂,成热闹繁华之景。
死的时候也这样大的阵仗。
没有孝子贤孙在场,还、还自带饭碗到阴间吃饭了?
……
作者有话说:
无